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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隔壁的江氏男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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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十月,也是琳霜七岁的生日。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她的妈妈收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妈妈的表情是幸福的,至少在年幼的琳霜的记忆里,妈妈很少笑,可是那天她笑的很开心,跑过来一把将琳霜抱在怀里,温柔地说,
“爸爸说今天是我们琳霜的生日,所以要专程赶过来看你,琳霜开不开心?”
那时候的琳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父亲的到来而开心,只是下意识地迎合着妈妈的笑,说着,“开心。”
她在六岁的时候随母亲从乡下搬来了这里,现在房子的门前有个院落,院子里种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琳霜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妈妈总是说,
“你出生的时候,爸爸说你生于众木凋零,树叶落尽的秋天,五行缺木。加上,你爸爸也喜欢这些花草。”
后来琳霜在识了更多的汉字之后,隐约猜到了父亲给她起名“琳霜”的用意。五行缺木,名字里的每个字便都有木。那会儿,她姓“米”。
琳霜其实对“爸爸”这个概念很模糊,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和小朋友经常说着爸爸,但从琳霜对他们的观察来看,爸爸就是那个小伙伴们放学时候,经常会来门口等着接他们的人,爸爸就是每个联欢会上和妈妈一起出现的嘉宾,听说爸爸还是一个和妈妈住在一起的人,可是琳霜知道自己家不是这样的,虽然说不上来原因,但是她至少知道,她的爸爸从不来接她,也不会和妈妈一起出现在幼儿园,更没有和妈妈住在一起。所以在她心里,爸爸只是一个“虚拟”的人物,她见过照片,知道长什么样子,而且脑海中好像有个模糊的场景,爸爸是抱过她的,只有一次而已。
其实琳霜在六岁以前大部分的日子是和外公一起度过的。那也许是这一生中最快乐无邪的一段时光。妈妈曾告诉琳霜,因为她是家里祖辈中第一个女孩,所以在琳霜出生的时候,她总担心外公不疼这个女娃,可是自打琳霜出生以后,常爱喝酒耍酒疯的外公就突然一言不发的戒了酒。由于母亲在工厂没日没夜的做工忙碌,幼年的琳霜随着祖父生活。她那会儿是一个特别追求新鲜感的外向女娃娃,外公也总会迎合着她小小的好奇心。
外公知道她喜欢吃草莓,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木匣子,洒下了草莓种子,填满土,北方的气候不好,更何况是在槐安这样一个苦寒之地,结果想不到,小小的木匣子里竟然长出了一两颗草莓,让只有5岁的琳霜满心欢喜;
琳霜说喜欢看外公用印制板做的飞机模型,于是外公就继而做了各种各样的沙发、桌椅、摇摇床,给琳霜当玩具;
还有琳霜看到幼儿园的小朋友吃着棉花糖,就抓着外公又哭又闹的说自己也想吃,祖父就买来了一个黑蜗牛回家来,就是旧时候用来爆爆米花的机器。有段时间每个清晨傍晚,外公就跑到集市上卖爆米花,琳霜总喜欢跟在他的身后,看砰地一声巨响,所有的孩子都迫不及待地聚拢过来,抓爆米花来吃,琳霜在一片云雾缭绕中,想象着自己是下凡而来的仙女,而周围的小朋友,都是她的信徒。
上小学之前,木依依换了工作,薪水比在工厂做工高了许多,可是工作单位离家太远,她坚信,孩子大了还是应该自己带,加上老人家习惯了生活在自己的家乡,不愿意远行,依依只能带着琳霜跟老人家告别。琳霜的印象中,祖父的身材魁梧,一只手就能将其抬到自己的肩上,然而,她们离开的那天,祖父站在院落的大门口,和她们母女挥手告别,车子越走越远,祖父遥远的身影便逐渐地成为了一个小点。
琳霜记得自己哭的很伤心,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她学会了离别,这一别就成了永远。
隔年的春天,祖父就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乡村地带的通讯不便利,等到琳霜知晓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木依依带着哭成个泪人的琳霜回到家乡,才知道乡里的朋友已经给祖父办完了丧事。自那以后,琳霜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布满她童年美好回忆的村庄。她和母亲一直生活在槐安这样一座小县城里。木依依虽然换了一个薪水更高的工作,但完全没有更轻松,她像以前一样,没日没夜的做工,就连琳霜的小学报到,她都是让隔壁的高书敏阿姨带她去的。
高书敏是县里高书记的女儿,出生大户人家,按说含着金汤匙出生,理应顺风顺水。只可惜造化弄人,命途多舛,本来结婚就晚,听说丈夫死得早,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木依依听说她在Z城有个侄女叫高晓涵,比琳霜大个几岁,每到假期都会来这看望她们家。
上小学后,琳霜渐渐开始习惯一个人的世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妈妈有时候在家,却也甚少和她交流。至于她的同学们,大多也都住在这个社区里,琳霜想过和他们一起友好的相处,但他们总是对她爱理不理的,琳霜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同学们都嫌弃她是乡野里来的孩子,才会对她如此冷淡,直到有一天,她走在放学的路上,小伙伴们走在前面,或许是这些人根本没有发现琳霜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其中的一个小女孩很放肆地说得很大声,
“唉,你知不知道,米琳霜她是个私生女。”
另一个女孩没听懂,好奇地问着,“什么叫私生女?”
“私生女你都不知道,就是她爸爸是有老婆孩子的,琳霜她妈妈就是一个小老婆,就跟古代那个什么。。。那个叫什么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反正她妈妈不是第一个老婆?”
“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听我妈妈说的,我妈说她妈妈脾气怪得很,而且从来没见过她爸爸,有人说她爸爸是有老婆孩子的,那不就是私生女吗?”
“那也许是她爸爸忙呢?”
“再忙你有见过整天不回家的爸爸吗?你不是离他家很近的,你见过她爸爸吗?”
“恩,没有。”
“对啊,所以我妈妈说,她就是私生女,让我别跟她玩,说她妈妈身家不清白,虽然我不懂什么意思啦,不过应该就是说她不好吧,你以后也别跟她玩了。”
看着她们越走越远的脚步,琳霜停下了。泪在眼眶里闪着闪着,几乎要掉下来,可终究是没有。虽然有很多事情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她至少明白了一点,周围的人都不愿意跟她玩,原来不是因为她来自乡野,而是,她没有爸爸。
琳霜躲在旁边的树丛里,她甚至快要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
木依依今天好像特别的兴奋,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鱼和肉回来,琳霜印象中,她每年的生日虽然妈妈会亲自下厨,却也不至于会丰盛到这个程度,但当她回家时,看到妈妈在厨房里边哼着小曲边做着菜,她就立马和早上上学前,妈妈的那句“爸爸说今天是我们琳霜的生日,所以要专程赶过来看你,琳霜开不开心?关联了起来。可是她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听到了同学们对她背后的议论,也是因为,一早就打电话说着要来的爸爸到了她放学这个点都仍旧没有出现。她以前也问过木依依类似“为什么爸爸每年只来看我们一次?”“我爸爸还活着吗?”“爸爸他为什么不来?”这样的问题,而每次,木依依都一言不发地沉默着,隔了半晌,才无奈地说了句,“爸爸很忙,但是他是爱你的。”
也许是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了,所以琳霜本能地就相信了,然而,当她下午听到了同学的一番议论之后,她隐约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哪有一个爱我的爸爸几乎不来看我的?祖父在世的时候,哪怕他们玩捉迷藏,琳霜就消失了一分钟,祖父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着大叫她的名字。虽然琳霜才刚满七岁,但她隐约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了。难道真如同学所说,她本就是一个没有爸爸的私生女?
传说中的“爸爸”那天直到夜幕降临才姗姗来迟。那会儿已经九点了,琳霜已经做完了作业,觉得有些乏了。木依依从晚饭之后就搬着椅子,沉默地坐在院子里,琳霜知道她在等着“爸爸”,可是他一直没来,直到这一天快要结束。
“琳霜,你快看,爸爸给你买了个蛋糕呢。”
琳霜坚忍住困意,探出个头来,比起蛋糕,她更好奇的可能是,爸爸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样子。米金源风尘仆仆的,似是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嘴里还抱怨着,“你这里太难走了,我找了半天。”
可木依依不介意他一脸嫌弃的表情,还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用衣服撑子撑起来,不忘理了理褶皱的衣角。
在木依依第三次叫着琳霜的名字时,琳霜才终于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眼前好像消瘦了些的“爸爸”,却陌生感依旧,直到依依说了声,“这孩子,怎么不叫爸爸啊?”琳霜才勉强地开口,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喊了句,“爸爸。”
尴尬而疏离的相互问候之后,“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前吹蜡烛,到了许愿环节,琳霜闭上眼睛,把本来准备好的那个愿望“让爸爸以后常来吧”改成了“让我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吧”。她很快庆幸自己改了生日愿望,因为她再也不想要爸爸常来看她,当那天的最后,她躲在门口,亲耳听见米金源叹气地对木依依说,
“我本来还指望你给我生个儿子,没想到是女儿。”
“你不是都有儿子了吗?”
“是,但是米集这孩子从来不听我的,才刚刚十岁出头就会跟我对着干,我让他好好读书,他偏偏给我捣腾他那个破吉他。”
“再怎么样也是你儿子。”
“依依,如果你当初能给我生个儿子,该有多好。”
躲在门后,琳霜听着妈妈小声抽泣的声音,“给你生个儿子,你就能把我接进你们米家的大门吗?”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琳霜听着,像是懂了。很多小时候不解的问题,在她七岁生日的这天,都有了答案。她是一个私生女,她有爸爸,只是不爱她。最爱她的人是祖父,可是他已经死了,妈妈也许是爱她的,可是,她更爱爸爸。
那天夜里,琳霜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生日愿望实现了,她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的飞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也没有人,走进她的世界,她也不想把心里那个无线广阔的世界,给任何人看。
小学的生活对于琳霜而言,是安静却有趣的。安静的点在于,琳霜基本都是自己跟自己玩,她七岁生日那天的愿望看来是成真了。自那天开始,妈妈还是像以往那样,对她不温不火的,只是似乎要求更加严格了些,至于爸爸,也依旧是一年才出现一次的存在。
琳霜的那些同学们,虽然曾一度对她议论纷纷,但是很快,他们就找到了新的话题和可以“攻击”的对象,于是,琳霜也不再是他们话题的焦点。但琳霜并不会觉得这一切来源于外在的宁静会阻断了她有趣而丰富的生活。她的内心世界是极其广阔的,她对她看不到的外面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她想象着,自己化身成了一只鸟儿,可以飞出这个小院子,飞到那不知名的天地去。对于她这样的幻想,要感谢她收藏的小画书。妈妈让她好好读书,她便把省下来的零花钱拿去买一些画册,白天藏在书包里,晚上藏在柜子里,总之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利用一切时间去钻研画册中的故事。这故事的话题很广泛,有时候是天空中各种奇形怪状的星座,有时候是遍布在全世界念不出名字的稀有树种,有时候是动物的习性,总之应有尽有。琳霜觉得这些远比学校教的那些枯燥的算术题和唐诗宋词有趣的多。最最难得的是,琳霜看一遍就能记住每一副画里的东西叫什么,长什么样,久而久之,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博学的人,知道很多的故事。
只是木依依不这么觉得。木依依接受的教育不多,但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还是坚定不移的相信着“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有一次,她发现琳霜在看着与学校内容毫无关联的小画书,当着琳霜的面,就将其撕毁,
“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看这样乱七八糟的书,听到没有!”
当时,琳霜对着碎了一地的大小纸片,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只是低声的顺从道,“听到了。”
木依依一边拿扫帚将一团纸片扫入垃圾桶,一边嘴里叨叨,“我花钱、找各种关系,千辛万苦才送你去县里最好的学校读书,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出人头地,带妈妈离开这里。你看看隔壁高阿姨,虽然摊上个好爹,但读书不多,从前也就是县里的化工厂员工,早年间从学徒做起,再往上做也不过是个工厂主任,但是你看她家的侄女,在Z市读小学,这个暑假回来,你看到了没有,她都已经会说英文了,将来一定前途不可限量。市里的教育还是不一样,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带着妈妈离开这里。我不希望你把生活过成我这个样子,你以后不该和我一样,在工厂里给人做女工,比别人都累,钱拿得比人都少。你要上大学,还要上好大学,上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就能过更好的日子,你听到了没有?”
十岁的琳霜对于“上大学”“找工作”并没有太多的概念,但她也听出来了,这一直是妈妈对她的期待,就像她以前期待妈妈能多跟她说说话,现在期待妈妈能不没收她的小画书一样。
她这头频频点头,回答得干脆,可木依依不知道,十岁的琳霜就已经学会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一招,她将小画书换上了和课本一样的书壳,成功的掩人耳目。
琳霜刚上初中的时候,高书敏一家从隔壁搬走了,琳霜放学回家,问道,“妈,怎么很久没见到高阿姨了?”
母亲在院中修剪着花草,叹气道,“她啊,就是比我好命,听说她Z市的哥哥做了笔生意赚了大钱,可身体却不好,得了重病。希望把女儿托给高书敏抚养,所以她就顺理成章搬去Z市住了。”
琳霜孤疑道,“可我见隔壁门口摆着一双鞋啊?”
木依依点了点头,“高阿姨走后,又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哦?”,琳霜扁了扁嘴,忍不住问起,“可妈妈,你说这个邻居,怎么从来不见有人出门呢?”
这一问,木依依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转头对着琳霜,紧张地摆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说,“听说这个新搬来的江家有个儿子性格特别奇怪,在学校里尽是打架闹事的,你可不许跟他玩。”
琳霜被木依依的反应镇住了,也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是无人,才讷讷地点了点头。可是木依依的这一举动,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确定隔壁是住着人的,因为有一次琳霜因为补课回来的晚了,看到隔壁是亮着灯的,而且她前一晚明明看到院子的门口摆了双破了洞的布鞋,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却发现那一双鞋已经不见了,想必不是被主人收进去了,就是穿走了。但即便如此,为什么会从来见不到人呢?那段时间班上总流行下课的时候讲鬼故事,虽然一向安静的琳霜在下课的时候依然闷着头写作业,那鬼故事生动的剧情和同学哇哇的大叫声还是使得琳霜不战而栗。
在一个放学尚早的下午,琳霜回到家门口,看自家门是锁着的,想必妈妈还没有回来。她刚要拿着钥匙开院子的锁,侧头瞥了瞥邻家的院子。可能是时候尚早,屋里面没有透出光来,门口的破布鞋也不见踪影,好奇心促使她一小步一小步地缓慢的把脚步挪到旁边院落的门口,用手轻轻地搭着院子的门,稍微晃了晃,没想到门竟然开了。即便是个大白天,琳霜还是忍不住把身子缩成了一小团,弓着背弯着腿,缓缓地走进院子里。这个院子倒是与自家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没有种满那么多的花草。院落的一角有一个小水池,琳霜不敢过去看水池里到底有什么,只是走到屋门外的台阶上,扒着门缝,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你在干吗?”
琳霜被突然从后面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窜了一下,猛地一回头,看到一个身着白衫瘦瘦的男孩站在那里,表情有些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