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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   枫华谷东南角,有风景优美的红叶湖。接天的枫树将路密密匝匝挡得严实,风过时簌簌作响,拦得下人的目光,却挡不住刺鼻的味道。
      他的鼻子埋在土里,微弱地呼吸着,能闻着血土里升起的腐臜味。
      不是在运龟息功,是真的快死了。

      趴姿挤压胸前血肉外翻的三道狰狞刀痕,狠狠的一横,细细的两头。汨汨往外渗着血,一刻不停。土渣糊在伤口边缘,较细的联合处已经止血。
      了不起的求生欲。

      明教在枫华谷伏击唐丐联盟,大获全胜。战后将所有尸体尽数搬入深谷,露天抛尸。也不做处理,就那么让他们在那儿烂着。没死绝的也被留在这里等死,毕竟是如此隐蔽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有人有那个闲心来翻找。

      “怎么还有几个小孩儿?”
      “死了没有?”
      “死了吧,当时那么乱,看到不是穿白衣的就杀,估计是附近村子出来搜集柴火的小孩儿。”
      “还真倒霉。”
      “即使没死在乱斗里,之后也是不能留他们活口的。”
      “嘘——”
      “唉,赶快搬吧,下头还不少呢。”

      唐泷朦胧间意识不清,只把那些西域人的话听了个大概。这一战败得彻底,但没想到竟然还殃及无辜。
      他没力气去同情别人,只强留着一口气,想等明教们走了再说。然而背上忽然砸上具尸体,怕不是有千斤重,压得唐泷忍不住气息紊乱,闷哼一声。
      抛尸的明教弟子很不巧地是个耳力好的,闻声心下生疑,二话不说,沉默着反手抽出弯刀,出鞘时刃与鞘相擦,溅起悦耳的铮鸣。

      刀尖向下,利索补刀,扎透了上头那丐帮弟子的尸体,直直自后背处戳入唐泷后腰。

      唐泷憋住一口气,差点没直接休克,也不知是哪路仙人保佑,他的狗屎运在此刻奇迹般降临。那雪亮的刃尖离他脊椎只有一指距离,稍歪上一点便能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即使苟且活下来,下半辈子也只能做个废物。
      他不敢再松懈,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腔里那颗微弱却坚定地跳动着的心脏仿佛顺着经络游到了耳边,唐泷清楚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不错,还知道痛,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到底还能有什么机会,唐泷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活着总比死了好。

      于是他心底忽然就舒坦了,疲惫地彻底合上眼,身体的病痛似乎在逐渐远离。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在温水里飘荡着……飘荡着……直到被人粗暴地翻了出来。

      “有个活哩!”“还有口气!”“喇里喇里,给我qio眼噻!(给我看一眼嘛)”
      “快快快试试我哩蛊!活体不好找哇!”“豆四豆四!要四耍哈儿死咯啷个办!(就是就是,要是一会儿死了咋整)”
      “急撒子!老子先找到哩,我先来,一人分一条手杆(胳膊)jio杆(腿),身体还有脑壳不准动,辣四圣兽使哩!”
      “哎呀勒看起来还四个唐门瓜娃,太好咯!他肯定抗毒!”“嘻嘻,没得辣门快死!(没有那么快死)”

      叽叽喳喳,吵死人了,唐泷被人从温水中吵醒,十分想暴起杀人。随后他便感觉身上一凉,有什么人抓住他四肢将自己翻了个面,仰躺朝上。这下子浑身神经都开始叫嚣着造反,尖叫滚到嘴边,却只剩下痛苦的细微呻吟。
      唐泷用尽全身力气,把眼睛睁开了条缝。入眼就是一堆明晃晃的银饰与紫布,衬着被枫叶林切割得散碎的阳光,十分的贵气逼人。

      ……他这是被山中鬼怪劫走带回了妖精洞么。

      唐泷木然地自眼缝处看着周围一堆忙活的人,疲惫地把眼睛又给闭上了。失血过多,他脑子反应迟钝,生气逐渐消散,围着他的妖怪们看起来十分着急,吵吵嚷嚷着就要往他胳膊腿上塞蛊虫。可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这些五毒弟子尝试了好几种办法,都没法儿让自己的宝贝蛊虫钻进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体里。
      像是有什么屏障,在他身外挡了一圈儿,气息强大到让所有劣等蛊瑟瑟发抖。

      唐泷就这么昏死了过去。
      他失去意识,自然不知道这群丧心病狂的炼蛊试药激进分子想对自己做什么。然而还是有人知道的,这位路见不平的大侠虽然没有平地一声吼,但轻飘飘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豆凭你们辣点儿水平,四破不了我哩蛊息哩。”(就凭你们那点儿水平,是破不了我的蛊息的。)

      就如人无贵贱,却分高低一般,苗疆的蛊也天然有其等级。
      实力强大的蛊虫,乃至位于顶端的蛊王,天生便能压制低等蛊。其所散发的气息与残留的威力,就跟狗撒尿标记地盘儿一样飘香千里,让所有其他低它一等的蛊在触及那味儿时便瑟瑟发抖。
      蛊所具有的威慑力,称为蛊息。

      唐泷身上缭绕的蛊息十分豪华,是混杂了两位虫王契气息的“王者之息”。
      仅凭蛊息便能让所有普通蛊虫动弹不得,要不是接触时间还不够长,否则单凭浓郁的威慑味道便能吓死一大堆蛊。

      汶央手上托着长杆烟,随意靠着棵树,没骨头似的把全身重量都倚在树干上了。他将烟嘴在粗糙树皮上轻磕两下,抖去陈灰,陶醉地再吸上一口:“乖,找别哩尸体耍,只要不组得太过分,没有到毁尸灭迹哩地步,我豆当撒子都没看到。”

      围在唐泷身边双眼赤红的小疯子们面面相觑,有不知好歹的直接呛道:“你四喇个?口气勒门大,晓得我们撕服四喇个不?”

      汶央简直叹为观止。
      或许真的是他太久没回苗疆,即使回去了也没在基层逛,导致这些新生代瓜娃子完全不知自己威名,还他妈用“师父”的名号来压自己。
      你师父是谁我不知道,我师父——虽然只是挂个名儿——却是仙教扛把子,教主魔刹罗,说出来吓死你们。

      一群只知道坑爹坑师父的货,汶央想着,就这样左长老还想夺权让玛索竞争下任教主?怕是要被右长老给下套坑得傻掉。

      他觉得跟一群小屁孩儿吵架实在丢份,于是决定用实力说话。虫王契二次蜕皮后的威力还没试过,正好,拿这群撞枪口的傻孩子试试刀吧。

      许是虫王契真的消耗了他太多心力,汶央平日里总是微微驮着背的。是以当他一站直,浑身死气沉沉的懒态顿时收的点滴不漏,眼神清明,整个人焕发出逼人气势。
      翠竹直杆,睡虎睁眼,只缓缓踏前的一步,竟像是直接碾到了那群后辈的心口,震得他们五脏抽缩,面色一白有点想吐。
      这是汶央在以虫王契之力压制他们体内的本命蛊虫。

      “眼神儿不好,歌总听过吧。”男人闲闲开口,肩胛上的暗紫刺青春蕾乍绽般蔓延开来,紫色图腾绕上他臂膀,堪堪停在了下颚处。透出那点尖儿,像两根荆棘藤刺扎在了面颊上。

      “苗有蛊,所过之处,毒皆避之,是虫王来。苗有舞,起昭之时,虫王听之,所见皆可杀。”

      汶央声音微哑,吟唱歌谣时便显得古怪了些,幽幽的,穿叶拂枝,冷森森钻进那群年轻人耳中。
      终于没有人敢吱声了。

      再没见识,也听说过苗疆三十二秘蛊中属于“神品”的“蚩尤八蛊”。其中有一蛊,诨号“神临”,其名为“虫王契”。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什么人。
      传说中虫王契宿主无情无感,只知杀戮。传说中虫王契宿主都是披着美艳人皮的妖怪,每年要吃十几二十个小孩。传说中没有人知道虫王契到底有何等威力,因为见识过它发威的人坟头草都已经收了好几茬了。传说中虫王契宿主根本看不清脸,因为他们的脸都被丑陋的刺青覆盖了。传说中……

      还有好多个传说中。
      然而所有的传说都有一点不变,那就是不遗余力地渲染虫王契的凶恶。

      于是这群小屁孩儿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汶央显摆了一次自己风骚的变身,还没来得及双杀三杀大杀特杀,目标人物就已经跑了。跑还没跑远,就跑到山口儿那里,借着树干和石头的掩映,探头探脑往自己这边看。

      汶央:“……”

      好吧,尸坑也就这儿有,他们跟秃鹰一样逡巡不去是有道理的。死在这儿的都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他到枫华谷纯粹就是来看热闹,顺便试试虫王契威力。
      遇到半死不活的“老熟人”,这真的是纯属意外。

      把自己感兴趣的几具“尸体”带走便是,他没心情跟左长老一派牵扯太多。只是能少造点孽,就少造点孽吧。
      五圣教养蛊尚毒,这是传统,这是规矩,改不了,汶央也不想改。
      但是这尸堆里难免还有几个没断气儿的,半死不活正适合炼蛊,试完心情好,顺手救一救,也能当积德。

      总比被那些个手下没轻重的后生们糟蹋完后不成人形要好。

      他这么想着,也就收了虫王契神通。嘬舌吹声口哨,召唤出自己的伴生灵宠之一,一头背若马车般大小的巨蛛。
      这巨蛛名字叫“丑三儿”,因为汶央小时候嫌弃他丑,又是他养的第三头灵宠,于是就敷衍地唤做丑三儿了。
      这巨蛛长得跟普通蜘蛛不大一样,最大的一点不同,就是它特别大。
      真的特别大,两腿排开能有近五米长,虽然它向来都是曲着腿躲在地下就是了。汶央走到哪儿,他就挖坑跟到哪儿,听到口哨就钻出来看看。

      丑三儿脾气其实很温和,它除了吐丝织网分泌毒液外什么都不会,是一头很友好的大蜘蛛。可他长得实在是太随意,光凭外表就能跻身“坏人界”十大重点关注对象之一,是以那些偷窥中的五毒弟子们全都吓懵了。

      那个肯定就是虫王!绝对!
      要回去禀告师父他们!他们看到虫王真身了!虫王是头巨蛛!
      特别特别吓人的巨蛛!!

      坚信自己所见即真理的五毒弟子们相互间比着“注意”“禁声”的手势,继续观察汶央动作。只见他给那重伤却未断气儿的唐门喂了颗蛊,到底是啥不知道,想来应该是吊命的蛊,否则接下来他也不会用那么粗鲁的手段将重伤患者扔上蜘蛛背。

      丑三儿身子往下沉了沉,又慢悠悠撑到原来的高度,看起来就像张柔韧度不够高的劣质蹦床。
      它被汶央指使着用长腿去拨拉尸体堆,八只小眼睛看着满地吃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是主人还没说可以吃,那就不吃。

      就这么一路扒拉着,还真被汶央找出了几个幸存的。其间还有一名熟人,正是唐泷他小徒弟,唐曳。
      汶央挠挠头,伸根手指到他鼻子下探探风。末了不死心地跪下,侧耳凑他口鼻处,脖子都歪得快断了才终于感觉到一丝活气儿。
      果然,祸害带出来的徒弟肯定也是小祸害。不说遗千年,五百年总还是能霍霍的。

      于是汶央很满意地给他也喂了一颗吊命用的蛊,直接扔上巨蛛车。
      明教走之前的补刀工作做的实在太好,活着的还真没找到几个。被殃及无辜的几个少年和孩子里头,最小的看上去不过五岁。汶央把那小姑娘翻出来时,已经死得冷透了。
      他没觉得惋惜或难过,只是机械地挑选着一息尚存的倒霉蛋,面容平静得堪称诡异。

      就这么装了六个人,其中还有俩没断气的小孩儿,汶央朝谷口处的左长老派小弟子们吆喝一声,让他们赶紧过来捡漏。
      他自己也不再留这儿讨人嫌,直接吆喝着丑三儿,吭吭吭迈着腿儿一同离开了。

      沿大路往东北走,山岗上就是平顶村。百姓听到隔壁山谷杀声震天,早早的就避开了去,是以村中留着的人不多。
      汶央让丑三儿驮着人先窝在草笼笼里等着,自己去拿钱砸开了又矮又破的客栈门。这世道里也就商人胆儿最肥,丢什么也不能丢钱。汶央给的银子足够多,封口费也贴上不少,那干干瘪瘪的掌柜自然予他方便。

      丑三儿将一背半死不活的新鲜食粮倒腾到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马厩里,腾起一地干草碎。它小心翼翼在狭窄空间里转过身,八只挤做一堆的复眼一起盯着汶央,倒像个可怜巴巴要糖吃的小孩儿。
      汶央正赤足站一旁看地上那堆肉。他无意识地抽出烟杆,取下火镰准备燃火,却发现烟锅中的药烟丝儿已经燃尽了。
      心情没来由一阵烦躁,背上刺青竟开始发痒。汶央站在原地恼了一会儿,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虫王契居然没有饿死鬼投胎一样卷走自己情绪。

      ……不能吧,蜕皮失败了?

      汶央觉得整个人都有点不好。这如果二次蜕皮失败了,那他前十几年遭的罪算个啥?把自己整得这半人半鬼的样子,就为了迎接这场不声不响的失败??

      丑三儿见汶央半天没反应,特别机智地往前挪了挪,想要唤起主人的注意。可它低估了自己的体型,这一动简直是直接把丑陋的大头凑到汶央面前。八只拳头大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汶央,无端生出种霸气来。

      汶央:“……自己切闻哈喇个死咯,次咯豆四。”(自己去问一下哪个死了,吃掉就是。)

      丑三儿顿时高兴了,抬腿一叉,直接把在路上就死透了的两具尸体扎到脚上。汶央侧身让出路,让丑三儿迈着剩下的七条腿儿吭吭吭爬出来,就见一阵尘土飞扬,地上多了个巨坑,丑三儿已经拖着他的食物一点都不讲究地钻回地下去了。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当初一定是被蛇粪糊了眼睛,才会选丑三儿做自己的灵宠。
      真的太没品位了。

      经天蛛这么一整,汶央也再没有探究的心情。虫王契灵纹还在,就证明蛊还在体内,若过得几天还是能感受到情绪,再回苗疆找族人问问好了。
      想通后,汶央便把烟杆火镰装回褡裢,搓搓手,蹲下身开始一个个探鼻息。捡破烂儿捡回来六个,死剩下四个。另外俩没熬过蛛背上的颠簸,在半道上提前去见祝融了。
      汶央轻叹口气,开始一个个搬弄,把剩下仨大一小给排成整齐的一排。伤太重了,不能这么快搬进屋里,得在四面通风的地方先行治疗。得亏这马棚修得简陋,否则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这么破的房子。

      两日后,伤势最轻的那位仁兄醒了。一醒就开始大喊大叫,汶央差点一笛子把他给敲晕,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安定下来。这位叫韩晋的兄台神色慌忙,得知是汶央将自己救起,只胡乱道声谢后,于午时悄悄离开了。
      汶央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故事,对那故事也不太感兴趣,只是对他居然没给诊疗费就走人这件事有些生气。

      当自己是什么?跟中原无偿悬壶济世的傻蛋大夫一路的货色么??

      他懒懒倚在榻上,边在心中腹诽,边体会这种短暂的愤愤不平——是的,虫王契似乎重新苏醒了,吸取量再没以前那般大,只在自己略有些过界时才会冒出来找存在感。
      似乎蜕皮之后,它对宿主情绪的容忍度提高了。

      汶央嘬着新制的烟,眯起眼思考身体变化。找个时间得记录记录虫王契的饲养过程,以后再逮着阿娘,得找她问问清楚。

      正琢磨着事儿呢,那边简陋木板床上躺着的小孩儿醒了。
      汶央搁下烟杆,磨磨蹭蹭直起腰站起来,十二万分不情愿地走到床边。他蹲下身,手背贴上那娃儿的额头,能感觉到轻微的烫。
      烧退了,这小命算保住一半。还得看看他对药性的排斥反应,才能决定要不要进一步治疗。
      娃儿像是初破壳的雏鸟,见着第一面的生物就当娘。小小的脑袋主动凑过来,贴着汶央的手背蹭了一下。
      汶央给他惊着了。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未和“孩子”这种幼小的生物打交道。圣教里的小孩儿都是个顶个的让人头大,还从未有人……对他展现过依赖。
      能叫依赖么?是叫依赖的吧。
      来自一个陌生孩童的,纯粹的依赖。

      “……已经不烧咯,个费钱哩小药罐罐,”汶央略显尴尬,局促开口, “还记得撒子不?记得哩话还要给你喝一副药。”
      他随身携带着一小坛圣兽潭水,对苗疆的蛊药来说,那是最好的药引子。但轻易不用,因为圣兽潭水对五圣教以外的人来说,是堪比“忘情水”一类的诡药。拿它配出来的方子,大多都有让人一梦忘前尘的副作用,是以才有这么一问。
      只是汶央给这小孩儿喝圣兽潭水是故意的,他担心这娃太小,适逢大变,恐生忧怖,从此心绪不得安宁,还不如趁着年纪小,一次性给他洗白算了。

      小娃儿一张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婴儿肥,头发稀稀拉拉,发色枯黄,显见的是穷人家的孩子,看起来跟四五岁的娃儿一般大。然而汶央摸过他的骨,准确说来,这孩子该有七岁了。
      因为生得瘦小,脑袋在豆芽儿似的胳膊腿儿衬托下,就显得特别大。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也显得特别大,傻兮兮望着汶央,表情充分说明了他刚才一个字儿都没听懂。

      “看来四全部忘咯。”汶央喃喃着,撇撇嘴,“唐泷个龟儿子,勒回儿不晓得又要欠老子好多钱。”
      他决定把这小孩儿当成唐家堡的人,诊疗费都算到还昏睡不醒高烧不退正处危险期的唐泷身上。
      讹人嘛,当然要找冤大头了。

      冤大头唐泷人事不省,只在梦中感觉自己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他就继续晕吧,反正或者就还有希望。

      汶央在平顶村呆了六七天,村民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有些本能恢复起来是很快的,小孩儿的汉话在这几天里水平提高的很快,已经能清楚地表达自己所想了。
      汶央牵着那小孩儿各家各户走访一遍,却没听说谁家丢了娃。
      这苦命孩子目前暂时是找不到归宿的,汶央看着西里呼噜吃米羹的小孩儿,心里这么想着。
      他托腮坐桌边,百无聊赖看小娃儿吃糊糊。在小孩儿仰起头尽心尽力把碗底的糊糊往嘴里倒时,忽然伸手,把那碗一下子打翻,碗口直接扣到了娃儿脸上。

      那碗的大小刚好合适,整个盖住小孩儿脸,吓得他一弓腰低下头,手忙脚乱扒拉一阵子才得以解放。再抬脸时已经给挂了一脸的残羹,汶央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小孩儿可怜兮兮看他几眼,以为是自己吃太多惹这男人生气了。可是肚子还饿着,于是偷偷转开脸,小心地伸舌头去舔嘴巴周围沾上的糊糊。末了飞快一抬手,蹭下鼻尖上的米渣,手指头伸嘴里啵地一吮。
      ……完了,弄出响儿了。
      他偷偷斜过眼去看汶央脸色,结果对面坐着的男人人不见了。

      “还饿豆再叫一碗,脸上粘的莫次咯,像个告花儿一样。”(还饿就再叫一碗,脸上粘的别吃了,像个小叫花儿一样。)

      男人的声音从身前传来,离的很近。汶央蹲在他面前,轻轻捏着小孩儿下巴固定着他脸不让乱动,拿张帕子三两下把娃儿脸擦干净。许是碰到了睫毛,那双干干净净的大眼睛眯起了一只,小孩儿脑袋下意识往后仰着要躲。

      真新鲜。
      无论是这小孩儿的反应,还是与他相处的感觉。

      汶央想,自己这辈子估计就是打光棍的命了,也是时候想想传人之类的。

      他认真看着面前的小孩儿,鬼使神差开口:“嗳,要不要跟我回苗疆?”

      小孩儿想了想,不太知道苗疆是哪儿。但是“跟着这人”的意思还是听明白了的,于是他十分果断地点点头,末了觉得没表达清楚自己坚定地信念,又很用力地点点头,道:“好!”

      这没了六年记忆的小孩儿于是有了个新名字,“离溯”。
      “离”即与过去分离,“溯”是为了给他存一丝念想,将来若是想追查身世,还可有个溯本回原的机会。

      一日后,汶央租了辆马车,上头载着还昏迷不醒的唐门师徒俩,拿块儿布跟盖死人一样盖了,带上离溯回返长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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