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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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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南下来了这个小镇之后,澄觉一直都觉得自己的日子突然变得很特别。
这种特别是难以言喻的,其中有各种奇妙的事情,古怪的遭遇。比如那个姑娘,比如眼前的这只黑猫。
姑娘身上带着话本一般传奇的故事,黑猫有人异于它类的聪明。
它像是能辨人言、能懂人心,更让他觉得神奇的是,它给他带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其实今夜他是不确定它们这一大一小是不是真的会来的,可大概是清修的日子多少有些寂寞,也可能是心上那一抹倩影太过浓烈,他觉得自己的确需要一些事情来打打岔。
比如去散养两只不知家在哪里的小家伙,等待虽然稍稍煎熬,但有些事情一旦有了盼头,日子仿佛也过的更快了些,心里头也更满了些。
白日里留下那半个黄面馒头,其实也不过是想着对它们稍稍好那么一点,或许它们是不是也会陪自己久一点。
他到底还是存了私心的。
只是他再怎么都没有想到怀里的小猫会对他特意留下的食物反应那么大。
“你这是在担心我?”澄觉不可思议,复又问它。
“喵喵~”
卷耳上下晃脑袋都晃出了虚影,小爪子还不忘摁着他胸口,告诉他肯定的回答。
“担心我不够吃?”有那么一瞬间,澄觉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异想天开。
小猫继续应声。
“我很高兴。”澄觉的回答出自真心,他摸了摸它的头顶,安抚她,“我吃够了,不饿,你们吃吧。”
可他还来不及重新讲那半个馒头递出去,卷耳又一次抓狂起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自己吃,不再给你们留了。”
澄觉无奈的想笑,看她既然这么不高兴又这么坚持,边收回手,奖励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肚子,然后重新将她放到桌子上,把那两枚果子推至她面前。
“这是我拾柴时特意给你采得,不是我省下自己的口粮,这你总能吃吧。”看小猫歪着脑袋,他又补充道,“我爬了树才采下的果子,废了不少功夫,不吃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采颗果子都那么费劲,凡人果然没用。”
崀明气声自语,却还是被卷耳的白耳尖儿捕获,立马扭头对他呲牙。
“就你行!一头狼好意思跟人家比这个!你怎么不跟他比念经啊?!”卷耳就不喜欢他总瞧不起凡人的样子,他才够烦人的。
“你……”崀明被怼的哑口无言,气呼呼的背过身去,坐的端端正正。
卷耳转回头,看着面前两颗红果,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显然是在思考什么,澄觉也不出声,只看着小猫眉心攅在一起的毛,仿佛写着苦大仇深。
过了一会儿,卷耳伸出脖子,低下头,用牙咬住一枚果子,澄觉还以为她终于要动口下腹,却没想到她却只是小心的叼起果子,然后跳下地,噌噌绕到崀明面前,在轻轻把果子放在他伸的直直的两只前爪中间。
“喵~”
给你。
“哼……”
崀明眼皮都没动一下,对她置之不理。
“喵喵~喵~”
我不是欺负你,故意不让你吃,我只是不想他再为我特意省吃的,饿着了自己,我怕了。
卷耳这次没带太大的情绪,轻柔平缓的说了自己的原因。
崀明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看到刚刚好出现在视线下方的小黑脑袋。
想到她刚才失控的样子还有她口中曾说过的故事,崀明最后还是底下了自己头,只是眼神里仍然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仿佛是被人用手硬按着脑袋,这才不情不愿的吃下了这枚果子。
果子不大,崀明大嘴一张,若不是刚好牙尖刺破了浆果,只怕这果子就被囫囵吞下,尝不到半点寡香咸淡。
卷耳现在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崀明那傲气又别扭的性子,知道他虽然爱摆着一张臭脸,可既然肯吃下这果子,便也就是不再与自己计较的意思了。
她心满意足的跃上澄觉的膝盖,然后再跳上桌子,虽然她明明可以一步跃上,但她就是乐意这样多踏一步。
于崀明而言塞牙缝的果子,对于卷耳来说还是慢条斯理的吃着,她咬了两口,嘴边的毛就因为果子的汁液也湿漉漉的黏成一簇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小爪子使劲拨弄着放在自己身侧的盘子,推到澄觉的面前,盯着他似的要他把那半个馒头吃下。
澄觉不喜欢逗弄她,就怕又将这心性不稳的小东西给急炸毛了,便十分顺从她一般,拿了馒头,掰下小块,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吃完东西,澄觉抱卷耳上榻睡觉,崀明守在床前,一切都默契的不像话。
天快亮之前,崀明依旧是最先从前眠中醒来的那一个。
他懒懒的张大嘴大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白色绒毛承托下格外漆黑的眼角里被寄出疲倦的泪水。
“吧唧”两下嘴,崀明抖了抖毛,才觉得精神不少,准备照例像之前那样把卷耳叫醒。
“嘘——”
那个用一条手臂揽着猫侧卧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竖着食指比划在唇前对床前已经站起来的雪犬嘘声,做了个口型。
別叫醒它。
大概是心里惦记着它们黎明前要离开,澄觉睡了一会儿后就开始有要醒来的迹象,直到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传进他的梦中,让他及时反应过来,努力睁开眼,赶在了小猫还未被叫醒前的一颗。
澄觉特别满特别轻的抬起了自己的手臂,然后又放轻了呼吸,小心谨慎的将身子向后缩了缩,然后起身。
“不要叫醒她了,我把她放到你身上,你能带她回去吗?”
澄觉和崀明相处的时间没有同卷耳的时日那般长,担心他方才没有看懂自己的口型,他又用气声问了一遍。
崀明片刻夷犹,随后点了一下下巴。
澄觉也对他微一颔首,然后绽而弯起带着和煦笑意的嘴角,小心的托着睡的横七竖八的小猫,慢动作一般的移动着手臂,将她放置在崀明颈后暖和绵软的长毛间。
“你别跑太快,小心颠倒她,我去替你开门。”
澄觉又叮嘱了一句,认真的好像真的在于人托付什么重要的事情。
卷耳睡的死沉死沉的,可到底被人挪了个地方,她有些烦躁似的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唇,然后扭了下身子。
好在倒没有醒过来。
澄觉拉开房门,未置一词,看着确是放慢了脚步而远去的雪影消失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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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不是破例,因为规则计划一旦被打破,就再也立不起来。
就好像在夜半蹉磨着崀明带自己上山这件事。
崀明一个没有坚持住的妥协时,大抵就已经预料到之后无数次的妥协了。
每一次崀明那不饶人的嘴都咬到死死的,冠冕堂皇的劝词也是越说越顺溜。
可卷耳撒起娇来的样子也不是空架子,崀明心再硬又如何,他让卷耳摸到了底线,就注定没有翻身的一天。
到后来天气越来越冷,卷耳要说动崀明的话也从原先的撒娇闹腾长篇大论变成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可以出发了吗?”
两人在去时的路上闲聊打发时间的话题也越来越天南地北,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虽然两人每天都还要相互刺儿上几句,可是平日里饭桌上同食,在绛朱与雪雀意味深长的对视中,卷耳时不时的就会将大肉什么的让给崀明。
毕竟让人家夜夜替自己跑腿,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卷耳的心情因为日日能见到自己想念的人而变的愈发的好。
白日里也不再以原型躲在屋子里,又开始以人型示人,跟着绛朱去书斋,还像模像样的读起了凡间稚童启蒙的书册,原先歪七扭八的墨笔字也横是横、竖是竖,叫看的人顺眼不少。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习惯是时间长河中最可怕的东西,它沉淀了情感,用无声无息的纽带将不相干的人事紧紧锁在一起,在处处角落细节刻画上道道印记……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人型的卷耳穿衣是颈间带上了雪白绒毛的帷帽,呵出的气变成袅袅白烟,可这天却也还是没有飘雪。
崀明一如既往的停在门前,发黄显褐的木板门下方靠近门槛儿的一处,细腻重叠无数的抓痕越来越深,让这一处的颜色看上去都深了一些,还有些许小小的木刺竖起……
澄觉打开了门,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他不再是从睡梦中起身那般身着亵衣,而是整齐穿戴者青灰色的僧袍,念珠挂颈。
“你们来啦?”澄觉的神色如常。
“喵~”
卷耳好奇的叫了一声,就连向来对人爱答不理的崀明也怔怔看着澄觉。
“寺里有些事儿,我现在还要去师傅那里,怕你们找不到我着急,特意等了你们来。”
澄觉如今与它们相处的样子仿佛就是与人打交道,因为好像不管他说什么,两个小家伙都能听懂一般。
“你们就自己在我屋里睡吧,小东西你要是睡不着,就让大白陪你一起睡在床上,天亮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开门走便行。”
今晚的事情显然是要紧的,澄觉等到了它们,匆匆嘱咐完便离开。
卷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心里又有些担心他,四只小爪踩在他的床榻上来回转,晃的崀明头都发晕。
“你别绕圈了,看着真烦!”崀明一爪子按上去,将卷耳摁住不动。
卷耳就讨厌他一言不合就动手,四肢胡乱挥舞挣扎,尖锐的小爪子无意中勾住了枕头上的布料,再一扯,竟将端正摆在床头的整头扯偏了位置。
“咦,这下面是什么?”
崀明看着枕下露出素白一角,动了动黑漆漆的鼻头,凑近嗅了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