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郭深

1、一. 程朝 重逢

　　我又见着他，自他上了那所半封闭式的学校，我便不大能见上他，像今日这样早的回家，倒可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天地间落着些微微的小雪，又轻，又软，几乎没有重量。但不消多时，地上便积了薄薄一层。我披件大氅，定定立在雪中，等着他。火车站口人多的很，我便在站外等着。出门仓促，忘记撑伞，大氅毛茸茸的，又覆了一层雪，倒让我看起来有些滑稽。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我，伴着身后人群的嘈杂，火车的尖啸，走向我。身着绛红色的长衫，漫天银白中，只他，是那抹温存炽烈的颜色，这样的绝色，让我也竟恍然矫情起来，倒我想起那些久未见的诗词歌赋，文采风骚。
　　‘你背对着山河，走向我’
　　待他走近，我方察觉，他竟衣衫单薄。
　　本来苍白的脸色反添了一抹绯红，他走近，潋滟的眼睛看着我，发出亮亮的光芒。他应是长得很美的，只好用‘美’，男生女相，大抵如此，我撑开大氅，他一语不发地拥入我怀中，瘦削的身体泛着冷，他的双手抚过我背脊，脸埋入我颈窝，闷声道：‘一日不见，如三秋也’，片刻他抬眸，盯着我，我略略比他高出半头去，这样一来，他的鼻梁堪堪掠过我嘴唇，我略往后移了移，就瞥见他发白的嘴唇，我一低头，飞快地吻过他。
　　他睁大眼睛――双唇倒是添了几分嫣红，他脱开我的怀抱，侧身与我并肩走着。看他的单衣料峭，我着实不忍，遂拖下大氅，往他身上披将去。他单薄的身板撑不起和我身的大氅，只虚虚挂着，颇有伶仃之感。我揽过他的肩，因路不远――往家里走去。
　　一路无话，不久便到了程宅。到了家后，我仍旧揽着他，家里的佣人急急赢迎过来，替他脱下大氅，又掸干净上面的雪。程昼接过张妈手里的毛巾，替我掸着发上和身上的雪。我垂眸望他，张妈笑吟吟的望着我们道：‘这两兄弟感情可真是好，大了大了，倒长成一个人儿了。’待身上的雪花扑簌扑簌落了地，他方放下手臂，也不言语，向内室走去。
　　不一会儿，饭菜准备妥当，他也换了件家常衣服走了出来。父亲一身轻咳，饭菜随机上桌，一道一道鱼贯而入，反显这只有三人的宴会愈加清冷。父亲坐于上首，我与程昼分坐长桌两侧，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谈着，内容无外乎程昼在学校的种种琐事。菜品丰盛,我们却兴味索然。
　　饭毕，已逾黄昏，张妈忙前忙后要为他准备房间，我道：‘不必劳力了，阿昼与我同住。我们彼此兄弟许久未见，该好好说说话儿才是。’
　　却不料父亲道：‘也好，你们大了，应该交心谈谈男人的事情了。’我错愕，抬眸看向父亲与程昼，只见父亲脸上挂着笑容，而后者则同样讶异。‘你兄弟二人，当成好好谈谈这婚姻大事啊。’我这才松了一口大气，面上也放松下来，‘得，父亲，那我们先行告退了。’

　　才一进内室，程昼便蹦上那睡我二人亦绰绰有余的西洋大床，他斜斜倚在床头，同他那把阴阴的嗓子：“哈，婚姻大事，程昼烦请哥哥看觑则个。”我笑着，这点小脾性，纵便纵了。亦脱下外裳，踏上床去，拥他入怀，他翻身将脸埋于我颈间，温热的呼吸刺激着我每一个神经，我正欲扳开它他脸，他却伸出舌头，轻舔我锁骨。我如触电般躲开，身体深处涌起了奇异的感受。他见得逞，翻身仰面大笑不止。我既想笑，又欲恼怒，一时面色十分尴尬。
　　这不成，我心下暗忖。
　　他灼灼望着我，脸上也掩了笑容，却又抱着我，我伸手，打开床头的收音机，里面正放着《思凡》，正放到我熟悉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怕是顶顶有名的一出戏，婉婉而啭的唱腔，靡靡笼了一室，程昼却伸手关掉。
　　“我知道，你又不喜欢这出戏，小时常说，太矫情。”
　　“那你给我唱。”
　　“成啊。”我原只是哄哄他，没想他真应了下来，登时倒吊起了嗓子。他是能唱的，我一向知。都道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他一开口的悠长清凉，令我恍惚。
　　从“凉夜迢迢，凉夜迢迢”唱到“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这出戏，我是知道的，讲的林教头雪夜上梁山，是我最喜欢的一出戏，看罢水浒，便觉彼时之林冲，才当绝勇而无望。
　　他唱罢，又回过头去唱“心忙又恐怕人惊觉”直将这句唱了好几遍。倒将其中听出狎弄我的意思了。不若干脆将那张嘴堵了去，我倾身过去，吻住他。
　　见着他，我总不能自抑。
　　即便这张脸看了十九年，也是一样。

作者有话说

　　“你背对着山河，走向我”――改自陈粒的一首歌《祝星》
《夜奔》是非常有名并且好听的戏曲唱段，是我最喜欢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