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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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息殿上一片喧哗。几位真人还没有到，不过他们坐下的首席弟子倒是带着一众弟子们提前到场了。
此刻，子羡站在大殿正中央。他内心多少有些紧张和拘束，但又不想失了皇家气度，于是整个人僵硬无比。季昌本来也是少年心性，脱离了皇家条条框框的束缚，再加上此地他甚是熟悉，以前几个弟子混了个脸熟。此刻，正和无心还有几个三清真人坐下高徒聊得火热。话题嘛，无用多想，当然是有关他父亲的战绩了。
“季昌，听说季将军前些日子攻克了鬼戎一族在我朝西北部的边界防守，直入其腹地，让鬼戎一族元气大伤。这是真的吗？”
“季昌，听说鬼戎一族祖先曾是蚩尤后裔，有通神推演之术，可是真的？和普华门的问天池一样吗？”
无心立即打断，“哪有那么神奇，区区鬼族，即便祖上有神族血脉，真正纯血早就所剩无几，你平日读书都不记的吗？鬼族境内，人口十分混杂，甚至其贵族也早就为了巩固实力和周边异族通婚了。”
“可是，之前随大师兄下山巡查，听闻季将军在鬼族天师那得到一卷关于我大殷的推演书。所述之事，无不应验。”
“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说，什么天休于文王，兴我小邦周。文王是谁？”
“大约是指文丁王？”一弟子猜测道。
“胡说，我怎么记得是天之战神，四方来服。有昌于国，祥瑞百年？那殷朝宫中的陛下可不是经常上战场啊，要说天之战神，我看啊，季将军才更为合适。”
“阿池，听闻之事，不待查明，于殿上妄语非议。可是忘记了普华门训文？”
“啊，是重华真人坐下的首席弟子……”众弟子惊。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小少年立刻禁声，小心翼翼唤了声，大师兄。
“罢了，先过去站好吧。真人们已到了大殿外了。”
众弟子立刻如鸟兽散，各自去找自家的阵营去了。殿内再次回到一片寂静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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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唯有子羡一人，站在大殿中央靠近殿阶的位置，沉默不语。无论身后如何嘈杂讨论，无论关于自己、关于父王还是其他人，他站在那里，如激流中砥柱之石，如芦苇丛中静立磐石。众弟子大都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此刻才想到刚刚谈论之事，可与他多少有些联系。虽说普华山远离朝堂，但……毕竟是殷朝领地……
季昌一直被无心拉着聊天，但偶尔还是听到跟自己家族和皇家有关的事情。幸而大多数问题被无心给转移敷衍掉，但是仍然不自觉的，会向中间去看一眼。
啊，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孤零零的背影。从前在正合殿上就是这般僵硬地站在朝臣的最前端，后面是乌央央的一众朝臣。那些尖锐的、嘲讽的、质疑的，从身后砸过来，他都得听着、受着。没人能看得清他的神情，除了高高殿阶上的陛下。季昌偶尔谨慎抬头一瞥，发现两人虽然隔着层层阶台，隔着几道身份，竟恍若一人。
如今总算是到了远离皇家束缚之地，那被束之高阁的提线木偶也总算可以像个正常孩子一般了。却没料到是如今这样……于是他想要疾步走到子羡的身边去，如同每一次朝会时候那样，陪在他旁边。
无心见他神色烦忧，当即就会意了，示意身边弟子立刻散开，各归其位。季昌向他略一欠身，以示感谢，便快步向殿中走去。
“哼，你还知道过来。”季昌尚未来得及说话，子羡嘟嘟囔囔的声音就飘过来。看来这小子，一直在等自己啊，今次却再疏忽了他……季昌心理隐约有些愧疚。但想想以前自己总是被他各种束缚着，又因为他牵连着倒霉，就当气一气他，挽回些什么损失吧。
“怎么，紧张？”看着他藏在华贵紫衣的祥纹袖里半露出的拳头，季昌又向他身侧移了一步，“我以为，太子只有在见陛下时候才会稍露出紧张呢。”
“我……本太子哪有紧张！”子羡虽然极力压制调整，可季昌到底是跟他相处了快七年的人了，怎么听不出来那绷紧的声线呢。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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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要来修习一事是一周前就由皇室专人通报递帖了，是以一切礼仪体制早已准备得当，三位真人入座后，仪式便正是开始。
三清真人已是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腰间的菩提拂尘隐约从白色衣袍中露出一截握柄，神秘银色包裹着，似有光华闪过，古朴威仪。
“入我普华门者，当知训文，当晓训文，当行文之所指。”真人的声音在宽敞的长息殿上，来回传荡，一旁的季昌听得一本正经，神情肃穆，幼时仅与家父同往，算不得普华门弟子，此刻聆听教诲，感触当不同往昔。
“普华门弟子当不与万物争，不非议万物，不尤于万物。灵致虚，不作妄为，不惊宠辱，则万物可守，明灭可守……”子羡一开始也想尽力撑住，可是这老头子的话怎么比父皇的早朝还要长，似乎没完没了没个尽头了？想到这，他忍不住瞟了一眼身旁的季昌，后者依然是神情向往，一派欣欣向学。
“哎”，子羡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谁知这殿上都是有些修为的弟子，再加上自己离真人们又如此近，又站在中央，偏偏这老头子又在此时停顿下来吞咽了一口口水。季昌浑身一震，似乎受到惊吓一般地，立刻给了子羡一个严肃警告的神情……
神游太虚一圈回来，发现三清真人已经将那又臭又长的训文讲完，此刻又换了副掌门英招真人宣讲修习注意事项啊、宣读时刻表什么的，好一阵啰嗦。
“季昌，”听闻自己的名字，身旁季昌立即抬头去望，“听重华讲，曾有缘赠与你流丹剑，不知你修习如何？”
“我……”季昌被问得一愣，想来丝毫没有准备，再仔细回忆，这几年被拘束着跟在太子身后，哪里又有什么时间修炼呢？我字过后，竟然接不出半个字来，半天，只好垂头道，“季昌有负尊者教诲。”
“好了，英招，”三清插话道，“不要叫这孩子为难，想来皇宫不比这万仙山……罢了，季昌你今后就到我坐下听学修习吧。”
子羡虽然平日不与这些仙啊道啊门派什么的打交道，可是他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这三清老头子，不简单啊，三言两语，抢走了英招的人。英招真人是普华门唯一女真人，看上去也是年纪最小的（好吧，虽然真人都别提什么年纪了）但是老头子真的……说来说去，都不问问季昌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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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招被反将一军，有些不知道如何接话，倒是一直没有开口的重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方才他坐着倒是没察觉什么不同，此刻站起来，正好在大殿的穹顶玄震走兽图中央，生生比三清真人高出一大截，有种天地之主的错觉。
“季昌，今后于掌门坐下听学，牢记普华门门规门训，言行不得有失。”
“季昌明白。”
“帝子羡，……”子羡此刻还正等着看抢弟子大戏呢，画风突然一转，真叫他好不惊讶，“恩？……是我。”
天哪，这叫什么回答，自己一出口便知是错。丢了父皇的脸，丢了皇族的脸，丢了母妃的脸……好吧母妃也不在了……偷偷看一眼季昌，哎，果然季昌也是一副你竟然敢如此丢脸的模样。
“帝王子嗣，古往今来，你也不是第一个，如今皇家礼仪已经到了这般境地了？”重华语气微凝，众人方才还稍有议论，此刻完全是鸦雀无声。子羡甚至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要冲破耳膜了。
“子羡失礼了，望尊者大人不记小人过。“子羡平日里也算是在宫里如鱼得水，周围乱七八糟形形色色的人，也不是没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屈能伸，如何求饶讨饶，他可是经验老道。
谁知道，这重华真人，本就是隐仙。要说但凡一个人决定要隐于江湖，隐于朝野，或是隐于什么什么，多半是他认为所处的环境改无所成，或是变更不利，或是教化不能，总之令他失望至极，而绝非是说他对此世道一窍不通。
果然，重华沉了沉脸色，声音听得出有些不悦但仍是不失教化之本，为尊之仪，“重要的不是本尊记不记，而是你自己，当牢记于心，终身不忘，否则，只会反复再犯，一错再错。”
子羡虽然面子上过不去，但是心下倒是觉得重华三言两语如醍醐灌顶。那些犯过错误的奴婢们，虽是嘴上讨饶，但到底是心性已坏，日后把柄甚多，只会坏事做尽，自食恶果。也难怪，那些被父皇判罪的的老臣们，即便曾经是多么衷心耿耿，一旦坐实，便再无重见天日之机。
重华真人似乎从少年的眼里读出了他的想法，一时间手指着他，竟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普华门的训文，看来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礼毕之后，去找魏于基领罚，罚抄训文和性善论十遍。”说完抽身离去。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又各自替这个初来乍到的天家小皇子担忧起来。看来，重华尊者已经盯上他了啊……
其他真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既然重华说罚，自然该罚，可向来是各家自己掌罚，尚没有外家罚别人弟子的。那这小子，便是…便是已经得到重华认可的弟子了吧？……众人尚不敢确定，一来，这重华本就隐居颇多，各种仙会朝会巡查等都不参与，甚少露面；二来，重华自从十年前收留了一个英招抱回来的弃婴之外，再没有收过弟子，大伙儿都以为那位名唤“林浅”的弟子便是重华的关门弟子呢。
“礼训毕，两位弟子上前领我普华门信物和门服。”英招真人勉强继续主持了后面的赐福和拜门。一套章程下来，子羡只觉得骨头都要散了，此刻甚是怀念自己的清华之阁，虽然总是被人限制出入，可是好赖着也是有人伺候吃喝拉撒睡，可谓高枕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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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熬到礼毕散场，揣着普华门的信物——一块毫无特色的小玉佩，抱着普华门的几套衣服，被重华坐下一众弟子簇拥着，就跌跌撞撞拖拖拉拉到了忘仙潭——重华尊者坐下弟子静修（外加吃喝拉撒睡）之地。
众弟子甫一进入往仙潭，便收敛了一路上的神采飞扬，张牙舞爪，立刻规规矩矩像是绑好待清蒸的螃蟹。乖乖轮流拍了拍子羡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个温暖的鼓励的小眼神，依依不舍地离去。
留下最后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额头有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坠着小拇指头大小的墨绿色琉璃珠。他奶.奶的，这人可真像是翻版的重华尊者啊，瞧瞧这小眼神和那刀削般略过脸上的感觉，啧啧。
“我是尊者坐下首席弟子魏于基，尊者让我在此督罚。”说完，便不知从哪摸出两捆书卷，又摸出一页白宣纸，给他一支笔，示意他可以开始了。“抄完十遍，便可随我至凛澜殿拜师领命。
子羡此刻简直想要掀桌子了，奈何面前没有桌子，只有一块空地，和几个简陋的书写工具，他只好用脚踹出一阵子尘土以示愤怒，“嚯，没有墨水，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掌灯，你要我怎么写？”
“这……师尊没有交代……我也不知道。”魏于基似乎有些为难。
“当牢记于心，终身不忘，否则，只会反复再犯，一错再错。”耳边似乎又响起重华的训诫。莫非……那大魔头想让我写血书不成？思及至此，不得不咬牙切齿，果然还是记仇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