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再见》濡汝

1、乡间的遇见

　　苏澄记忆中的自己是个黑皮猴子，从小就是生活在乡下地方的孩子。七岁之前，跟着爸爸去偏远的地方，那里是一个比家乡更为贫困的地方，到处是田野和泥泞的小路，在那里她生活了两年。爸妈商量着就让她去当地唯一的幼儿园去上学。她倒是没有那些刚离开爸妈孩子一样哭闹，但是却是老师们最讨厌的孩子。
　　打预防针的时候，偷偷藏在后面，被老师发现以后反而躲进身后的课桌下，任凭老师用糖果还是小零食也不肯出来，反倒是最后医生不耐烦走了，才扭扭捏捏地偷摸出来。老师嫌弃皱着眉头说：“就没遇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后来回忆起来，苏澄还有点小得意，她对许南说：“我真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厉害，我这辈子就没怎么敢做这么厉害的事情了。”也许那时候的她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那是因为，她回忆起一件更为过分的事情来，那也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逃课，在她偷偷跑回家的过程中，遇见了一只田边吃草的水牛，奔跑的鲜红的衣服刺激了那只水牛。悬空倒地的刹那间，世界开始变模糊变黑。后来养好了，爸爸提起这件事说的是:“满嘴都是血，可把人吓死了，后来才发现就是皮外伤。”但是苏澄完全不记得这一回事，只是后来习惯性躲着水牛，也不爱穿红的衣服。
　　而她记得是有一段时间，在家里的修养，和重新学习行走。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妈妈后座，妈妈在前面骑着自行车。苏澄晃着腿、晃着腿，就听见路人的惊呼，然后她就在家里坐了整整一个月左右。一只脚被卷进了自行车的链条下面，心有余悸的妈妈说起来就会叹气：“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傻，卷进去都不说，倒是骑不动了才发现。”说完又是觉得好笑，满脸是神色复杂的表情。这段往事倒让苏澄觉得现在段子里说家长带孩子出门，结果骑到家，才发现孩子半路被抛下车却不知情是一件真实的事情。
　　（二）
　　后来，爸爸的工作结束后，一家人就回了家。苏澄不太记得那段时间里的故事了，甚至忘了那段记忆里有没有自己家的亲哥哥。反正，一离开，杂货铺家的小女儿，穷泥水匠家的脏女孩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在家里还没有野了两天，就又被送进了一家新的幼儿园，这家是在自己村小学的附属幼儿园。苏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摇身一变就成了老师眼里的乖孩子。老师送给自己剪纸的卡片，可以做孔雀还有无数可爱的小动物，也许是这善良温暖与从前的嫌弃那么不同，苏澄接下来就再也没有不听话。她开始和村里面的孩子们成了朋友，当然还有一些村外的同学们。
　　虽然是小学，学校却很小，没有见过世面的苏澄不知道，她的同学们也不知道。她们就绕着学校一颗大的月桂树追来跑去，看着那棵月桂树发芽、长叶、变绿、茂盛、开花、长果、落叶……年复一年，升了小学。还是同一个学校，还是同样的追逐。学校小，成为班里的孩子王也就容易多了，一个年级就只有一个班，只要聪明一点，得老师的喜欢，即使你说的话不见得是对的，也能够一本正经地让她变成真的。只是陈熙却不是个容易骗的，苏澄是第二名，陈熙就是第一名。那时候小，本来村子也小，也就成了一同回家的朋友。
　　那时候，爸妈刚重新找了块地方建了新的房子，乔迁之喜使得平时爱吃糖的苏澄满兜子都是牛奶糖。可是陈熙不是要糖，而是骗糖。在回家的路上，他悄悄对着苏澄说：“电视里说，白色的糖吃多了，就会得白血病——就是一种特别严重的病，还可能会死哦！”刚想把糖放进嘴里的苏澄，满脑子都是死啊，就把兜里的糖全都掏出来给了陈熙，忙说：“我不想吃了，全都给你了。”她回家以后，还担心万一真的得了白血病怎么办。那么多个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眯着眼睛瞄妈妈在看的韩剧，她就记得女主得了白血病然后就一直哭。即使不知道死是什么，恐惧还是早早地就出现在每个孩子的头脑里。
　　后来，穿了一件新的羽绒服，陈熙又告诉苏澄：“你吃过奶油吗？可甜了。你衣服上的白色部分是奶油填充的。”苏澄眼神顺着陈熙手指的地方，落在了拉链扣（就是透明的拉链扣，里面夹的白色部分是商标啦）上。回家以后，偷偷啃了好几口的苏澄，脑子还是有些模糊，“咬不动啊，还是算了，等以后不要这件衣服了，再把它咬开。”但是扣上已经有了斑驳的咬痕，丑丑的。
　　丁老师喜欢苏澄和陈熙，她喜欢成绩好的孩子。下课时间，冬天的她就会坐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打闹，但她只会叫苏澄和陈熙过来让他们读报纸，如果看到不会的字就跳过去。就这么测试这两个孩子课外认识的字。她是苏澄最喜欢的老师，年轻漂亮，当她读课文时念的‘圆’，让苏澄小小的脑子全都是好不一样啊，好棒啊。后来到了两年级，丁老师还是教一年级的孩子，可是却没有了陈熙，他转学了，还去了一个苏澄完全没听说过的地方，而且他也没有跟她说过转学这件事情，还是听老师说的。苏澄没有难过，孩子王不缺朋友。后来回忆起来，被言情小说蛊毒了大脑的她有些惋惜：“如果他不走，也许我就有一个聪明又厉害的青梅竹马了。”
　　（3）
　　两年级，苏澄的班里转来了一个女孩子，赵双阳。她动摇了苏澄的地位，她小个子，声音轻轻的。可是第一天入学，就给苏澄极大的印象，她从来没有遇见哪个孩子的家长拉着老师一直说着自己女儿多么听话，以前的老师是怎么夸她像天使的。苏澄撇撇嘴，然后那个女孩子就闯入了她的生活里，成了她的朋友。然后苏澄的朋友也成为了她的朋友。苏澄并不知道那时候的成绩好有什么用，等后来在高中努力却被学霸秒杀的时候，她是多么怀念那段时间称霸的快乐时光。倒不是这个女孩抢走了苏澄的朋友，她也没有干了些什么，但是回忆起来苏澄却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有一些小敌意。
　　她仍记得那次感冒了，去卫生所里打吊针，回去就是一群同学凑过来说：“早上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考了数学，双阳是第一名呢。”苏澄觉得心里有一股气，拿了试卷考完，直到看到成绩以后，那股憋在心里的气才算消了下去。听着旁边的人说：“苏澄又是第一哎！”“对呀！好厉害。”她的心里满是小得意，我才是第一名。她不是没有考过第二，起码陈熙在的时候就经常是第二，可是她在心里觉得双阳入侵了自己的领土，那种动物般的直觉让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狗狗，有种想咬人的冲动感。
　　二年级下，经过商量以后，在付出了一笔借读费后，苏澄和哥哥就被爸妈送到了城里最好的小学上学。就像当初陈熙离开一样，苏澄也没有打声招呼就离开了。在城里的求学，租住在旁边的房子里，回家已经是陌生人。
　　跟哥哥不同，苏澄的朋友并没有回来找苏澄玩。苏澄在学校旁边的小店里看见了那一群小伙伴，双阳是这家小卖部老板的女儿，她们一起吃零食做作业。苏澄没有过去，只是有一天去买东西的时候，只有双阳一个，双阳笑着说：“衣服真好看，新买的？”苏澄只是应了一声“嗯。”那句就是再见，后来再也没有和这群小伙伴见过面，甚至忘了她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