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梦凉》明月时

2、风筝误(一）

　　暮春四月，微风和煦，正是晒暖打盹儿的好时机。
　　薄凉懒懒地躺在客栈屋顶上，一树碧柳柔柔挡去明媚阳光，斑驳的光影细碎地洒在她身上，使得那张平日里冷情淡漠的脸凭添了几分柔和。
　　柔风拂面，鸟语花香，她却总也睡不安稳，眼皮子自大清早开始就不停地跳啊跳，心口也莫名堵得慌，这种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但每次出现就预示着必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辗转反侧了会儿，她终是耐不住不安撑着起身，光线略强，刺得头微有些晕眩，抬手缓缓揉了揉额头，眸色渐渐变得清亮。
　　客栈前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街，青石铺就成的小路，路两旁整齐排列着一间间灰白墙面的房屋，再往前是一座拱桥，桥下，一条小河静静的流着，桥那边，又是一条相似的小街。
　　客栈后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后院，院里种有几颗垂柳，柳树估摸着有好些个年头儿了，树干得有两个五尺高的汉子才能勉强合抱的住，现下是柳絮纷飞的时节，地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白。
　　这是薄凉的客栈，在一年前的某天清晨，她成为了这里的老板娘。
　　一年前，薄凉于破庙中守着婴孩良久，始终没等到人来，无奈之下，她只好冒着天谴之危自行带着孩子离开，行至此处，她本想着把孩子扔置在客栈门外，希望有好心人看到后能够将之收留，但思忖一番后，她决定出高价把客栈买下来自己抚养小孩。
　　天命不可违，薄凉清楚知晓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不敢篡改命格，但又不甘心眼看着那人一辈子活得卑贱凄苦，她想着总要给他找个安身之处吧，即使是乞丐，那也是她一个人的乞丐，只能接受她一个人的施舍。
　　那孩子命中高寿，薄凉若想要负责他一生的话，就得在不违背天命的情况下将他几十年的命途安排的合乎常理，不出一丝纰漏，也就是说，她可以在人间开店来庇护他到百岁无忧，可以尽情地对他好，但那好形同施舍，他一生只是个乞儿。
　　百余年的光阴，于薄凉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她不在乎光阴流转，可她发愁怎样经营店铺数十年，她是个懒妖，除了睡觉、美颜与修炼外，她什么都不会。
　　随便雇一个人吧，她又不放心，何况凡人一生不过须臾数载，又有谁会愿意在这山野小店里面蹉跎年月。想来想去，她最终在附近抓了两个小妖当伙计。
　　一点柳絮被清风托着抚上脸颊，弄的薄凉有些微微的痒，她伸手将之拂去，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然后抬头望了望天，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是图什么啊。”

　　客栈里，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对账，时不时拿笔在账簿上记一下，窗边店伙计倚着桌子手搭在摇篮边上有一下没一下晃着，双眼眯眯着，状似做了什么美梦，嘴边哈喇子流的老长，差一点儿就要滴到了孩子脸上。
　　薄凉轻步走进店内，掌柜的算账太过于专心致志，以至于都没发现她的到来，薄凉也没出声提醒他，直接走到摇篮边，手下生风，一把将伙计的头给狠狠地拨至一旁。
　　可怜的伙计压根就没防备，被这生猛的一下子直接掀翻在地，正欲破口大骂，眼神及时瞥见了那一角蓝色裙摆，大怒的脸上瞬间调换出讨好的笑容，“哎哟，是凉姑娘啊，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宝儿可乖了，您瞧瞧，他睡的多香啊。”
　　薄凉自一旁凳子上坐下，侧目看他一眼，“赶紧把你脸上的口水擦擦吧，也不怕熏着了人。”回头又问向掌柜，“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掌柜放下算盘，一本正经道，“不好，这店太偏僻了，眼下正是奔忙游玩的好时节，都一直没有什么客人上门，以后就更别说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都要关门。”
　　薄凉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低头轻啜一口，“不好就不好吧，我开店本就是图个开心，既然没人上门，那你们闲暇可以随意出去走走。”
　　店伙计赶紧凑上前道：“太好了太好了，过几天就是放鸢节了，我正想去凑凑热闹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放鸢节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哎哟，你是外来的当然不知道了，放鸢节是本地独有的节日，是乐和城百姓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在每年的四月十七举行，意喻‘春兴缘起，良缘天赐’，届时城中未嫁娶的姑娘小伙们都会赶去凤鸣山，姑娘们会在山下集会上摆出自己亲手扎做的风筝供人观赏，若被人相中，便可由媒人引见，进而促成一段良缘。”
　　薄凉微皱眉头，“终身大事如此就决定，不会太草率了吗？”
　　店伙计拉过一个板凳坐下，继续说道：“草率是草率了点，但这是乐和城几百年来不成文的规定，也没谁觉的不妥。”
　　“那如果一个品貌俱佳的少年仅仅是因为风筝精美而选中，结果之后发现制作风筝的少女奇丑无比、德行败坏，又或者其貌不扬的混混不小心选上了大家闺秀的风筝，这样的话，也不能拒婚吗？”
　　店伙计摊摊手，道：“没办法，拿起风筝的那一刻，就等于确定了一生。”
　　薄凉怜悯地说道：“这样一来，有的人可真可怜。”
　　“可是有的人却很幸运啊。”店伙计不认同道：“像那些或相貌丑陋、或家境贫寒、或身体残缺的人，如果按正常的谈婚论嫁，他们有可能要孤独一生，这些不足之处大多源自于先天，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过错，理应有幸福的机会，我想这也是放鸢节能够传承这么久的原因吧，公平择偶，让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幸福。”
　　薄凉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略想了下，点头道：“说的也是。”
　　一旁被忽略许久的掌柜开口道：“这节日倒是也挺利于小九的，毕竟这尖嘴猴腮的模样，这瘦削矮小的身形，放到人间，确实很难有姑娘喜欢。”
　　侯九气红了脸，怒道：“你懂个屁，小爷我年纪尚小，身段模样还没完全长开呢，等我长成了，绝对是一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迷倒万千少女的无双模样。倒是你这个死乌鸦，嘴贱毛黑脾气臭，你才最应该是注孤生的那一个。”
　　乌金无所谓道：“注孤生就注孤生呗，反正我只爱钱，但是我好心疼你啊，从修成人形的那天起到现在，几百年都过去了，你还是当初的模样，丝毫未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长开啊。”
　　侯九阴测测地说道：“你再嘴贱一句试试，你攒了几百年的那些老底藏在哪儿我可全都知道，把我逼急了，信不信我一把火全给你烧了。”
　　“哎，别别别，我只是跟老弟你开个玩笑罢了，千万别放在心上，不过你真得要好好修炼了，都这么多年了，你的修为始终进展不大，如果遇上什么危险，你只有老实挨打的份儿。”
　　侯九撇撇嘴，一脸的不屑，“我才不怕呢。”继而谄媚地对着薄凉笑道：“凉姑娘会保护我的，对吧？”
　　薄凉抿了口茶，“不会。”
　　侯九捂着胸口，一脸的受伤，“啊，美人儿为什么总是这么硬心肠……”
　　乌金最是看不得侯九这副做作的模样，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小九你听老哥一句劝，别天天光顾着吃喝玩乐，再不勤加修行的话，说不定哪天你命就没了。”
　　侯九怒目而视：“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非得这么咒我，现在世道太平的很，哪里会有什么危险。”
　　“最近可不太平，你没听说城内有多户人家小孩失踪了吗？”
　　薄凉闻言猛地被茶水呛住，眼角逼出了些许泪花，侯九关切道：“你没事吧？”
　　薄凉咳嗽几声，逐渐平复下来，她看向乌金，“你刚刚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半个月前凤鸣山下一个猎户家两岁大的孩子丢了，村民们找了许久都未找到，大家以为是被牙婆给拐了，就向官府报了案，谁料想，这只是个开始，此后每天城中都会丢失一个孩子，皆是两岁以下的幼儿，官府出兵搜查，最后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孩子们的尸首。”
　　侯九急道：“然后呢？是仇杀吗？”
　　乌金面色凝重，“是不是仇杀我不知道，但那些孩子死状极惨，是被活剥了人皮生生疼死的。”
　　侯九听的脊背发寒，薄凉冷声问道：“依你看，做下此等恶事的是人还是其他？”
　　“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善类，我兄弟二人道行低微，最近还望凉姑娘能够亲自看护小少爷。”
　　薄凉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婴儿，白嫩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似是做了什么香甜的美梦，纯真又安然，她暗暗发誓，那个怪物最好不要惹到她，不然她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