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师》陆七小

2、雪山（一）

　　三月的清晨，尚带寒凉，一路的梧桐抽出新芽，在稀薄的晨雾中隐现。忽的，阳光从其中穿出，薄雾没了踪影，叶脉的轮廓得以清晰，晶莹的可爱，被隔散的光线透过间隙，映在棕色的树干和灰色的水泥地上，晃晃悠悠分外悠闲。
　　这静谧的景色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小贩推着各自的车子开始售卖早点，这边刚拿出器具，摊前便站上了人，一个煎饼没做完的功夫，又陆续围上两三个。不多久，卖早点的小摊前都多多少少聚集着人，他们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对食物的要求，拿到后，心满意足的边吃边走进前方不远的校门。
　　临近八点，路上早已没了学生的踪迹，可摊贩们却瞧不出丝毫要收摊的迹象。很快生意来了，时间又晚片刻后，他们再次忙碌起来，两侧的店铺也纷纷开门，一时间，呼呼啦啦的铁门声不绝于耳，这一来，桃园街整条街道彻底清醒过来，不过此时尚不到最热闹的时候。
　　在这条不长的小街上坐落着三所学校，一所中学，一所合资教学机构，和本省最好的大学，每到中午过后，才是这条街最充满活力之时。
　　苏童一路小跑着冲出校门，看到正要收摊的最后一家早点摊，长出了口气，庆幸最算赶上了，一脸的如释重负。她看着手里两个热腾腾的煎饼，满意的一笑。
　　煎饼的表皮已有些发凉，她张望了下，拿出手机，电话还没拨通，一个人影健步如飞的冲来，吓了她一跳，那人影快速从她手上顺走一个煎饼，咬了一口道 ：“抱歉抱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这么大的学校，那么多条路，竟偏偏让我碰上那个事儿精孙，真是……我这运气也是绝了。”
　　苏童一听这乐了，做出同情道：“运气真是不错，开学就遇上挂你的老师。”
　　“可别说了，真要郁闷死，这次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挂了那么多人，我考完不是还专门找你对了题，虽然我不是你这种学霸，可过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啊。”一想到这事，梅梓欣就心烦气躁，拿着手中的页子来回忽扇。
　　苏童想转移话题，见她手里当扇子使的花花绿绿的东西问：“不冷吗？拿的什么呀一堆。”
　　“宣传页，最近好像有不少活动。”她随手递去几张。
　　“每年都是那么些活动，没点新鲜的，没意思。”梅梓欣撇嘴，嫌弃的看着宣传页。她很快就扫完了，抬眼见苏童看得认真，不由也好奇的凑过头去。“画展，你要去看吗？前段还在你桌上见过画展宣传册，哪个画家？高…高湜未？你喜欢看画展啊。”
　　“算不上，随便翻到了这张，就看看。”苏童说着将页子从新插回中间。
　　梅梓欣哦了一声，交换两人的宣传页想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她感兴趣的，忽然她眼前一亮道：“愿有活动!”说话间，她抬眼看看，不禁惊讶，“少见，这店怎么开门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夹在水果铺与杂货店中间的门面，把手上挂出了正在营业的牌子，旁边斜竖着一扇活动的木质门板。这间门面看上去很不起眼，很容易就会被看略过去，可这并不妨碍它的人气。
　　这是间书店，木质的门头掉漆严重，但还是能辨出是个愿字，只有这一个字，这间书店的名字叫做愿。愿在校内很有人气，几乎所有的师生都知道它。不仅因它就挨着学校，重要的是它出售一种果茶，独一无二的果茶，除了这里任何地方都做不出那种美妙的味道。
　　苏童当然知道并喝过，那味道确实令人难以忘怀。在她的印象中，这家店一贯都是午后才开门，有时甚至一连几天都不见开门。每当玻璃的店门被那扇木板掩住，她就觉得充满旧时的味道，带出时光错位的恍惚和神秘。
　　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容她多想，身旁的梅梓欣忽然拉住她眼睛发亮激动道：“天赐良机啊，天赐良机！果茶！定果茶！上次我抢到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天知道每天只卖五十杯是件多么残忍的事！”她说着，人已经冲向店里，苏童叫不及，看看手里咬了一半的煎饼，犹豫了下仍进垃圾桶，用纸巾擦干净嘴，看看身上，朝店里走去。
　　推开玻璃门，铃铛叮铃作响，温暖中带着似有若无的清甜，使人寒意顿消，内心突然松快起来。几步走过狭长的口门，空间略略开阔，一楼不算大，像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有限的空间内，利用高差、边角，错落的摆放着书籍，这使得地方看上去有些拥挤，却也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苏童是这里的常客，她未在一层停留，直上二层去了。与一楼的畅销、教材等书相比，二楼则像另一个世界，连延古今、品类博杂，不常见却又都好看的紧，偶尔还能找到绝版或古籍。
　　梅梓欣看到苏童上来，做出个胜利的手势，满脸兴奋。
　　“名单我都记下了，记得六点来取。”温润清冽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未见人便已生出三分舒心。
　　“放心，等不到六点的。”梅梓欣笑得灿烂。她斜对面的人此时放下笔，抬起头嘴角微翘，一张与声音相比略显平淡的脸，唯独那双眼睛，像是藏着星海，明亮深邃，却又显得遥不可及。
　　莫佚拿着手里抄好的名单，将手机递回，梅梓欣站直了身体喜滋滋的接过。
　　苏童看着好友不禁莞尔一笑，余光中她扫到一个虚掩的木盒，露出半截里面的东西，瞧样子似乎是个簪子？未及细看，便被一声猫叫引去了注意，一只白猫从莫佚身后忽地跳了出来。
　　看到她，苏童和好友都不禁高兴，苏童弯下腰笑眯眯的打招呼。“你好啊，小草，好久不见。”被称作小草的白猫冲她叫了一声，又回过头向莫佚叫叫，懒懒的伸了个腰，身手矫健的跃下吧台，优雅的楼下去了。
　　莫佚跟着下楼，苏童瞥见他手里那长长的人名单，瞧见上面几个熟悉的名字，不由放慢脚步拉拉好友问：“什么情况？”
　　“要果茶的名单啊。我不是加了果茶群，就在群里问了下，结果，你看看，现在还在报名。发了几遍满人了，都被刷屏刷了过去，这群人，跟八百年没喝过东西似的。”梅梓欣咂咂嘴，这让苏童忍俊不禁。
　　莫佚将结算的单子递给梅梓欣，“单子存好，到时凭单取茶。”梅梓欣笑吟吟的点头接过说：“今天怎么开门这么早啊莫老板？”
　　莫佚微笑着，“有点事情。”梅梓欣应了一声，可注意力已被小草吸走，她见小草在他们两人中间来回转头，不禁乐道：“老板，你这猫也太精了，像是能听懂我们说话似的，还有来回看呢，好好玩。”
　　莫佚垂眸看了眼小草，摸摸它的头。目光不期对上苏童，他笑着轻点头打招呼，苏童也忙笑笑，低下头看小草去了。
　　刚踏出店门，梅梓欣就迫不及的待雀跃起来，“今天真是幸运日啊，难得不用抢名额。还有，我知道为什么你们很多人不买果茶也爱来了，今天离得近我仔细观察了下，他长相是中等，可气质好，声音又好听，而且笑起来，就像你说的好舒服。”
　　苏童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需要帮忙吗？”梅梓欣忽然意味深长的来了一句。
　　苏童开始没懂，等她快反应过来，有些无奈道：“还没到那种地步。”
　　“欸，听说他有女朋友，就在我们学校，所以才把店开在学校旁边。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梅梓欣一脸热心。
　　“我也很喜欢卖煎饼的阿姨，要不以后你起来买早餐？”
　　梅梓欣露出讨好和为难之色：“你看我的高数，我决定晚睡早起的学习呢……”
　　苏童撇撇嘴，走在前面不回头道：“我那有卷子，跟我回去拿吧。”

　　温度与热闹过后的街道同步，逐渐冷却，可光线晕出的橘色减缓了它下降速度，两者达成适宜的平衡。两侧的商铺露出疲态，懒洋洋的窝在那里，似乎随着店主的下一个哈欠，它也要闭一闭眼了。
　　玻璃门上的铃铛被碰响，惊扰了枝上休憩的鸟儿，它拍着翅膀，从水果铺老板的头顶滑过，扑棱棱飞走了。果店老板弯着腰，正将黄橙橙的橙子一一规整，露出它最完美的一面。
　　玻璃被木门遮住，室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莫佚没有开灯，轻车熟路的走上二楼，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二楼让阳光晒得泛出奶白的颜色，有些晃眼，与身后形成两种色调。
　　莫佚给自己倒了杯茶，拿着坐在在窗边的位置上，像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茶水冒出的白色烟气渐渐淡去，却不见他有何动作。正在他想伸出手拿起茶杯时，略一停顿放下手，指肚轻触着桌面无声的敲动。
　　“你很不准时。”莫佚身前投下一个高大的阴影，带着逼人的压势。可莫佚一动不动，像静止了般。那阴影停了片刻，离开莫佚身边的范围，在对面坐下。
　　四下一时寂静，偶尔传来街上的杂音，但很快又复于平静。
　　江由靠坐在椅子上，瞧着莫佚的神色多有不耐，等了片刻不见他出声，皱起眉，露出厌烦之色冷冷道：“东西呢？”
　　莫佚神色平静，用与平日无二的口吻道：“还不够，晚几日。”话音未落，江由已勃然变了脸色，凌厉的眼神带着攻击性，射向莫佚。
　　“不行，现在就给我。”江由盯着他不容拒绝的说。
　　莫佚仍旧是之前的样子，不咸不淡：“我说了晚几日。”
　　“嘭”的一声，莫佚身前的茶杯成了碎片，叮咣得散落在各处，几片小的崩落在阳光里，反射出点点亮斑。茶水贱了满桌，冒着烟汇成水流，滴滴答答的流在地上。
　　莫佚弹了弹身上溅到的水珠，略一皱眉，尚未开口，就听“框框”几声，旁边几组书架相继倒下。莫佚皱着的眉头加深，他眼看着书架一排排倒下，书倾泻而出掉了满地，植物孤零零的躺在离容器八丈远的地方，泥土撒成一片。
　　而两人仍坐在原位看不出任何动静。待一切稍有平静，莫佚起身去收拾，可他刚将书架扶起，又很快倒下，再次扶起，再次倒下，如此反复，莫佚索性坐在书架上，抬头看着江由，轻笑一声：“怎么，以前打不过，现在在这里找存在感。”
　　江由嚯的起身，心中腾升怒意，可他立着没动，他冷笑起来：“你以为你还是之前么，现在你不过是个废人。”
　　莫佚笑笑，站起身冲旁边一直在的小草招招手，小草先叫了几声，才朝他过去。莫佚捉起它的爪子，细心擦着上面沾上的泥土，似乎毫不在意江由再有什么举动。等他将小草爪子和身上沾的泥土清理干净，抬眼，眼前已是空空无人。
　　他看着一室狼藉，低头对小草说：“比你还土匪。”说罢，将小草放下，长出了口气捋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小草待在一旁并不离开，头随着莫佚的走动的方向来回转动，像是在监工一般。
　　待全部收拾完毕，天色早已暗透，莫佚走进吧台拿出新杯子，忽然他身形顿住，看看空空的台面，眼眸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