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前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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霰雪谷。立冬。
这里的冬天每年都比其他地方要来得更早，也更为深刻。
寒风凛冽，千山鸟绝，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谷内所有的景致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山谷最深处，白雪隐约勾勒出一方瘦弱的屋瓦。
傅君玄掀起厚重的毛毡，果然又见白梨倚坐在檐底的木栏上，只手抱着酒坛，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雪景出神。她穿得极薄，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任凭霜风不断朝她袭来。
傅君玄将斗篷覆到白梨肩上，他知她不喜欢被打扰，正欲离去，却忽闻白梨开了口。
“玄，我快记不清了……他的模样。”
傅君玄驻足，回身与她一同望向檐外风景。
“那便忘了罢。”
“忘？”她摇了摇头，“许多年前，他也叫我忘，可若‘忘’这一字能如出口般轻巧，或许便不会发生日后种种。”
“后悔么？”傅君玄转头凝视她。
“不。”她依旧摇头，“我只是恨。恨上天不能让我早些遇见他。更恨我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无法护他……一世长安。”
傅君玄不再接话，他永远无法读透白梨的心思。只因他穷其一生都在追求至高武艺，一次偶然邂逅于她，也只是为其一身绝世武功所倾倒，甘愿拜入门下，常随左右。
情之一字，太过复杂，他不想碰，也不愿碰。
“你知道吗……那年我遇见他，也是在这样的大雪之中。”白梨说着，伸手接住一片轻盈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渐渐融化成水。
————————————————回忆——————————————
"你醒啦！"
白梨忍着浑身剧痛艰难地睁开双眼，却见一清秀男子映入眼前，此刻正满脸惊喜地看着自己。
不知何时，自己已身处一间破旧的茅草屋。
她没死。
“为什么救我……”
男子摸了摸鼻头，“嘿嘿，救你嘛也算不上。我只是见你一个人昏迷在雪地里，怪可怜的。”
白梨眉宇一皱，“那些人呢？”
男子耸肩，疑惑道："人？什么人？那时我只见你一人。"
白梨挣沉默，扎着想起身，才发觉自己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狐裘披风。
那男子一身蓝衣薄裳，正瑟瑟发抖地蹲到火堆边取暖，嘴唇早已冻得发紫。
"你救我，不怕引火上身？"
"引火？引火好啊，我现在正冻得紧呢！阿嚏！"男子一边使劲揉搓双手，一边哆嗦着继续道，"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这大雪天的还一个人在外边乱跑，可不冻得慌？"
男子明显还在同她打马虎眼，白梨却仍不想放过他："你不知道我是谁？"
男子竟觉好笑："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
"我可是"
"啊呀！快看！外面下雪了！"
话说到一半就被男子突然的惊呼打断，白梨的脸色正难看得紧，却丝毫没有破坏男子此刻愉悦的心情，他继续惊叹道："霰雪谷的雪果然壮观！才刚入冬，这里竟已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本以为此次前来已是无缘可见，没想到还真叫我给遇上了！"
白梨总算是知道了，自己再追问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索性也不再去问，只道了一句："此番便算我欠你的。你叫什……"
"啊呀！"却见那男子又是一声惊呼，大腿一拍，似是忘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赶忙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物什干粮，边收拾，还边叨念着，"没时间了，没时间了，没时间同你多说了，我得赶紧赶到山顶上去，据说那里的才是最好的观景点。"
男子匆匆收拾完东西，将行李背到背上，匆忙道了一句"后会有期"，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茫茫雪海中。
白梨眼看着那一抹浅蓝渐行渐远，直至完全融入那皑皑白雪间。她第一次遇见如此一惊一乍之人，似乎行事毫无章法可寻，却是难得如雪一般无暇。
披风也未拿走，白梨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欲起身，却碰倒了身旁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那是男子留下的救命之药，她将瓷瓶小心纳入怀中，便蹒跚着离开了茅屋。
——————————————回忆结束——————————————
白梨拎起酒坛，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口烈酒。
"你说那天我若没遇到他该多好啊……我若早知救人一命，就要用更多的命来偿，我宁在那时便了结了性命。"
"酒凉了，回屋再温一温吧。"不等她反应，傅君玄已径自接过白梨手中的酒坛，朝屋里走去。
"三日后便是他的忌辰，想来，也是我最后的期限了……"
她的声音极轻，却令傅君玄身形一颤，停在门前久久没有再迈出半步。
"明日便随我下山去罢……"
傅君玄回头深深凝视着白梨，欲言又止。
"好。"
良久之后，他终于答道。
翌日，天还未亮，二人早早收拾好行李便要离开此地。
临走时，白梨在屋前驻足了良久。不由得又想起了他们初遇的那天，那人不顾危险将她带到了这里；想起他瑟瑟发抖地蹲在火堆旁烤着火，狐裘披风却紧紧裹在了自己的身上，直到现在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想起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终与天地融为一体。
自那之后，她便搬来了此处，一住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霰雪谷的冬雪依旧浩浩汤汤地下着，从未变过，她却再也等不来那个前来看雪的人。而今时今日，随着她的离去，一切都将归于最初的模样。
"走吧。"她淡淡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前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