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贾府里女孩们这桌设在院里一棵百年的西府海棠树下。落英纷飞，轻缀在小姐们的发间，别是一番明媚的春时景色。
宝钗、黛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桌，元春和李纨也带了爱瑛和贾兰坐在这桌。宝钗本让大姐元春坐上席，却被四姐妹驳回，只因这赏花宴也是待客宴，众人推举了年长些的宝钗坐上席，黛玉次之。回头找湘云，却不见踪影。
黛玉接了一片刚落下的海棠花瓣托在手心，随意把玩，“云丫头在那边不知道鬼鬼祟祟和宝玉商量什么？回头她来了，得先罚她一杯。”
其余姐妹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果见湘云在廊下和宝玉咬耳朵呢。
湘云瞥见众人的视线全集中过来，才发觉被捉了个正着，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逗得姐妹们掩嘴笑她。
这笑声中似乎还掺杂着男人的笑声。
湘云自然听不见，探春耳尖，听见了。她扭头望去，女孩们这桌隔壁就是宝玉请来的男性友人的桌席，隔着些距离。这桌坐着段总理的侄子段水溶、卫若兰等人，加上宝玉，在京里坊间被称作“北平三公子”“四公子”之类的。卫若兰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笔挺的灰色西装，配着灰色的绅士帽，一看就是新做的，衬得他面若温玉，风度翩翩。他早就瞧见了女孩们这点眉来眼去的小把戏，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探春正要开口说这卫若兰和湘云的那点八卦，没想到湘云刚巧和宝玉说完了话，两人并肩走来，探春也就作罢。宝玉走到友人那桌就挑了位置坐下，湘云在卫若兰身后站定，怒目圆瞪，斥道：“别以为我没看见，偷看我们姐妹，真好意思！”
卫若兰故作无辜地叹气，“这可奇了！我看两眼都不许，要么你把我眼睛蒙上，要么干脆把你自己蒙上，做个印度女孩，我就看不见了！”
桌上几位男士都笑了。
湘云在卫若兰面前气势汹汹，可是面对一桌子男性，脸皮还是薄，默默吃瘪离开，临走时还狠狠剜了卫若兰一眼。
“怎么？铩羽而归了？”黛玉拍拍身旁的椅子，“还不快来坐？”
湘云冲宝玉使了个眼色，两人都站了起来，湘云说：“我这里有个好游戏，保管你们都满意！”
探春推推她肩膀，“跟我们卖起关子来了！快说，到底是什么！”
湘云双手合十，得意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待会儿自有使者过来……”
这厢湘云被卫若兰刚呛走，段水溶调侃：“若兰，你跟史家小姐真是羡煞旁人！”
卫若兰故意一缩肩膀，“段少爷要是羡慕，我把这个刁蛮精介绍给你！”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可不忍心夺人所爱。”
宝玉见湘云一记眼风飞来，清咳两下，站起身来，“我这里有个游戏，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
薛蟠“噌”地来了兴致，“快说快说！”
宝玉端过一只空的木托盘搁在桌上，“诸位请看！每位男客择一样物件放进去，要和京戏有关。然后送给小姐们挑选，只选三样。被选中的人，我让柳老板帮你们装扮齐全了上台唱上一段如何？”
薛蟠连忙摆手，“怎么又是这么雅的玩意儿！再说了，我要是上去唱，不得笑死人啊！”
段水溶和卫若兰却兴致勃勃。
“宝兄，别理他，咱们玩！要是被被选中了，唱什么？”
“唱的内容就由物件来定吧，只要关联得上的都可。”
“好！那我第一个来！”卫若兰捏着下巴略一思索，“这物件还得和戏搭上……”
“那就是这个了！”卫若兰把随身带的纸扇拍在托盘里。
“了不得！小生戏都被他抢去了！”薛蟠拍桌。
“你要是没别的，也用扇子啊！”
水溶温声一笑，“有什么要紧。不一定都得是小生戏。”
冯紫英凑趣，“你们当然不怕！实在不行还能去扮花旦！我是扮不了的！”
一众皆笑。
冯紫英从胸前口袋上取下一枚胸针放在托盘里，薛蟠又叫嚷起来：“错了！错了！”
“嚷什么！我自有道理！”
水溶定睛一看，托盘里是枚金属制的羽毛别针，专门在西装上做装饰的，心里了然：“羽毛？莫不是孔明的羽毛扇？”
冯紫英扬手称赞，“还是段少爷聪明！”
一圈下来，轮到宝玉，宝玉径直从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把酒杯放进去，“不用细说，《贵妃醉酒》。”
“好！”卫若兰带头叫好，“没想到宝兄还会这个！”
只剩下水溶了。水溶身上既无折扇，也不愿和其他人雷同。本来他也想到用酒杯来指代《贵妃醉酒》，却被宝玉抢先。为难之际，摸摸口袋，摸出来一条水色莲花绣帕，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卫若兰噗嗤笑出声，“水兄要用这帕子？”
水溶这才想起这是前几日他骑马上街，凭空从路过的轿车里飞出来的帕子，正巧盖在他脸上。因没找到失主，顺势就塞进口袋。这帕子色彩素雅，花纹精美，他爱不释手，舍不得用，但是天天带在身上，就习惯了。
“就这个吧。”水溶把帕子放进托盘。
宝玉思忖，“帕子是哪出戏呢？”
水溶答：“帕子的话，花旦青衣常用的，现在倒记不起了。”
“我想到一出！”卫若兰打了个响指，“《梅龙镇》，你会的！”
水溶失笑，拈起风吹落在桌上的一朵海棠花，放在帕心，“这般就更应景了。”（《梅龙镇》，也叫《游龙戏凤》，京剧剧目。正德皇帝调戏李凤姐，李凤姐的扮相就是头插海棠花，腰间别着手帕。）
宝玉收齐了东西，吩咐下人送到小姐那桌交给史大小姐。湘云早就伸长了脖子望了半天，看丫头过来，一把接过来，“终于好了！你们快来选！”
宝钗粗略看看，杂七杂八倒有十来件，“只挑三样吧，多了也没那么多戏折腾。”
李纨赞同，“都来看看，公推出三件。”
黛玉琢磨着每样物件代表哪出戏，不妨一眼扫到那条放在海棠花下的水色莲花绣帕，不禁“呀”地轻轻叫出声。
这帕子的颜色、质地都和自己刚到北平城里被风吹走的那条一模一样。黛玉伸手拿起细瞧瞧，上头细微之处的磨损，也是一样。这就是自己的手帕。黛玉莫名地又气又臊。怎么宝玉把这条帕子拿出来了！
“姐姐看中这个了？”湘云拾起托盘里的纸扇，她认得那是卫若兰的扇子，瞟到邻桌卫少爷杀猪抹颈似的表情，得意地晃晃扇子，“我觉得这个也好！”
“帕子，没什么……”
“我也觉得手帕很好！他们不会是要反串吧！那可有意思了！”探春翻翻剩余的，“别的也没什么意思，还有个酒杯，看他们玩什么花样！”
黛玉本想反悔，没想到探春等人都相中了帕子，自己不便过于反对，反而惹人怀疑。
宝钗双手一拍，“好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定了帕子、纸扇和酒杯三样。云丫头送过去吧。”
湘云又叫来丫头把选中的三件和其余不要的再端给宝玉。小姐这桌，每个人都侧过身子看看究竟是谁的东西。黛玉夹了糖渍橄榄含进口里，故作轻松。
宝玉接过丫鬟呈上来的托盘，只见手帕、纸扇和酒杯被单独放在一边，“段少爷、卫少爷，看来我们今天要上去献丑了。”
卫若兰拿回纸扇，手一扬，打开扇子，“我们去后台找柳湘莲吧！”
宝玉拈起酒杯，跟着卫若兰站起身。黛玉没想到酒杯竟是宝玉的物件，那当日捡到手帕的人，究竟是谁？
只见坐在上席的西装少年，相貌俊朗风流，贵气逼人，行为举止处自有种从容优雅的风度。他苦笑着叹口气，小心地把手帕叠好，“看来我是逃不过了。”
黛玉呆呆地拍拍湘云，“那位是……”
“是段总理的侄子，段水溶。”
“段水溶……”黛玉注视他的背影，身形上看的确与那天的骑马少年相似。自己竟然把他误会成宝玉了。
黛玉松了口气，正要庆幸不是宝玉，又意识到自己的贴身之物被陌生男子随身携带，虽说时下男女交往不忌，自己还是如鲠在喉。
湘云看卫若兰离席往后台戏班子去，就坐不住了，央告了半天，磨着宝钗黛玉探春陪她去后台偷看。
宝钗伸手点她眉心，“你呀，真是厚脸皮！”
湘云知道宝钗平时待人和善，可是此番大胆的举动，任她再怎么求宝姐姐都不会同意的。探春碍着李纨的面子，也推辞不去了。黛玉本来也不愿去，但是想到帕子……要不要找个机会拿回来？
那帕子上的莲花还是母亲绣的。
“你过来。”黛玉招招手，让史湘云附耳过来，“你先去，我待会儿去找你。”
湘云听了故意气道：“你们都不陪我，我一个人去！”
湘云去后一刻钟，戏台上胡琴声吱呀一响，柳家班当红的小花旦亮相，桌上姊妹们的眼光就被引过去。黛玉趁机离席，悄悄往后台去。
穿过月洞，绕过回廊，后排那几间屋子是留给柳家班的伶人化妆、放道具的。人来人往，都忙活着上台、装扮。黛玉避开人群，来回找湘云的身影。兴许是刚才宝玉他们来过，伶人们也不介意小姐少爷们来。
黛玉找了个遍，都没见到湘云，只好拦下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妹妹，有没有见过一位和我一般大的姐姐，烫着卷发，穿着梅红色的旗袍。”
“我记不得这么清楚的。只是刚才来了几个外人，我没见过，都往尽头的那个房间里去了。”
黛玉估摸着是宝玉他们，湘云应该也在。于是步上台阶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房门虚掩，里面无人言语，黛玉小心翼翼推开门，室内弥漫着一股子香粉气息。
黛玉跨过门槛走进去，四下里无人，只有屏风上头横七竖八搭着西装。看来宝玉他们早就装扮好出去了，黛玉转身欲走，里屋突然响起人声：“你们唱完了？”
黛玉吓得捂住心口，从里屋里晃出个装扮好的花旦，一双含情桃花眼，红唇艳晶晶似血，身段妖娆，粉色的衣衫，头上晶莹剔透的钗环间插着朵刚摘的海棠花，这扮相，活脱脱就是《游龙戏凤》里的李凤姐。
黛玉才反应过来这是段水溶。
黛玉含羞垂头，“段少爷，打搅了。我是来找史大小姐的。”
水溶自悔唐突佳人，面前的少女眉目脱俗，不胜怯弱，连连道歉：“我以为是宝兄他们，吓到了小姐，对不住。”
黛玉摆摆手，“不碍事……”她瞥瞥水溶腰间别着的莲帕，鼓起勇气，“这手帕……”
水溶没想到她竟提起这帕子，“啊，这是我……”
他情急之下，又被黛玉搅得心神不定，竟不知那天拾到此帕的缘由何从说起。
“那日……”黛玉见他语塞，“我坐车来贾府，手里的帕子，不小心从车窗飞出去，盖在了一个骑马的蓝衣人脸上……”
水溶明白过来，抽出绣帕，“原来是小姐的手帕。我找不到主人，只好自作主张收下，请小姐不要见怪。”
水溶将莲帕递过去，黛玉却不接。
“你上台唱戏还要用的吧，等用完了还我，也不迟……”
黛玉转身出门，水溶追上去问：“还没请教小姐芳名。过后立刻归还手帕。”
黛玉微微侧过脸，耳朵羞得通红，“林黛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