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绒花》沐瞳

4、4 他的世界缓

　　【眼角微微向上挑起，那颗痣刚好在泪划过的地方。
　　如妖精般摄人心魄。
　　你或许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4
　　孤儿院，顾名思义，收养孤儿的福利机构。樱应该算不上是孤儿。东京还有父亲和小奈。可是……
　　——她不要回到那里，绝对不要。
　　所以……还应该算是孤儿。
　　她17岁，要在这个大阪府孤儿院度过1年的时间，待到成年才可以离开。
　　1年……
　　要在这个地方呆上1年……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阴仄昏暗，四处是陈旧阴森的建筑，连空气都是冰冷的。
　　还有，还有……
　　这里的人。每一双眼睛里都是冰冷，空寂的。樱进入教室的时候，四周的目光针一样向她刺来。
　　他们表情怪异，眼神里统统还有一钟感情。如被海藻缠住四肢缓缓向水底沉去，头顶灰绿的海面宛如另一个世界的天空，就这样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一点点被拉向海的深处。因为意识清醒，所以才能感觉的到。
　　那就是——绝望。
　　樱的位子在最后一列的倒数第二位，身边是大大的窗户，上面是半圆的形状，冰冷陈旧的铁条横亘在中间，就像她房间里的一样。
　　她坐下的同时，离她只有两个位子的距离，一个女孩也坐了下来。
　　不是面朝向黑板，相反，是面朝向教室后面，确切的说，是面朝向樱。
　　瓜子脸，精致的五官像洋娃娃一样，尤其是眼睛，很大很圆。但是，她却如同这孤儿院里的事物一样让人忍不住地寒颤起来。
　　因为，她的嘴唇是——紫色的。就像被人用颜料狠狠涂抹上去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樱。
　　樱被她盯得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女孩紫色的嘴唇让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樱有些厌恶地别过头。
　　发现她的反应，女孩微微笑了，像一朵开在墙角的雏菊，稚嫩单纯。
　　她把右手和左手伸出来，叠在一起，托住下巴。十根手指苍瘦到不正常，右手的中指却带了个明显比她手指粗的戒指。
　　纯白金，简约纯净，像是初冬的雪，不含一丝杂志。
　　她如愿地看到了樱的眸子开始颤抖。也如愿看到了樱缓缓站起身，向她走来。目光凌厉好像随时都可以刺死她。
　　她笑得更开心了。
　　樱已经站在了她的桌边，伸出右手，伸到她的面前。
　　她却好像看不见，嘴角仍然向上扬，得意得像一个任性调皮的孩子终于恶作剧成功，此刻正在享受胜利的喜悦。
　　苍瘦的手卷起黄色的发梢，一圈一圈。
　　这个人无视她？！
　　本来就不是有耐心的人，原本那仅存的耐心早已被那段苟延残喘的生活模棱光了。所以……已经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也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早已经厌烦了！
　　“还给我。”这是她来这个孤儿院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苍白，却分外有力。
　　女孩仍继续地卷着发梢，还不时伸出右手，欣赏那上面的战利品。
　　戒指银色的光芒刺痛了樱的眼睛。
　　这个人竟然悄悄进入她的房间偷走了她的戒指！
　　“还给我！！”浑浊的喉咙发出了低吼，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尖利刺耳，却仍然让整个教室里的人将注意力转移到这来。
　　嘴角的弧度终于下去。手上的动作也终于停止。
　　樱只看到几本书朝她飞来。紧接着就是额头的一阵剧痛。、
　　这个女孩竟然将桌子上的几本书统统抓起来砸向樱。
　　终于发作起来，没有特别愤怒，她也无法再愤怒下去了，她有些累了，身心，甚至细胞里都透着深深的疲惫。这只是本能的反应。
　　樱右手抓住女孩的一撮头发，左手去脱她手上的戒指。用力很大，女孩痛地皱起眉头。
　　突然身后像是早已经设计安排好了一样，一下上来几个男生将樱的双手擒住。
　　他们要做什么！
　　樱用力挣扎，完全不起作用，只感觉到两臂被钳住般的疼痛。
　　樱狠狠看向女孩。那女孩无视她的目光，没有去在意已经乱了的发型，而是仔细地将被樱已经脱到指端的戒指重新带回原处。
　　然后再抬起头看樱。
　　“还给我！！！“依然是这句话，语气却是加倍的。
　　女孩想要走近，可是樱的目光却好像要活活刺死她，她勉强地站在了离樱两米远的地方。
　　一旦爆发，就完全控制不住情绪，犹如喷发的火山无法抑制。樱就是这样。
　　双臂被钳住地越来越紧。她却是毫无表情，除了眼睛里凌厉的光。
　　“你命令我？”女孩睁大眼睛，那话的意思分明是，你竟然敢命令我？！
　　就凭你？！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她的声音开始回复平静。
　　“我说让你，把它，还给我。”
　　“还，给，我。”一字一句道，一点点再次加重的语气，好像要把这几个字钉入女孩的身体。
　　极快的速度，毫无商量的余地。冷冷地看着樱，左手飞快地将戒指脱下，扔向窗户。
　　“虽然是二楼，但也应该。”
　　“不好找吧。”
　　戒指以一个弧线飞出。
　　樱怒视女孩，又气又急，目光若能化成剑，早就能将她刺死。女孩幸灾乐祸地开始笑。
　　——叮。
　　樱闻声转过头。看到戒指竟撞在了那些铁条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反弹了回来。落在了地上，打着圈。
　　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这个戒指，樱松了口气。突然，碧绿的眸子又开始紧张。
　　一双鞋子，白色干净，停在了戒指旁边。接着，弯下身子，一支修长美丽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眼角微微向上扬起，一颗痣刚好在泪划过的地方。黑色的碎发遮住眼睛，却依然可以看到眸子里如星芒般闪亮。
　　白皙光洁的脸庞，五官雕刻般俊美绝伦。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震惊这个世界竟然还有这样美的人，如妖精般摄人心魄。】
　　纯净简约的戒指被他捏在指尖，打量着手里的戒指，看见戒指里的名字，饶有趣味地挑起了好看的眉毛。
　　“把他给我！”樱从小小的震惊中脱出，重新低声说道，语气依然有力。
　　他抬起头看她。
　　粉色的头发因挣扎披散得到处都是，双臂被人钳制住，碧绿的眸子里却是满满的坚毅，鲜亮的双唇如三月盛开的野樱，是倔强顽劣的一抹红。
　　“给你？”低低的声音。磁性慵散。
　　“它是属于我的。”语气里透露着些霸气。面孔上分明写的是，属于我的，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拿走！
　　“……你的？”
　　他的指尖捏着戒指，一步步向她走来，步履轻盈优雅。
　　“你知不知道……”他看着她，语气轻柔， “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是属于我们的。”
　　他将脸一点点靠近樱，柔软的气息扑到樱的脸上。
　　“因为这里是。”
　　“——被遗弃的世界。”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刚才还有一些人在起哄。现在却是一片宁静。
　　被遗弃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被遗弃的。
　　这里是一群被遗弃的孩子。
　　无数的眼睛里的光突然冰冷黯淡。
　　她的双眼缓缓睁大，心里幽幽生出恐惧。她轻易不害怕。但是……
　　被遗弃的世界。
　　那她呢？
　　那她也是被遗弃的存在了。
　　因为遗弃，所以妈妈一个人将她带走了。
　　因为遗弃，所以爸爸才不给她们任何补助。
　　因为遗弃，所以妈妈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不见。
　　因为遗弃，所以她现在要在这里，要在这个冰冷绝望让人恐惧的地方。
　　因为遗弃……………
　　不，不……
　　脑中翻云蹈海地出现无数破碎的画面，每一个都如一根弦绕在她的心房，渐渐收紧，直到勒出条条血痕。
　　她开始挣扎，胸口里好像有一只被射伤的兔子，仓皇出逃，留下满地血迹。呼吸急促起来。
　　她要走。
　　她要离开这里。
　　无论是否被遗弃，她都不要再呆在这里。
　　她要离开。
　　她扬起头，声音里的颤栗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要你把它还给我。”
　　“你叫春野奈？”忽视她的低吼，他仍轻轻问道。
　　“佐助，她叫春野樱。”女孩在旁边说，欣赏着面前樱的发作。刚才那样刺激，她都没有这样。
　　“那春野奈是谁？”他将戒指举到她的面前
　　“你的话太多了！”樱厌恶地皱起眉头。
　　他微微吃惊。黑色的瞳仁里突然流出奇异的光。
　　他沉默一会。然后。
　　“春野樱……”
　　“……！”
　　“你跟我说。”他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同样冰冷的温度，与她一般。她将头别开。他却依然不放弃，继续抚摸她粉色的头发。
　　极轻极轻，却异常温柔。
　　屋外的云将阳光遮笼，于是教室里变为昏暗的一片，他眼角的痔也忽明忽暗，妖娆动人。玫瑰花瓣般的唇微微张启，慢慢靠近她的耳边，近一些，再近一些，几乎可以咬到她小巧的耳垂，温暖的气息呼出，，如恶魔甜美的呼吸。
　　“我凭什么把它还给你。”
　　瞬间，银光一闪。
　　发生了什么。她初醒般还没有看清。
　　面前的手，洁白的指尖已经不见戒指的踪影。
　　他竟然已经将戒指扔了。
　　可她竟然没有看见。连一句阻止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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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放心。小奈会乖乖的，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戒指。”
　　“会很仔细仔细地带着它。”
　　“一定不会把它弄丢。”
　　“小奈一定不会吧姐姐的戒指弄丢！”
　　“一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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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无征兆地崩溃，脸上是两条光亮的泪痕。
　　看着她，他面无表情。
　　良久。
　　“野葵，我们走吧。”
　　佐助将手轻轻从头发上拿下。四周仍是一片宁静，身后的人终于将樱的两手放开。
　　碧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什么碎了。
　　他与她擦肩时。突然。
　　一声轻笑响起。
　　他以为是错觉。可是那笑声并没有断。仍从身边传来。
　　他停住脚步。
　　她在哭，确实在哭。泪水仍是不停地流下。可是也在笑，不是什么凄惨的笑，就是普通的笑，笑声爽朗悦耳。
　　他重新走回到她的面前。双眼直直的看她。
　　“你笑什么？”他的语气依然温柔，但目光却冰冷如雪。
　　她并不回答他，抬手将眼泪擦净，白皙的手臂上布满刚才被抓过的伤痕，这些男生竟然将指甲深深抓进她的皮肤。
　　“我问你笑什么！”他抬手抓住她擦泪的那只手。
　　旁边野葵的眼中闪过不悦。
　　那支手缓缓收紧，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她还在笑，此刻竟然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抬起头，迎接他的目光，凝视一会，竟低头笑得更加开心，
　　“春野樱！”她有些激怒他了，她那副表情，那种眼神。分明是……分明是……！
　　脑中的弦铮地一声崩断。无数的人脸从脑中闪现，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眼神！
　　他左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
　　“你同情我？！”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啊？……哈哈哈哈……”
　　“同情？”她的眼角竟笑出泪花。
　　“我的同情心还没有这么泛滥！”
　　她确实不是有同情心的人，她那样现实，势力。怎么可能会同情眼前这个与自己，或是与她周围相同的人。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蔑视。是嘲笑！”
　　他惊愣住。
　　她蔑视他，她刚才瞬间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他们是一样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但是……
　　“佐助！”她用力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也打掉了他停在她下巴的那支手。
　　“这个世界有属于我的，或许你是一无所有的，你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但我不是。”
　　她走近他一步，抬起头，对着他绝美的黑色眸子。
　　“我们是不一样的。”
　　抬起手，像刚才他抚摸她一样,异常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他与她一样冰冷，如死去的人一般。
　　她明白怎样激怒一个人，也明白怎样报复一个人。
　　传入他耳里的，是那样细碎动听，却瞬间将他的世界夷为平地。让他一辈子无法忘怀，如一笔一画镌刻于他的生命，成为了他的宿命。
　　鲜亮的双唇如三月盛开的野樱，鲜红诱人。
　　缓缓开启。
　　说出的话语竟带着无尽爱恋。
　　他的世界缓缓沉陷。
　　“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