《遗愿师》陆七小

5、雪山（四） 春季山中的

　　春季山中的气温还是相当底，不少山也是刚解封不久。莫佚带着众人检查装备，这次行程并不涉及登山，只是沿着定好路线徒步，但必要的装备还是必不可少。为了方便管理，他们分成了两队，分别由莫佚安教授带头。
　　安教授博学多闻，又有多年登山经验，一路上倒是让众人学到不少知识，越发让他们喜欢。眼下他正在讲所看到的植被，不妨有人插话道：“教授，我转去你们学校可以吗？”这话里带着由衷的渴望。众人循声望去，见几乎被羽绒服完全包住，只露出脸的楚蔚一脸认真。
　　“教授你拐人的速度可是比我快多了。”裴志航先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了，楚蔚同样跟着扯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
　　这件事很快被新的话题取代，沿途的景色也让众人目不暇接，大伙很快便沉溺于这美景之中，连话都少了。
　　苏童走在队末，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景色还能走神？”她不察身边突然冒出个人，微微一惊，见是莫佚，她沉吟片刻问：“你不是说到了这里我自然就知道一切了，可我并不觉得。”
　　莫佚笑笑，看着前方走走停停，拍拍看看的人，说道：“看着他们看着这里，你想不出什么吗？”
　　苏童跟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了会儿她扭过脸有些气恼道：“我看不出什么，也不想和你再打什么哑谜。什么遗愿师我不相信，我来纯粹是因那影集让我想起了我不愿想起的事，来这彻底做个了结。以后，再也不会被那些东西影响。”
　　莫佚温和的笑着：“希望能如你所言，不过现在我觉得你应该加入他们，你忘了一些事，只是暂时忘记了，会想起来的，这段旅行，本就是为你准备。”
　　莫佚的话让苏童心中又闪过什么，但她抓不住。
　　行了一日的路程，众人脸上都露出疲色，倒是安教授，丝毫不见疲乏，还在帮忙搭锅支架。裴志航见了，边捶着腿边感慨：“教授，当你的学生可真幸福，我都想转校了。楚蔚，不如我们一起转校吧！”
　　“那我们都转吧。”有人跟着起哄。
　　楚蔚沉默着，看上去有些严肃，停了片刻她开口道：“我要转校，我回去就申请。”瞧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众人有些愣住。
　　“大学能转校吗？”
　　“可以，但是特别麻烦。”
　　“不行吧……”
　　很快有人讨论起来。
　　楚蔚扫了圈众人，发言般的郑重宣布：“我要转校，不行我就退学重考！”这让众人真是一惊。苏童在她对面，能清楚看到她眼中的坚定，她有些愣住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楚蔚，你想清楚啊。”意识到她不是在说笑，开始有人劝道。
　　“是啊，就算你转校，也不是安教授教你，他教历史，你学的可是外贸。”
　　“嗯…总不能在转系吧？”
　　“为什么不行。”楚蔚反问。
　　“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纷纷看向安教授。
　　安教授示意众人都先安静，这下锅里肉汤咕嘟嘟冒泡的声响就格外突出了，鲜美的汤味散在空中，钻入大伙的鼻中，可谁也没空去管，他们都沉默着。安教授不急不缓的端着碗盛汤说：“先喝汤，一会儿煮干了可就没得喝喽。”
　　热汤下肚似乎缓和了刚才僵硬的气氛，安教授喝完一碗，才看着楚蔚道：“说说你的打算。”
　　楚蔚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正要放下碗，被安教授拦住，“边喝边说，边喝边说，先喝一口。”楚蔚一急忘了汤的温度，不待人提醒，便喝下一大口，烫的她立刻弹起身吐了出来不住哈气，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大伙都轰然大笑起来。楚蔚脸微微发烫，幸而有火光映照。
　　她重新坐下，似乎放松不少，搅着还剩半碗的汤说：“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其实从刚入学开始我就在想。我想上的大学并不是Z大，而是C大，就是安教授在的那所学校，想读的专业也不是外贸，而是考古。”说道这她停住，看着众人。
　　“这两学校分数线都差不多，那你怎么不报C大。”
　　“是差不多，C大还低些，只是C大不如Z大有名，家里不同意…也怪我自己当时不坚定。”她耸耸肩。
　　“那专业……”
　　“Z大没有考古专业，倒是C大考古比较出名。”苏童看着楚蔚的神色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楚蔚冲她无奈一笑。
　　“可是现在你都读了一年半外贸了，这转校加转系，怕是不成吧。”
　　“所以我已经做好退学的准备打算重考。”
　　“那你家里肯定不会同意，别想了，反正都读了一年半了，大不了你考研再换专业。”
　　楚蔚摇摇头：“不，我试了太多次，真是学不下去，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与其黏糊到最后什么都学不成，不如重新来过。”
　　“那当时怎么不坚持想法，现在重来，不实际。”
　　“你转专业将来工作不好找，不如你现在的专业。”
　　“将来谁都说不准，现在有机会，难道不应该找个喜欢的去学，不然越学越没劲，有什么意思。”
　　“想学什么学什么那才有几个，都是凑合而已。我还想学旅游呢，结果学了计算机……”
　　“我想学园林，现在也学计算机……”
　　“我想选图书管理，可惜……”
　　“看学校和专业的时候，我才知道还有养猪这个专业……”
　　“我都不知道想学什么，我爸妈倒是让我自己选，可我弄不清要学什么，有些专业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当时看的我头蒙，还不如给我套卷子呢。”
　　“对。我倒是挺羡慕你们知道自己想学什么，我是不知道想学什么，家里让我报什么我就报了，学着也就那样，随便学学呗，反正将来也不会干那个。”
　　裴志航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碰碰身边的蒋文昭：“文昭，你呢？将来要接着画画吗？”
　　“画，怎么不画。”蒋文昭说得理所当然。
　　裴志航听了微微皱眉迟疑着：“不好就业吧，总不能去当美术老师。”
　　蒋文昭被他的话逗乐了：“那也不错，起码能接着画。我以前学过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后来发现最喜欢还是美术，就不打算放弃了。别想了，你到时候干的说不定和现在学的差十万八千里。”
　　“为什么我会，你也说不定啊。”
　　“我？不可能，哪怕真维持不了生活，那就多找一份其它的。总之我是不会放弃画画的。”
　　裴志航拍拍他的肩膀不在说话。
　　安教授端着空碗，准备喝第三碗汤。兀的，有人将锅端走，将剩下的汤都倒在自己碗里。莫佚在安教授的注视下，将空锅放在他身边，要是有人这时看到安教授此时的表情，定会忍俊不禁。
　　苏童没有在意旁人在说什么，她看着楚蔚，心中泛起波澜，楚蔚那样的眼神她曾在一人身上见过，她心蓦地中就她生出些羡慕来。待众人都散去，她迟迟原地不动，半晌犹疑着朝楚蔚走去。
　　两人打了招呼，楚蔚见对方欲言又止，先开口：“坐这边吧。有什么事找我吗？”
　　苏童思付该说什么，最终只问：“你真要去学考古？”
　　“嗯！”楚蔚肯定的点点头。
　　楚蔚似乎瞧出苏童的来意，她善意的笑着道：“只是换个专业而已。我不过是想在还有能力选择的时候，不想做将来准会遗憾的事。”
　　她说着又叹口气：“也怪我当时意志不坚，想得不够清楚，被他们一说就稀里糊涂的去了。想想之前好多事我都没能认清自己的想法，跟着就走了，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着。如今想清楚，倒是前所未有的松快起来。”她长吁口气，又带些庆幸的说：“幸好还不是太晚，对吧？”
　　“嗯，幸好你还不晚……”苏童牵动一下嘴角，低声说。

　　毛茸茸的草甸，一道人影沐浴在灿烂的星空下，星辉似把月光都比下去了，从天到地都弥漫着蓝蒙蒙的颜色，让此处似是不为人知的秘境。
　　“若我不是确定你是人，真要把你当成妖了。”莫佚远远踏着星光而来。地上躺着的人并不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懒道：“有什么差别？”
　　莫佚坐在她旁边，将碗递过去：“直接差别就是你需要吃饭。”黎代本不想动，奈何汤的香味实在勾人，她撑起身子，一饮而尽。“麻烦，吃完这顿还有下顿，好麻烦，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饭。妖吃东西是不是不用这么麻烦，要是这样，当个妖精也不错。”
　　“你已经快成妖了。”
　　“那你不要收了我吗？”黎代咯咯咯笑起来，她动动身子，用手撑着头看着莫佚。
　　“妖都长什么样子？”她问。
　　“妖的样子。”
　　黎代撇撇嘴，不满的哼了一声，重新枕着草地。她闭上眼睛，似乎快要睡去。良久只听她幽幽道：“她还有多少时间？”
　　“七天。”
　　星空的旷野中，有种无声的叹息。
　　“你说你是被惩才成了遗愿师，可我倒是挺羡慕这差事，人皆有所欲，很难获得幸福，若是在生命的最后能完成所愿，多少能稍感安慰吧。”
　　“不知我死前，想得会是什么愿望呢？”黎代又说。
　　“我如今唯一的能力，只能预感将死之人的遗愿。至于你的心愿，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好吧，嗯…我想我的愿望不止一个，到时能多帮我实现几个吗？”黎代试探性的问。
　　“不行。”莫佚回答的干脆。
　　黎代不满的神色里若有所失。
　　莫佚可算是她半个衣食父母。小时候因为多方原因，她被过继给亲戚，没几年养父死了，养母一个人无力支撑，便又将送她回到自己亲父母那里，可那时父母早已离婚各自成家，谁也无法让她跟着，她便只好这家待几天，那家住几日，这样飘飘荡荡读完了中学。
　　她记的第一次见到莫佚那天的一切。是个晴天，天空罕见的蓝，和在这里看到的差不多，似乎受天气的影响，那天人们的心情也都不错，带着微笑穿行在大街小巷。而她，尽管正为找了两周都没找到工作而烦心，可那天却似乎也摆脱了这影响。桃源街那日格外热闹，车水马龙像过节似的。
　　她走在街上，刚吃完一根冰激凌，晴天归晴天，可温度一点都不暖和，风一吹，便由内到外通体透凉。她打了个寒颤，转头间看到一则招聘，上面只写有招聘两个字，再无其它。推门而入，才知道是间书店。也就从那日起，她的生活似乎被分成了两半，前一半不幸与倒霉并存，后一半还没过完，但总不会像之前一样。那日是三月初三，这便成了她生命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与莫佚相处这么些年，他的脾性她早已摸清，但不能说是完全了解，没有人可以完全了解他，因为他不是人。黎代想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莫佚看着身边睡的十分安稳的人，无言的笑了。他顺手拔下她头上的簪子，眼底闪过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