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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冷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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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耳就这样赤足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好在初冬的冷夜,院中无人走动。
除了她,
像是魂飞魄散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的走在后院里。
一身红衣,献祭似的在瑟瑟寒风中冷却了自己的一颗心。
委屈、无助,如鲠在喉。
她很想扑进一个怀抱,痛哭一场。
可最终她还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回答了自己的西厢房,打开门,关上。
躺回到已经同样冷却温度的带着冰凉潮意的被子里。
原本脚底的白嫩不在,只有脏兮兮黑漆漆的尘土细石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鲜血,蹭在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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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澄觉睡的极不踏实,一个连着一个的梦,或者迷失在漫漫黑夜中,或是一条条长长的红绸布缠的他不得动弹。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眼底的青黑却又更深了一层。
澄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回到了儿时,赖在温暖的床榻间,不肯出来。
只是那时,审判有兄长的取笑,母亲的哄劝,而现在,屋子里冷冷清清。
可内心里他也清楚,与其说是贪恋被窝的温暖,其实不过是害怕在今日里面对卷耳。
昨日那荒谬的一切,如果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
在屋中磨蹭了许久,再也不能拖下去,早晨还要去大殿里打坐念经,接待香客,便是做一个僧人也不是无所事事的。
收拾完自己后,他照例先去了厨房,里头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看着火的师兄。
他拿出昨日采下刷洗干净的枇杷叶,舀了水,放在锅里炖煮。
炖煮的时间不久,他自己吃了点东西,又去帮着劈了些干柴,再回来时,锅子里的已经煮出褐色的汤汁,还飘着一股独有的清香。
用勺舀了一口尝了一下。
澄觉挑了挑眉,很苦,和他记忆中母亲煮过的味道一般,他不是不能忍受这唇齿间的苦涩,但想着那个娇气金贵的小姑娘,他也还是担心,这么苦的药她能不能喝下去。
罢了,一会儿再去吧树上看看有没有剩什么果子吧。
澄觉又出去找果子,不过这初冬时节,山顶上又更是冷,别说果子了,连叶子都掉的差不多,就上次那两枚还是他寻了许久才找到的。
站在树下张望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上头瞧见若影若现的一个红点。
他却没有欣喜,反而是扶着树干冷了一下,想到了昨晚她脚趾间上那点点嫣红。
澄觉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爬上了树,摘下了那枚还带着露水寒霜的果子,又小心翼翼的爬下来,掸了掸僧袍上的灰,回到厨房盛了一碗枇杷叶汤水出来。
他端着碗朝西边走去,明明是这两日都在走的路,今日却走的慢上了许多。
心里一直在想着一会儿见了人究竟要用怎样的语气才好。
昨夜他那样,定是上了姑娘家的颜面,要不今日还是缓和这点,别叫人心里头太不舒服了吧。
心里是些许的惴惴不安,可这条路不宽也不长,到底还是走到了头。
可在瞧见那最西边儿的厢房后,他却突然加快了脚步。
原因不是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而是远远的,他瞧见了那扇大开的门。
想起她昨日咳的撕心裂肺的样儿,心里头无名的火又窜了起来。
这姑娘真是会作。
口中喃喃自语着一会儿要说教她的话,可直到他走到门槛儿,却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厢房大门敞开,屋中空无一人。
他跨进门,随手讲药碗放在桌子上,藏在袖中那枚好不容易得来的红果不慎滑出,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动着,然后种种砸落在地上。
可澄觉眼下没空去管这些,他走到床榻前,之前拿给她穿的那身出家前的俗服被折叠整齐的放在床榻的正中央,底下是平整人的没有一个褶儿的干净被褥。
“诶,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静觉刚从隔壁屋子里收拾干净,想起这边儿的门还没关,却看到澄觉傻乎乎的站在屋中。
“师兄。”澄觉弯腰行了个礼,“师兄可知那位女施主人在何处?”
卷耳生着病,脚也没好全,平时日也大都只缠着自己,朝师兄问出这个问题时,打心眼儿里他是没指望静觉会知道的。
可这次,静觉还偏偏真知道。
只是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这位女施主今日天还未亮透就跟着她家里人下山了啊?师兄你不知道吗?”瞧着自己着师弟跟那个貌美的女施主似是旧识,没道理不知道啊。
“……”澄觉沉默片刻,显然是没想到她走的这么快,又悄无声息。
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也不知是出于怎样莫名其妙的心思,他竟开口道:“我知她今日走,她同我说过的,只是我道她不会走的这般早,还以为会跟师傅道个别。”
他把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嗨~人家可想的周到着呢,也不知这一家子是什么时候起的,师傅才起没多久,人家就在师傅屋外等着呢,不光如此,那女施主的姐姐也好生大方,我听大师兄说,竟是一下子捐了整五百两的香火钱。我看翻过年头,咱们后殿那尊菩萨就可以塑金身了。”
静觉经常在殿里帮人解签,说起话来也是一长串就打不住。
却没注意到自己那师弟在听他说到那一家人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就锁了起来。
“师弟?你在听吗?”
静觉说了一大通,没不见澄觉回他的话,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正盯着那空空的床榻眼神空洞,竟是不知思绪飘到了哪里。
“嗯,我在听。这位女施主家境殷实,也心善,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我们有福了。”
“就是这个道理不是?”静觉倒是颇为赞同。
毕竟寺院里的开支用度还都真是靠着这些香客捐赠来的。
“我不跟你说了,前殿还需要人帮忙我得赶紧过去。”静觉一拍脑袋,就怕自己耽误了功夫。
“师兄有事就先忙去吧。”
“你不走吗?”静觉奇怪。
“我留下来收拾下屋子。”
“那行,你记得一会儿把门带上。今日香客多,我先过去。”静觉没再多问,碎碎念的就往外赶,“也真是奇了怪了,这两日听那些香客说,前日里城中艳阳高照,想来进香却发现咱们山周暴雨如注,都上不了山……”
直到静觉赶到前殿在解签台后坐下,才突然想起来。
那间西厢房早晨他早就打扫过,所以师弟留在那儿还要打扫什么呢?
澄觉在师兄走后又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开始酸痛,他才倒退两步,在桌边的圆墩上坐下。
双手搭在洗头,他环顾这屋子,瞥见桌上早已不再升腾热气的枇杷叶汤,心中郁气难忍,竟是端起碗一口饮尽。
汤药已经温凉,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浓的化不开,一点点潺潺通过嗓子流进心腹脾脏。
像是渗进血液流进心房,才总算盖住了点心头的惆怅。
眼神继续在屋中打转,可奈何屋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若不是床上还留有自己的衣物,竟是半点都瞧不出这里曾留过那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姑娘。
明明就在昨日,她还弱不经风的半躺着,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
目光重新带回到床榻,细细搜寻着,然后顿住。
他起身,在床前蹲下。
伸手扶过床尾处木质的床架。
带着一点泥,还有淡淡的血渍……
昨夜,她是赤足走出自己的禅房的,这样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一条夜路,也不知她走了多久,双脚在地上又踏了多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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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耳是崀明背着下山的。
她一夜未眠,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化作原型去找了绛朱,说自己要离开。
绛朱多拎清一只狐狸,自然是明白这小狸奴没在那和尚身上得到半点许诺。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还是心疼她,只字未问,传音又唤了崀明来,三人一行收拾了东西找了老和尚道谢后就动身下山。
三人出了寺院没多久,崀明就眼尖的注意到卷耳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们狼族向来生活随性,切如今又是把卷耳当作了自己未来的婆娘,只觉得自己照顾好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于是二话不说,打横抱起人,蹲下身,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快手脱了她的鞋,就看到她已经自己清理干净却依旧满是伤痕的脚底。
“你真的厉害了,一个晚上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崀明的脸庞线条本就生的冷硬,一对剑眉倒竖,平日里也不苟言笑,明明是出于好意关心,可华出口却硬生生叫人听起来跟嘲讽训话似的。
“不关你事。”卷耳动了动嘴,不见恼怒,但也没什么情绪。
“你闭嘴。”
崀明就知道这黑猫爱跟自己抬杠,就怕她再说出什么不知好歹的话来,之前在雪山上时,怎会有狼敢用这般语气同自己说话。
他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抱着她的膝盖,轻松的站了起来,打算就这么将人抱下山。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卷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之前的羞窘不悦,冷的跟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
“说什么鬼话呢,两只脚都这样了,真让你自己走下山,我就要讨个瘸腿娘子了。”
“我说了放我下来。”
卷耳懒得反驳他的话。
“我不。”
崀明也冷冷拒绝。
“不是,我说你们是不是傻啊,咱们又不是人,干嘛非得走下山啊?”
绛朱在两人身后慢悠悠晃荡着。
“也是,你变回原型,趴我背上,我背你回去。”
崀明一想也觉得自己犯了傻,可如今正抱着人,也总不好自己先变。
卷耳不想和人说话,可想动腿下来,无奈他那两条手臂力气出奇的大,讲她紧紧箍着。
“小东西,听话,我化原型背你。”
原本还隐隐挣扎的卷耳,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却突然泄了力气,咬着下唇,倏忽就酸了鼻头。
就在崀明等她回答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手上的重量却突然一请问,黑色白耳尖的小猫就蹲坐在自己手心,垂着尾巴,轻轻叫了一声,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