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散》LAN乐安

6、上岗 N

　　N市这个地方带着些北方特有的豪迈，就连四季过渡得都很不拘一格。今年的隆冬来临的很晚，但却格外漫长。喻佳人从小在这里长大，但似乎离家太久，对这个城市堪称反复无常的天气已然不太习惯。没错，她感冒了。

　　自上次跟舒朗一别已有三天，在这三天之中，他们之间互相都没有再打过电话，倒是杜文有事没事地发微信，要不是喻佳人知道杜文清楚她对舒朗的那点心思，说不定就要怀疑他想撬好兄弟的墙角了。

　　喻佳人今天要走马上任，去学校开启她的教书生涯了。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连衣裙，不苟言笑的自己看了看，只觉得从脸上看到了四个大字，刻板，严肃。莫名就想到了她的那个讨人厌的初中班主任，竟有些感同身受起来，突然心中迸发出对那老太太的一股同情和怜悯。喻佳人看着自己这身过于板正的裙子有些嫌弃，觉得自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身上像穿了身儿寿衣，脸丧得像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一样。她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非常大的怀疑，走到客厅去问她爸她妈。

　　“妈，好看吗？”

　　喻妈忙着给她煎鸡蛋，扫了一眼，漫不经心：“还行。”

　　喻佳人看着她妈，觉得就算是她光着站她妈面前，她妈也能面不改色地进行评价。她有些悲哀，认为自己甚至都没有她妈锅里那三颗鸡蛋重要。于是把眼光望向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的喻爸。

　　“爸，好看吗？”

　　喻爸挺随意的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儿，“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

　　喻佳人看看她爸，又低头看看自己，一阵头疼。她向来对她爸的审美眼光持保留意见。

　　她十四岁的时候，她爸在没有问过她和她妈意见的前提下给她买了一件黄的金光闪闪的高领毛衣，胸前还绣着好几朵粉红灿烂的杜鹃花，她爸把这件衣服拿出来的时候，喻佳人就感觉到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那个时候的喻佳人正处在一个青春叛逆的年龄段里，又被当年的非主流文化深深荼毒，衣服从十二岁以后再也没跳出过黑白灰，她爸猛然拿出这样一件衣服，她只觉得自己马上要窒息而死。

　　关键是她爸自我感觉良好，还拿着这件毛衣在老婆女儿面前炫耀，“都来看看，多好看的小毛衣，佳人，赶紧穿上试试。”

　　喻佳人在她爸满怀期待的眼神下屈服了，本想着换上让她爸看看这衣服穿她身上有多难看，最好能让她爸产生送人的想法更好。结果，喻爸一点都没看见她眼里的嫌弃，满意得不得了，

　　“哎呀真漂亮，你看这个颜色多鲜艳，好好地小姑娘，一天到晚穿的像个老太太似的，一点都不活泼，你看这个多好，还有这花，多漂亮呀，以后爸爸多给你买两件这样的衣服。”

　　喻佳人震惊地看了她爸一眼，这特么这么直男又老年的审美是怎么培养起来的。她没办法，把求救的眼光转向她妈。喻佳人她妈带着深深地同情瞧了她一眼，在喻佳人的眼里她妈就想表达四个字：爱莫能助。

　　喻佳人顿时觉得人生悲惨，听她爸还在滔滔不绝地夸奖自己的眼光是多么的优秀，买的衣服是多么的好看，她看了看身上的毛衣，认为只是金灿灿的黄色她可以接受，只是杜鹃花她也可以接受，但是放在一起她怎么样都接受无能。她认真的想，让她爸送人肯定是不现实了，只能想办法不穿这件衣服。喻佳人蹲家想了一个礼拜，终于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从那天起，她每天又吃零食又吃饭，成功的在一个月胖了十斤，拎着这件毛衣跑到她爸面前，

　　“爸，我胖了，这件衣服小了，我穿不上。”

　　喻佳人她妈早就知道她什么心思，也不戳穿她，给她帮腔：“哎哟，小了呀，那我收拾收拾给你二姨送过去，你妹妹刚好能穿。”

　　喻爸有些可惜：“我闺女穿上多好看呀，没事儿，爸爸再给你买。”

　　喻佳人胆战心惊，“不...不用了爸，我自己买衣服就行，要不我一会瘦一会胖的，你不知道我穿多大码。”

　　她爸一想也对，没再勉强。

　　喻佳人从她爸的中老年直男审美中解脱出来了，但是她的小表妹却并没有那么好运。每当她看见她表妹穿着这件衣服的时候，眼里都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喻佳人站在客厅里回想着往事，猛然受了她妈一记金刚掌，喻佳人只觉得拍得她后脑勺火辣辣的。她有些迷蒙的看她妈。

　　喻妈：“这裙子怎么招你了。我看挺好的，反正你是去上班，又不是去相亲。”

　　“.......”喻佳人想了想，很认真的问她妈：“妈，你真的不觉得我像穿了件寿衣吗？”

　　“有点.......你不喜欢就换。别磨磨唧唧的，一会迟到了。”

　　喻佳人跑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掉的光秃秃的树杈和没消干净的雪，咬了咬牙，“不换了，就这样吧。”

　　虽然没有换衣服，但她在出门之前还是照着镜子把一头卷发绾起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露
　　出姣好的面容和饱满的额头。还换了一个少女感爆棚的口红颜色，企图显得自己青春洋溢。

　　喻佳人去报道的时间有些奇怪，既不是学期开头也非学期末。见她的老师是个面目慈祥的老教授，跟她以前的导师关系颇好，喻佳人能顺利进入此大学任教也是托了这位老教授的福。

　　老教授姓秦，在N大文学院说话极有分量，学术上也十分有成就。喻佳人本以为会是一位极为严厉的人，却未曾想秦教授是个如此和善，内心还带有些童趣的老先生。

　　“秦教授，您好。”喻佳人在秦教授办公室打开的门上轻敲了敲，“我是喻佳人。”

　　秦教授从一堆纸里抬起头，扶了扶架在鼻子上快掉下来的老花镜，眯了眯眼，笑得很是慈爱，“哦，佳人呀，你先进来坐。”

　　喻佳人闻言，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的小角落里，探头看了看秦教授，觉得有些打扰人家，“教授，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等我一会，马上就好。”

　　喻佳人安安静静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模样，看见秦教授从办公桌前站起，对她笑了笑，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好意思啊，有个文件要得急。你们刘老师跟我说你是他的得意门生，这样吧，这个学期你先跟着我，下个学期开始再给你排课。”

　　喻佳人笑的乖巧：“好的好的，老师我有什么能帮上您的您尽管说。”

　　秦教授看着她，心里越发满意，觉得这么个小姑娘难得稳重，不像现在的女孩，一个个拿乔得厉害。他笑：“以后过来不用穿的这么正式，可以随意点，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别穿的这么沉闷。”

　　喻佳人笑的很羞涩，点头应了。

　　她跟秦教授相处了一天，发现秦教授除了在学术上认真，在其他方面尤其活泼和随意，特别是在生活上，哪有好吃的好玩的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门儿清。秦教授自有一套处世哲学，喻佳人第一天见到他而已，倒是学到了些不同的为人方法，有些爱好跟她不谋而合。

　　喻佳人中午跟着秦教授蹭了一回N大食堂，许多学生都过来跟秦教授打招呼，她也沾了教授的光获得了这帮大学生一致的问好。她矜持地一一点头致意，过了一把“名师”的瘾。

　　喻佳人有个优点，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反正都能给你哄得通身舒畅，嘴巴极甜。跟秦教授胡吹闲扯吃完了一顿饭，准备回办公室的途中接到了舒朗的电话。

　　“佳人。给你个跟我一起吃饭的机会。”舒朗声音贱兮兮的。

　　喻佳人朝天发了个白眼，脸颊不知是兴奋还是太冷红扑扑地泛着光泽，唇角带着笑意：“我不稀罕。”

　　舒朗：“.......走吧。”声音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喻佳人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泛起了些怀念，软了下来：“晚上来接我，N大正门。”

　　“等我。”

　　舒朗本来很平常的一句话，却拨动起涟漪。喻佳人握着手机感觉舒朗趴在耳边对她情人般的自语，像是一记烟花啪啦一声从喻佳人的耳朵炸进心里。

　　秦教授耳朵快竖成天线了，看喻佳人拿着手机愣神，假装咳了两声，带着些长辈特有的叹息调：“男朋友呀？”

　　喻佳人愣了愣，回神：“啊？哦不是，一个关系挺好的朋友。”

　　秦教授明显不信的模样，他是个教授，他研究那些枯燥的文献，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刻板的老头。他也像普通中老年人一样，热爱八卦事业。秦教授看出喻佳人不愿深谈，也没继续下去，笑的慈爱，“下午其实没什么事儿，你要是有事儿可以先走。”

　　喻佳人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心思复杂，想着第一天早退也不好，但心里装着事儿，干什么也干不好。短短两分钟里喻佳人想了很多事情，但说出的话却依旧耐听：“我没什么事儿，这样吧老师，我下午自己在学院逛一逛，熟悉熟悉，您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秦教授笑着应了。

　　喻佳人随意地在校园里逛了逛，这是她家门口的大学，师资强大，硬件软件都可圈可点，但却是她第一次以正式的姿态观察这个校园。喻佳人的二姨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不仅是一名教师还是一位专业扎实，对教育很有一套的名师。但凡名师，都颇有些好为人师的毛病，这儿是她二姨的母校，小时候喻妈没空带她，她二姨常带她来这里玩儿，接受高等教育的熏陶，企图培养起她成为跟自己一样人民教师的梦想。喻佳人年纪小，从小就好动，一向被人娇惯着成长，跟她二姨非常亲，但是却总不喜欢她二姨逮住事儿就教育她的毛病，一向对二姨没什么长辈观念，从小吵到大，以至于后来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对这个地方阴影太大，死活不愿意来这里念书。为此，她二姨捶胸顿足好几天，觉得甚是失望。

　　喻佳人转悠到图书馆，想起来高考结束后，舒朗曾经问过她，想去哪里念书。她当时本想留在北方，但无奈北方学校分数太高，她够不上，后来舒朗提前批次报去了南方，打电话给她，虽未直言，却字里行间都透着她能跟自己报去一个学校的期待。喻佳人翻了好几天志愿报考指导书，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舒朗报去的那所学校，没有她的对口专业。

　　喻佳人当时气得想炸学校的心都有了。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报到与舒朗相距不远的城市。是真的相距不远，也就一千五百多公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