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郎》周净鹜

1、杨绣郎

　　今年的冬日，出奇地寒冷。临近年关，各家各日都打扫采买，为这过年准备。濉州城里的商铺多是要关门了，劳碌了一年的人们，都盼着这几天好好休息戏耍。因而，濉州的商街，额外的冷清。
　　然而这冷清的路上，一个高挑的身影与这氛围格格不入。那人身着秋衣，嘴唇冻的发紫，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裹，独自走向一个绣庄。绣庄的老板娘正打算关门，看见那绣郎，眼里漫出浓浓的心疼，招呼那绣郎进门来。绣郎微微一颔首，拘谨的走进了庄子。一进门，老板娘吩咐伙计盛一碗热汤上来，转头执着绣郎：“柳郎，这年关底下，你怎穿得这样单薄？”
　　杨柳依微微一笑：“小子不冷的。”说着，他解开了包裹，抖出一件嫁衣。那嫁衣颜色正红，针脚细密，上面的图案花纹，无一不是用金丝绣成，端得一副富丽堂皇，夺目耀眼：“妈妈，李家小姐年前要得嫁衣，小子绣好了，您看，能得个什么价钱？”
　　老板娘柳眉一挑，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抓过杨柳依的手，定睛看他的手指：“李家小姐半月前要的嫁衣，我这边连红绸花和盖头都没集齐，你先绣好了衣服。你看看这手指头！都要被针扎穿了！妈妈认你的手艺，可你那老子娘不能拿你当奴隶使唤啊！绣郎的手就是吃饭的家伙，你把手弄坏了，还怎么挣钱？！”
　　杨柳依急忙止住老板娘的话头：“妈妈，我不打紧的。您看，小子家里拮据，就差您高抬贵手，给小子这年关钱。您教训归教训，这值个什么价钱？”
　　老板娘端过热汤，示意他饮下。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气头过去，叹了一口气：“哎，你这孩子，人是活的，死性得很。妈妈不和你抬杠，你这手艺好，妈妈给你五两，也算是压岁钱。”说着，便从抽屉后面取出五两银子，分成了两堆。杨柳依刚要谢谢老板娘，老板娘却扶住了他：“柳郎，妈妈虽然可怜你，但妈妈不纵容你。这一两，你自己买些东西，一定藏好，千万别叫你那老子娘看见。这四两是往日价钱，你也别痛痛快快给你那后母，不然她闻着银子味儿，定会扒你一层皮。你得有哥儿的自觉，小哥儿年纪轻轻，你那后爹后娘心思恶毒，不给你议亲，你自己也得早做打算。”
　　杨柳依瞳孔微缩，感觉到老板娘话里的真情，一时无言，行了一个万福礼。老板娘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发：“好孩子，你与妈妈不用客气。柳郎的才情样貌，定能寻个顶好的夫家。”当年老板娘和杨柳依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关系，谁知那温婉女子走的早，留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照顾着孩子。这孩子没少吃苦，还要负责家事，硬生生没定下亲事。老板娘看在眼里，却苦于没有资格管教他人家事，只能这般照拂这孩子。想到这里，老板娘又叹了口气：“柳郎，妈妈想管你，谁知你那后娘不是东西。你要是受了委屈，妈妈住牡丹巷第三号，你来找妈妈，听见了？”
　　杨柳依沉默半晌，低低的嗯了一声。老板娘看当年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成了这个样子，心下一酸，转头拭泪。待她再转过来，杨柳依已经起身：“妈妈，我得回去了。年后，小子一定给您拜年来。”
　　妈妈止不住泪水，朝他扬了扬手：“你这孩子，回去吧！年后来妈妈这里，妈妈给你添几件新衣裳！”
　　杨柳依微一鞠躬，转身离开了绣庄子，朝着家里走去。忽然，空气里飘过一阵淡淡的香味。杨柳依看过去，那是一个胭脂铺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杨柳依眉眼一敛，转身进了店铺。店铺伙计看见这年轻哥儿，横看竖看都是一副穷酸相，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轻视：“郎君随意看看吧，看上东西找小的询价。”杨柳依低低地应了声，也不恼怒，自己看起了货品。看了一圈，杨柳依指着一盒口脂：“伙计，这多少钱？”
　　伙计抬眼一看，这哥儿挑的是店铺里的中等口脂，销量也好。小伙计翻了翻账目：“公子来得正好，临近年关了，我家的妆品便宜卖，这个三十文就好。”
　　杨柳依点点头，示意伙计装上。他手里的一两银子，如果带回家去，一定会被他那后母翻找出来抢走。他不如换些东西回去藏好，还能顶用一段时间。想到这里，杨柳依又选了一盒胭脂，一盒面膏。伙计没想到这哥儿出手阔绰，笑着给他介绍。杨柳依一面细细听着，一面说到：“麻烦你把这些东西用普通盒子装，不要显眼。”
　　伙计满口应下，脚步飞快。钱货两讫，杨柳依小心的把东西塞进里怀，朝着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