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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钱包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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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霜没想到江海会满脸不在乎的说出“对啊”。这让她无言以对了。
她克制了下当下的惊讶和郁闷,缓缓道,“所以你为什么故意害我?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江海一脸无辜,“你既然都认为我是故意的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啊。”
“你。。。”琳霜被气得心里直跺脚,她不喜欢跟人争辩,这次不是遭受了连环拖累,她也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去理论。
“好了,我开玩笑的。”江海仍然嬉皮笑脸着,放下琳霜前一刻因为激动而朝他伸出去的手,“你有点幽默细胞好不好?我早上看你跑得太急,怕你没听见我说中午11点在门口见,想来想去,还是得过来告诉你一声,结果没想到被老师逮个正着,只得留下来听课咯。”
“可是,我都已经说了啊。”琳霜此刻才回忆起早上和他一番莫名其妙地对话,“我说我擅长读书。”
“可你还没说,我们怎么比?”
琳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刻没有拒绝,她本不愿意继续和眼前这个男孩纠缠下去的,但她还是歪着脑袋想了想,“要不然我们比这次期中考?”
“啊,还能这么无聊的?”
“那你说怎么比?”
“你不是说擅长读书吗?那么记忆力应该也不错吧。我们就比。。。比背火车站名,我们一个礼拜的时间,把中国每条火车干线上的名称都熟悉一遍,一个礼拜以后我们来比,谁背的多就算谁赢,行不行?”
琳霜后来每每回想起这一幕,都隐约还能记得江海当年说完这个规则之后自信的笑容。可是年少的琳霜又怎会晓得,这个一天到晚不来上学的“坏孩子”其实最擅长的就是背火车站名。
“好吧,比就比。”琳霜觉得这个提议略显奇葩,但转念一想,自己不算聪明,也好歹是个勤奋上进的好学生,加上绝佳的记忆力,背书这种事情难不倒她。只是她很快就发现,这事比自己想象中难很多。她从小没有坐过火车,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除了靠着书本的描绘,在脑海里对未来勾勒过许许多多的蓝图。没有深刻的体验就只能死记硬背。琳霜省吃俭用从学校门口的小书摊上买了本火车线路图,却七弯八绕地怎么也看不明白。所以可想而知,那场一个星期后的对逐,琳霜以1:0 惨败对手。江海洋洋得意地看着满脸困惑的琳霜,自豪地说,“喏,你输了,你答应过的,输了你要做我朋友。”
可她却不想屈服,非得追根究底,“不行,你得告诉我,你怎么赢的?”
“背的啊。还能怎么赢?”男孩一脸坏笑。
是啊,这种比赛,除了死记硬背,还能有更好的办法?
见琳霜无奈的神情,江海解释道,“好吧,告诉你秘诀。其实啊,我爸爸曾经是个火车司机,旧社会家里穷读不起太多书,高中毕业以后就上了铁路机械技术学校,读了内燃机专业,混了个中专文凭。爸爸上班开火车在各地奔波的时候不会带着我,但从我识字开始,甚至是从学会拼音之后,就受到爸爸的影响,我从家里的柜子里翻出了带有拼音的火车站名薄,一个一个的读过那些名字,久而久之,很多名字烂熟于心,我就是靠着这些勾画出父亲在外时候的生活,他所开的火车经过的一站又一站。”
果然是个赖皮的“坏孩子”,琳霜想。
江海见她不说话,一脸贼兮兮的笑,“米琳霜,你的记忆力已经很好了,老实告诉你吧,我不是第一次跟人家玩这个游戏,但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记得最多的。”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琳霜才把当初放在心里的问题抛出了,
“你为什么当初想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因为那会儿年少无知,以为你们读书人的世界会多么有趣,后来真是后悔不已啊。”
说起后悔,也许琳霜最后悔的就是因为同样的好奇,而一脚踏入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以为那个世界尽是自己曾无法触碰的美好,却没想过,美好的尽头,就是黑暗。
既然赌博输了,琳霜愿赌服输,从此决定和江海做朋友。然而,她对“做朋友”的定义是,上下学可以一起,有福同享也就够了。每天早上骑车上学,他们有默契的一前一后,木依依喜欢给琳霜的包里塞上一个苹果,叮嘱她午餐后一定要吃掉。琳霜不爱吃苹果,却总也不想违背了母亲的意思。她知道江海喜欢吃,所以便每天上学的路上,行径至无人的路段,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苹果,朝后面的江海准确无误地扔过去,“接着。”中午不回家的时候,两个人会在门口的小饭桌买小吃来吃,凉皮和油泼面是江海的最爱,琳霜不吝啬地掏出口袋的零钱,每次都要多买两份给江海吃,有时候放学得早,木依依还没回家,琳霜便会在江海家玩一会儿啊,听江叔叔说起和绿皮火车的渊源和所见所闻的有趣的故事。这样一来一往了几个月,两人都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当然,琳霜的脑海中的条条框框很多,她不愿意自己和江海简单的朋友之谊成为同学眼中茶余饭后的闲话,所以她即便是给江海送吃的,也总是偷偷摸摸的。
但江海对“朋友”的定义似乎与她的不同。他答应了琳霜要来学校上学,可并不代表他每天都乐意来,偶尔翘一翘课也未尝不可。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即便一整天都在校外,早上也依然会“护送”琳霜来到学校,中午同她一起吃饭,下午放学再来“接”她。隔壁班的同学看在眼里,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连以前常常和琳霜一起读书做作业的利小楠,也不知为何有意的疏远了琳霜。当琳霜敏感地察觉出了这种梳理背后的根源,她试图向同学们解释,却又怕越描越黑。对于这些留言,江海倒是毫不在意。如果被江海撞见了有哪个男生故意欺负琳霜,他也会从包里掏出个尖头的老虎钳,装出一副要杀了那人的模样。
久而久之,年级里其他喜欢江海的女孩子都纷纷把琳霜当做了假想敌。她们实在是不明白,论长相,米琳霜也就只是普通的好看,论性格,实在是跟“好”字沾不上什么关系,论学习,那倒是琳霜的长处,可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怎么会对成绩好的女孩子感兴趣,尤其是像江海这样逃课不爱念书、游手好闲的“坏孩子”,他更应该对天天闷头读书的女孩子一脸不屑才对。
就连琳霜自己,也不明白,江海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但是这种好更多的是一种困扰,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琳霜终于忍不住停下车来,让后方骑行着的江海差点来不及刹车。
“我问你,你既然白天不来学校,为什么放学不直接回家,还要在学校门口等我?”
面对女孩义正言辞的审问,江海提溜着一对明亮的眼睛,嘴角竟还微微上扬了起来,“咳,我当什么事儿呢,我等你怎么了,我乐意等。”
“可是其他同学都说。。。”还没等琳霜把话说完,江海立马朝天翻了个白眼,“你管别人怎么说呢,我和你是朋友,我们放学一起回家,还要问过别人的意见不成?”
琳霜的脸上泛出了红晕,男孩的这句话说得字字真诚,仿佛他的身上有种能够对抗世间一切黑暗势力的勇气。他是如此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就像所有摆在他面前的谈笑风生和窃窃私语都不会影响到他的生活。琳霜想,他将来注定会无论寒暑的绽放,越是绽放的璀璨,越是有人在意,可是她自己呢?她只愿做路边默默无闻的狗尾巴草。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之前声讨他的气场全无,低着头,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江海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他望了望不远处红砖白瓦的墙上蔓延着的藤蔓,笑开了花一般,“琳霜你看,那个是爬山虎。”
琳霜也朝他指着的方向望去,“我知道,小时候,我外公家门外的墙上爬满了这种爬山虎,那时候,外公跟我说,爬山虎是最坚强的植物,性喜阴湿环境,但不怕强光,耐寒,耐贫瘠,气候适应性广泛,所以咱们北方有,南方也有。它无处不在,它在我心里,很伟大。”
看着陷入回忆的琳霜,江海把车停好放到路边,“恩,琳霜你喜欢爬山虎是吗?喜欢的话,我现在画一幅画送给你。”
“现在?”琳霜满脸不解。
“恩!”他放下背包,迅速从中拿出画笔、画板和颜料盒,琳霜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以为每一个人的书包里都同她的一样,装满着书本和练习册,却不知,竟然有人会随身携带这些。
“这颜料怎么调啊?”琳霜在学校里也上过美术课,可是她在艺术方面的细胞并不发达,对于作画也只是欣赏,自己却从来不知该如何落笔、勾勒线条、涂色。
“你看我调呗。”江海不多做解释,认真的画起来。起初琳霜以为他画的只是爬山虎,后来才发现,画里除了远处的老墙和墙上的爬山虎,还有亭子,假山和芭蕉树。”她转了转头,四周并没有这些。便不解地问道,
“你这是靠想象作画吗?”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喃喃自语了起来,“苏州园林的每一个角落都注意图画美。阶砌旁边栽几丛书带草。墙上蔓延着爬山虎或蔷薇木香,甚至开窗正对着白色墙壁,给补上几竿竹子或几棵芭蕉。。。”。
女孩嘴角微微地上扬起来,这是江海躲在教室的后门那天,老师站在讲台上读的课文。当时的他看着女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书里的那股认真,突然想多看她几眼。他一面好奇着这枯燥无味的课文如何能让一个人陶醉,一面又感觉自己被拉进了另外一个他不熟悉却并不讨厌的世界里,直到刚刚,琳霜指着远方的爬山虎,说着和爷爷的故事,他才明白,那看似无聊的世界里,原来也含着有趣的人生。
周围是麦田,中间就一条小道,为了避免被更多同学发现,琳霜今天骑得是一条小路回家。狭窄的路上只有两辆自行车和两个小人,琳霜忍不住去想,天空中若是此刻有飞机路过,是否会有人掏出相机,拍下地面上的这一幕。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多傻,地理老师说过,飞机都是在平流层里飞的,虽然她从未坐过飞机,也知道那是几千公里以上的高空,隔着层层云朵,又有谁能看得见这一片绿地和夕阳中的他们?爬山虎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外衣。江海两腿沿着路边盘腿坐下,自顾自的调配着各种颜色,在白板上画出浓墨重彩的一笔笔。那一天,琳霜觉得夕阳都比平常的美好。
江海热爱画画,经常骑车骑到一半看到美好的风景就停下来作画,琳霜这时候就一言不发的陪着他,当然多半时候是发生在放学的下午,因此这让琳霜有一段时间常常晚归,木依依看在眼里,很是费解,直到有一天她在工厂里听到几个女工谈起自己的女儿,话题转到琳霜这儿,说起了她和“坏孩子”江海的关系,回家以后气得恨不得拿出家法揍女儿,琳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为江海澄清,说他不是坏孩子,可是木依依不信,大声呵责他,“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他不仅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而且他妈妈是劳改犯,劳改犯你懂吗?是进去坐牢的,你说你跟谁做朋友不好,偏偏跟一个犯人的儿子玩,你说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
琳霜虽然不懂得“劳改犯”的含义,可也是知道坐牢这个词的,可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害怕,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当下顶撞了母亲,“妈妈是妈妈,儿子是儿子。不能因为他妈妈有罪就牵扯到他头上!”这个顶撞差点没让木依依气得把琳霜赶出家门,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木依依再生气,也断然没有要断绝母女关系的道理,更何况她也只是交朋友,也不是说长大以后要嫁给他。
可是,“江海的妈妈是劳改犯”的谣言不知从何时起,在校园里传播了起来。原本备受女生议论和追捧的风云人物在某一刻突然从云端被打入地狱。没有人愿意同江海说话,更没有人想要和他做朋友,再加上他之前逃课本就劣迹斑斑,连老师和校领导都开始有意无意的刁难起江海来。
本来若只是被人忽略排斥,江海是全然不在意的,然而有一天下午自习课,班主任突然闯进教师,一脸愤怒地说,“刚刚利小楠同学说她放在书包里的钱包不见了。上节体育课之前还在的,你们有谁看见了?”
在座的同学们一脸茫然,各个都摇了摇头。
“都没看见是吧?那钱包会莫名消失吗!!”班主任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明显已经满脸铁青,调也提升了八度。
“是不是小楠忘记了,或者根本没带出门呢。”同学中有人小声说道。
班主任转过身,对着身后娇小的身影,“小楠,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只见那娇小的身影冲出来,平常默不作声的她今天却格外硬气,“我上体育课前还检查过书包,那时候钱包还在的,上完课回来就没有了。”她一边说着,便垂下脸去。琳霜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应该是焦虑的脸上,此刻却写着紧张。
“肖擎,体育课谁没到?”班主任点了体育委员的名字。
肖擎站起来,“老师,江海和米琳霜体育课都在班上。”
一下子,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二人。窃窃私语声起,当中还夹杂着些少男少女间的八卦。
“米琳霜。”班主任平和地叫她的名字,仿佛只是象征性地询问。
“到。”
“今天为什么不上体育课?”
“我。。。”琳霜犹豫了几秒,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说出实话地好,“我身体不舒服,所以在班上自习,已经跟体育老师请假了。”
还没等班主任问下去,江海主动站了起来,“老师,琳霜她生理期,我可以作证。”
全班哄堂大笑,笑声中还有调皮的男生在喊,“你怎么作证的?”
班主任仍然一脸凶巴巴地:“一个个都给我严肃点。”转而对向琳霜:“琳霜你坐下。江海,我还没问你,你倒是主动帮琳霜撇清关系。那你说说,你体育课在班上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江海越是理直气壮,班上同学的偷笑声更胜。琳霜在大家带着无知的哄笑声中,感到阵阵尴尬。
“体育课就只有你们没上,你们又说没离开过班上,那小楠的钱包还飞了不成?!”
“老师,真不是我们拿的。”江海知道解释也没什么用,但那一刻还是本能的说出了这句话。
“口说无凭,你怎么证明你没拿?”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你把书包交上来。”
“凭什么啊?我又没拿,你凭什么搜我书包?”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我看就是你拿的。”
在两人的争辩中,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琳霜也忍不了了,她猛地站起来,却是唯唯诺诺地,声音也小,“老师,我可以证明,江海真的没有拿利小楠的钱包,我们都没有碰过她的书包。”
“米琳霜,老师相信你,因为你以前一直是个好孩子,今天当着全班同学和我的面,希望你勇敢承认。如果是你做的,你就认,不是你做的,你也不要包庇他人,哪怕这个人和你关系好。至于其它事情,我们下课再谈,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小楠的钱包。”
江海此刻已经不想说话,愤怒地把书包摔在地上,“和琳霜没关系,书包在这,你去查啊。”
班主任完全不理会一个孩子此刻内心的委屈和愤怒,也许这种场合经历太多次,他走上前,刚要捡起地上的书包,却没想到,书包提前被旁边的人抢了过来。
“老师,我刚刚已经说了,江海同学没有偷,就是没有偷,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您这样。。。这样。。。是。。”琳霜艰难地开口,还是咬着牙说完那句话,“您随意搜同学的书包,就是不对的。您这样是不尊重我们,不相信我们。”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甚至是面前的班主任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向乖巧顺从的好学生第一次发出反抗。
“米琳霜,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句话,然而在班主任把话说完之前,这个故事的主角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只是她说话的时候紧张地结巴:“老师,我想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我可能。。。我钱包可能。。。不是,应该是。。。没有丢。”
“利小楠,你不用怕。老师在这里,一定帮你找出偷你东西的人。”
令人失望的是,没有人相信事件的反转,班主任依然不依不挠地针对着江海,所有人都知道,就连江海自己都知道,为什么除了琳霜之外,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把书包给我。”班主任对着琳霜摊开了一只手,一张脸严肃而狰狞。
琳霜依然紧紧拽着书包的背带,直到江海再次开口:“琳霜,你给他查,反正我们行的正坐得直,没做就是没做。”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劲,琳霜还是不肯放手,一个粉红色的钱包就在两方撕扯的过程中,赤裸裸地从里面掉出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包括所有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