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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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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虚原上,冬日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的刮落枯枝上的皑雪,在地面砸下一个雪窟窿。茫茫的雪原之中,单薄的衣衫裹着娇小的身影一步一晃艰难的前行,未曾彻底清除的毒素刺激着夏蓁足下的感官,传来的犹如针尖一般的刺痛感,深陷雪中的身躯,让自己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身上的温度融化了脚下的积雪,浸透云丝秀鞋底,凝结成一层薄霜。夏蓁努力的抬起双眼打量着四周围观的人,指责自己的叛徒的声音不断的传入自己耳中,她曾经以为自己还是“母亲”的女儿,她只是无法忍受母亲将抓来的男童拿来试毒,可作为教主的母亲却以放跑了试药容器为由将自己变成新的容器,而对于自己被冷眼旁观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默许。
坚持着的身体能够从试毒所拖到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教主给自己尝试的毒药,都是现下不曾存在的药物,效果如何尚不清楚,自然毒素也无法彻底清除。剧烈的疼痛让心脏瞬时一悸,喉管上涌的血腥味冲破强忍的桎梏,在雪白的地面晕开一朵妖冶的罂粟。整个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踉跄跌倒在地面。夏蓁艰难的握住腰间的衣角,眼神开始变的迷离,隐约中只看见一个身影朝着自己奔跑过来。
滴答,滴答……
是血液滴落的声音,昏睡的夏蓁能够听的真切,自己又被拿去试毒了吧……
胸腔内的闷热感,灼烧着每一寸感官 ,似有有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扼住自己的脖颈,呼吸也愈发困难起来,躺在床榻上的夏蓁下意识的攀上那只手腕,想要活下来。温热的触感顿时让夏蓁惊醒,不停的喘着粗气。努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坐在床边,手中还握着温软的毛巾,无微不至的给自己清除身上的伤口。这个人她见过,是教内特意训练的暗子。女子感到手腕处传来的触感,先是一怔,随即便隐藏了下去,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在这个冬日里如同暖阳一般射进了夏蓁的心里。“你醒了?”
“你的伤这些天我已经清除干净,只是体内的毒素实在太过霸道,我无能为力。”林子茵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志力才让她坚持到现在,在她为夏蓁清理毒素时,每当看见因为疼痛而苍白无助的时候,虽然人在昏睡中,小手仍旧试图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样子,也就明白了。林子茵一边收拾着手边的药箱,一边说道,“这个月教主不会再找你试毒,我会想办法清除你体内剩下的毒素。”
三个月后,虚原上俨然是一偏暖春的景象,夏蓁又再次满身伤痕的出现在院子里,大口的咳着鲜血,林子茵看着面色苍白的夏蓁,才意识到在自己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教主对她的试毒越发频繁,以至于体内的毒素挤压必须要靠药物来缓解压制。都说虎毒不食子,教众看着教主将自己的女儿折磨的不堪人形,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怀疑夏蓁并非是教主亲生的流言也逐渐传开。许是起了侧影之心,林子茵也总会在深夜偷偷照顾被毒药折磨的夏蓁。
五个月后,林子茵又在院子里看见了面色苍白的夏蓁,虽然依旧是遍体鳞伤,却在身旁摆放着许多药物,支撑着虚弱的身躯,努力捣鼓着之前从自己那里捞来的瓶瓶罐罐,似乎在自行配置解药,最后把自己整的狼狈不堪,但好在是将毒素克制住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这虚原里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林子茵已经慢慢变成了担当姐姐的角色,夏蓁也变得不在是最初相识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喜欢穿上的红衣,自己问起来也只是回答说,这样就不会担心被鲜血染红了。在夏蓁的记忆里,五年前的虚原,这是与林子茵在那个地方最后一次见面。她清楚的知道,这次林子茵要去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
再度相见,夏蓁想也没有想到,竟然是生离死别。火焰中林子茵香消玉殒的模样,眼神中看向慕容辰的绝望,锦妃肆无忌惮的嘲笑。这种胸腔内的炙热感又来了,扼住脖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是又回到那个时候了吗。夏蓁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握住那双手,“林姐姐!”
醒来的时候,夏蓁的额间已经是薄汗淋漓,眉眼间映入的是慕容灼俊逸的脸颊,方才注意到自己此时正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只得触电一般的悻悻收了手。夏蓁打量着坐在床边的人,试图从对方的脸上读出皇宫里任何有关林子茵的答案,希望得到这个世上唯一对自己好的人还活着的消息,微启唇瓣,眼前的这个人能够留下自己的一条命,已属不易,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夏蓁的反应并没有引起慕容灼的不满,察觉到对方脸上的异样,示意身后的白羽将打探到的有关林子茵消息的密函递给了夏蓁,并不多做言语,他需要的只有心甘情愿的棋子。夏蓁接过密函,如玉的指尖划过笺口,从中取出一张宣纸,纸上的内容犹如钻心挖骨。
——天正三年,端妃林子茵自焚于储秀宫。因慕容辰怀疑林子茵有谋害之心,不得葬于皇陵,弃尸乱葬岗。
修长的手指将宣纸紧攥在手心,指尖恰似深陷肉里,似乎每握紧一分痛楚就会少一毫。慕容灼将夏蓁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指腹若有似无的摩挲着手中的玉扇,仿佛一切正如自己计划一般,脸上却依旧云淡风轻看不出一丝情绪,清冷的声音将屋内的沉寂打破,“或许你更想知道锦妃的消息。”
不置可否的语气,就像早已笃定她会想知道这个消息一样,但事实的确如此。听见慕容灼的下一句话,夏蓁似下定了决心一样,平复下此前不稳定的情绪,松开了手中的宣纸,坚定的双眸对上他如星辰一般深邃的一对凤眸,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可以值得相信,“还希望王爷能够告知。”
“五日后,锦妃会前往药王谷治疗,途径青云庵的时候你可以动手。”慕容灼的一言一句犹如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一般,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慕容灼示意白羽将一张图纸递给坐在床上的夏蓁,在确定对方读完图纸上的内容之后,才不紧不慢补充说道,“这是青云庵的方位图,你最好把它记清楚。到时候本王会派白羽与你接应,本王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所以一旦失败,你也回不来了。”
站在慕容灼身后的白羽在收到自家主子的示意后,余光扫过正在努力记忆的夏蓁,弯下身子靠在慕容灼一旁耳语。白羽自认对夏蓁没有任何好感,先不说自己对于暗杀类任务向来不相信女子,况且两人相处不过一天,在白羽这里至少夏蓁是不值得信任的。这次刺杀锦妃,事情关乎王爷以后的大计,虽然自己无法参透主子的想法,但这次的计划如果眼前的这个人一旦失败,自己将会彻底清除,以绝后患。
慕容灼感受到耳畔不稳的呼吸,墨如星辰的凤眸微眯起来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脸上却依旧面带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玉扇上摩挲的修长指节早已将内力凝结传音入耳,带着淡淡的愠怒,
“白羽,你最好别给本王做些不该做的事。”
身后的人微微一怔,慕容灼才满意的重新看向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夏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精明的人是好事,但是太精明将会带来杀生之祸,而她却是恰好的折中。“稍后你与本王去一个地方,有些事情不该本王告诉你。”
一边将事先准备好的男子衣服让丫鬟送到夏蓁面前,站起身子整理好身上的白色玄纹锦袍,将玉扇执在腰腹间转身留下一个好看的背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换好后本王在大厅等你。”
穿上男装的夏蓁三千青丝简洁高束,比起女装时多了几分俊逸。在凌云国,马车的出行也有着严格的要求,只有入宫面圣时才能够使用最高规格。而此时宁王府门外停留的马车虽算不上最高规格,但也能从车身的每一处质地与马匹的皮毛看出这辆马车的主人非富即贵,帘上的印纹是宁王府独有的标志。慕容灼的目光始终打量着夏蓁,试图看出一丝破绽,却是满意的垂眸一笑,这一切白羽都看在眼里,思着着莫不是自家主子转了性子,但在感受到从慕容灼那里看过来的目光后,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出府的时候已经是夜灯初上,凌云国都城洛城的街道两侧充斥着各种叫卖声,时而也能听见酒馆里传来的行酒令。在虚原上生活了二八年华的夏蓁,到底是个姑娘,对于这种都城的生活自然是好奇的。坐在马车上的夏蓁虽然一言不发,但心早已经飘到热闹的大街上,想要一睹车外的光景,目光总在车帘与慕容灼的脸上来回移动。靠在软垫上阖目养神的慕容灼许是感到眼前这个不安分的人的一举一动,笑着点点头。“如果这次刺杀锦妃成功,本王就带你去看看。”
听着能够逛一逛洛城最繁华的街道,对于夏蓁来说,或许是她活到现在,最像这个年龄的姑娘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变得让人暖心起来。
秦淮楼是洛城最大的花楼,自然是门庭若市。厅门两侧站着四五位妖媚的女子,一颦一笑间皆是勾人心魄,吆喝着客官的声音如同莺啼,酥散了来往男子的心。马车不偏不倚停在了秦淮楼的正门,吸引了四周行人的视线,在这个洛城都知道,三年前宁王慕容灼平定反叛的时候收了一个幕僚,而这位幕僚回洛城之后便一直心系秦淮楼的寒嫣姑娘,但除开白羽几人外无人知晓这层身份不过是宁王殿下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此时的慕容灼已经将自己易容成纨绔公子的模样,约莫而立之年,眉眼间一改往日的深邃转而蕴含着若有似无的桃花的邪魅,起身打开折扇走下马车,意味深长的看了身后夏蓁一眼,轻笑道,“不知道夏公子看够了没?”
夏蓁着实没有想到堂堂宁王殿下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间愣了神才被慕容灼给调笑,自是有些红了脸颊,定了定神才跟着人下了车,轻车熟路的走进大堂。四周的莺莺燕燕见了来人,有几个明事理的将两人招呼道上房,便去请了花魁寒嫣。趁着间隙,剩下的几名女子眼光炙热的打量着站在慕容灼身旁的夏蓁,流露出一丝丝别样的情愫,娇嗔声绵绵入耳。
“卓公子,这位公子好生俊朗,不打算给奴家们介绍下吗?”
一个姑娘家哪里见过这种场合,顿时羞红了脸颊。慕容灼看着夏蓁的反应,刹时觉得好笑,忍不住调戏一番。一把将夏蓁拉到自己面前,一手搭上眼前人的右肩,稍微低头靠近夏蓁脸颊,注视好奇的看着这一切的几名女子,嘴角隐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位夏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这里。”
温热的气息在夏蓁耳畔盘旋,整个身子怔在原地,胸腔内跳动的韵律不断加快。夏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附上慕容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闪身躲至一旁,一双杏眼瞪着对方邪魅的脸颊,如果眼前这人不是主子,她一定会狠狠报复回去,既然是演戏,自己当然也不能露出破绽。“卓公子可是和夏某说有事要谈。”
慕容灼见到夏蓁有些不服气的样子,满意的拍拍手,示意几名女子离开。而这时,寒嫣如同约定好一般恰到好处的推门而入,以至于让夏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面前这位宁王殿下安排好的。入眼的是一名妖艳的女子,举手投足间皆是妩媚勾人心魄,但却与其余青楼女子不同,多了一丝与众不同的气质。寒嫣看见慕容灼身旁的夏蓁自是明了了几分,“主子,想必这位就是夏姑娘了吧。”
“寒嫣,将本王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告诉她,以及锦妃的习惯。”收起之前的放荡不羁,这时候的慕容灼披着这副皮囊,一脸认真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吸引人。
被唤作寒嫣的女子上下打量着夏蓁,走到她身边点点头。“姑娘,我这里说的话你可要记仔细了。”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夏蓁,“这是关于这次青云庵守卫的安排,特别需要留意一下酉时的隐卫,也就是需要在酉时之后动手。”
“至于锦妃,在那场大火之后,便叫人撤掉了寝宫内的所有镜子,这点姑娘可以好好利用。”
不过许久,在寒嫣将所有需要注意的事情告诉夏蓁后,慕容灼便示意夏蓁先行到马车内等候,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朝着寒嫣点点头,“说吧。”
“正如主子所料一样,夏姑娘的确是魔教中人。皇帝这次并不打算给那个女人派太多的守卫,希望能够借这次的机会逐步瓦解将军府的势力。上次对于宫中的女刺客皇帝并没有追查下去,想必也希望利用魔教与将军府相互制约。如果这次主子能够将锦妃除掉,魔教和将军府势必势不两立,而我们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到时候只要将夏姑娘一并……”
“寒嫣,本王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寒嫣知错。”慕容灼身上所散发的寒意让此时的寒嫣惊恐万分,只得跪下直到慕容灼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后才敢缓缓起身,喃喃自语。
“寒嫣并不想一直只作为你的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