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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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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市在九月伊始就显的和来T中报道的学子家长们一样兴奋,炎炎烈日毫不吝啬地起了个大早,明目张胆地瞅着排成长队填写报告单的家长们。
江蔼蔼的头发又短了些,额上的汗水顺着鼻翼滚落,鼻托已经被浸得发黄,江蔼蔼不得不用手指推了推镜框,透过指尖,朝对面的长队快速地张望了一下。
“这个天真是热死了!”
旁边传来江蔼蔼母亲的抱怨,她下意识地低头假装看手上的录取通知书。
“今年统招和征召人数差不多嘛,”江母观察着两边的队伍,眼里流露出几许羡慕,喃喃地也不知道和谁说着。
“初中成绩好又不代表上了高中就一定好,特别是女孩子。”
江蔼蔼目光移向别处,没有继续江母的话。
“让你上了个烧钱的中学你就拿出这么个成绩,多考个两分就要你的命了?”
果然,江蔼蔼默哀了一声,随着队伍的缓慢移动向前,看着报到处桌上印着红底黑字“收费处”三个字的牌子。
耳边点钞机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翻飞的红色纸钞像一记记耳光抽打着江蔼蔼,因为她也一样,属于T中“特别照顾”的一员,当然,代价是银行取出的鲜艳存款单以及江母一个假期的喋喋不休。
“爸妈,我去买水喝,一会就来。”
江蔼蔼快速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奔向别处,眼角还存留着刚才爸妈汗湿的背影,心底突然一阵酸涩和迷茫。
记得王小波的那句话,一个人的痛苦其实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一针见血,江蔼蔼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恨不得鼓掌叫好,对,古人有云,扼腕击节。
百年老校的T中古树苍郁,红砖乌瓦的教学楼间横亘着或水泥或大理石或青草间自由组合的小道,江蔼蔼被无止休的蝉鸣扰得有些烦躁,寻着楼道间的阴凉处奔去。
红砖的方柱投下一片阴影,背阳处突然传来一阵怪叫:“哎呦,买瓶饮料买这么长时间,看见没,都烤成肉干了。”
江蔼蔼吓了一跳,却见方柱后跳出一个大男孩,干净的眼角眉梢溢着浓浓的不满,指着精瘦的胳膊呲牙咧嘴。
江蔼蔼后退了一步,索性退到了长廊边上,用手扇着风,瞧见前面的一个绿色身影。
“宋悦溪,你要的冰镇可乐。”
身旁穿着鲜绿色连衣裙的女生朝大男孩递出一罐可乐,细致的眼角隐匿着几许狡黠。
女生眼珠转了转,随手抹了抹额头,把散落的发丝拨起,夹在耳后,然后轻快熟练地把手指往男孩身上一揩,顿时,男孩的T恤立竿见影地多了块斑驳印记。
“啊!”
宋悦溪两根手指捏着可乐瓶,高高地举着,还在奔腾飞流的可乐不停地滴落,另一手飞快地掸着身上溅到的可乐,原本明亮灿烂的双眸几欲喷火,嘴角一撇,一阵怒吼:“林好音,你故意耍我的是不是!”
江蔼蔼站在走廊边上一棵梧桐下,浓密的树叶投下一大片的阴影,层层树叶在光线的穿越下几乎透明,绿得沁人心脾。
江蔼蔼一只脚尖拍打着地面,静静地注视着走廊,不禁又看了刚才鲜绿色衣服的女生一眼。
女生仍是表情淡淡,嘴角却已挂上笑意,眉头一挑,似在反应大男孩说的话,然后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轻飘飘地答了一句“是啊。”
“靠!”
宋悦溪翻了翻白眼,感觉浑身无力,也许是被高温折腾得头昏眼花,也许是被满腔闷火烧得体力透支,只得认命地蹲坐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已经喷了小半罐的可乐。
林好音拿起放在角落里的书包,拿出里面的水杯,贴着杯沿试了试温度,不紧不慢地拧着盖子,道:“宋悦溪,你初中欠我的五毛钱到底什么时候还?”
宋悦溪很配合地呛了几声,抖抖长腿站了起来,“啪”的一下将手中的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交叠着双臂靠在方柱上:“林好音,我要是不还你是不是天涯海角都要追着我讨这笔‘巨款’啊?”
“宋大英雄,小女子略略记得您贵手拿的和贵嘴吃的次数,正如英雄您的‘反射弧’长度一样不谦虚吧。”
宋悦溪夸张地吸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长叹一声:“所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英雄如宋悦溪是也栽在妇孺之手尤是如此吧。”
林好音不禁一笑,拿起书包抛给了宋悦溪,两人说着分班和暑期的事情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江蔼蔼望着一高一矮的背影融进走廊深处,和教学楼的阴影化为一体,心里难得的溢进一丝恬然之感,虽然和这个夏日的聒噪不匹配。
估摸着此时此刻父母已经报好了名,江蔼蔼并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慢悠悠地踱着,或在橱窗展示栏下驻足,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窗,静静阅读着崭新的报刊时事,或踮起脚尖偷偷张望未来教室的布置,指尖扫过门把手的金属锁孔,扬起细密的灰尘。
当江蔼蔼回到报名处时,江母一反常态,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倒是和旁边的几位家长聊得热火朝天。
江蔼蔼走上前,甜甜地叫了几声“阿姨好”,便不再说话。
几位同是位列征召榜的家长像是事先预演了一般,毫无二致地夸了几句“长得真好”,“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后就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哎,我们家蔼蔼要不是作文写偏题了也不会就考那么点分数,真是一分比黄金还贵。”
“我们家女儿也是,他们班主任在填志愿的时候就告诉我们只要填统招就行了,要不是她爸不放心,我们真就不填了,谁知道那死孩子考数学时竟然看错了标点符号。”
几位家长围成一圈,挤在不算宽敞的走道上阴凉处,在喧闹的报名处形成一个奇妙的“不结盟张望小团体”。
“哎,你们知道吗,以前我家儿子那个班的班长今年中考连征召的分数都差了老大一截,听说考试前一晚突然吵着要去操场跑步,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她爸妈都是老师的那个孩子?我女儿小学的时候还和她同桌过,那时候成绩好得不得了,可惜啊。”
“她爸爸可是数学组的组长,以前还去出过中考试卷,想不到自己的女儿这次数学考得最差,我们家孩子一考完数学回来就看电视,说肯定能拿个115分以上。”
几个家长都啧啧叹息着又一个制度下的牺牲品,却又心有灵犀地朝对方望去,脸上浮现出“这么好的成绩都考不上重点高中,我们自己的孩子已经很不错了”的神情,点钞机响动的那一瞬心痛和嫉妒早已经烟消云散。
报名已到尾声,几个家长临时自发的“小团体”也开始它们“分崩离析”的命运,在彼此交换过几声高亢的笑声后,江母也同样,心满意足地和江父、江蔼蔼开始新的旅程——寻找班级和教室。
江蔼蔼跟随着江父江母,朝办公楼的公告栏处走去,同时她也思索着江母怎么知道她语文考得大失水平是因为作文偏题了,如同另一位家长知道她家儿子数学考砸了是因为小数点没看清,难道现在T市开放到允许去查看批阅的试卷了?
在江蔼蔼的印象中,T市的政策就像“超级玛丽”中的砖块,而披着“考试终结者”外衣、开始满屏幕充血的他们都已不是充满了好奇心的马里奥了。
只有当那块被称呼为“政治时事复习”的砖块出现在眼前时,他们才会加速前进,把小榔头舞得虎虎生威,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而当那朵闪着光芒的“蘑菇”落入口袋时,所有的“马里奥”们已经又在新的征途上狂奔,唯一记得就是一路抢夺那朵代表胜利的“蘑菇”时屠戮的快感,而“蘑菇”本尊芳容如何已超出了他们的考虑范围。
江蔼蔼从公告栏的最后一个班开始看起,在以往的经验中,越是靠后的班级越会出现“重量级”的人物,好比奥运会的东道主一定会压轴登场,不至于妄负了旁观者苦苦挨着的一片诚心。
可T市仅仅在“实验班”这个原则性制度上保留了江蔼蔼般的人的猜想,其余则是打着公平对待旗号下的随机安排,辜负了江蔼蔼的揣测,却让江父江母暗暗松了一口气。
江父话虽不多却眼神奇佳,挤在如同彩虹糖罐中的人群里居然一下子看到了江蔼蔼的名字,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借过”后就挤到了高一十二班的公告栏前。
江蔼蔼的学号不前也不后,挤在一堆拗口的名字中间,“江蔼蔼”这三个字更像是长了一张大众脸。
江母两根手指捏起衣角扇着凉气,见家长的事情俱已办完就催着江父和江蔼蔼回家吃饭。
江蔼蔼呆呆地盯着自己未来的班级和同学,把他们的名字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又看了一边,那种惆怅且轻松的情感反复交替地冲击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阅读题中常用来总结的一句话: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那个人”不在她江蔼蔼的班级。
意料之外的是江蔼蔼原本以为会满心失望的心情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锅已开又冰凉的水,情理之中的是“那个人”并没有和她一个班,只是相隔了两个楼层,几乎处于对角线之中,让江蔼蔼再次瞪了“运气”那种字眼一眼。
果然,在被理智压抑的期望下就不会有过分的失望。
“你这孩子有没有听到我说话,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两手一插什么都不做自然凉快,养你这么大就不见什么时候体谅过我们?还有别人也要看的,平时看你挺机灵,一到大场合就呆头呆脑了······”
江蔼蔼没有反驳,就连一丝被母亲责怪而委屈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低着头,两腮绷得有些紧,不急不缓地跟在江母身后,在其他同学和家长投来的目光中依旧迈着相同频率的步伐。
“呃······好了,先回家吃饭,下午蔼蔼还要到新的班级报道。”
江父尴尬地笑了两声,见江母面色不豫,只好出来打圆场,转移一下话题。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步伐的不一让江蔼蔼还没走到校门口就已经落后了江父江母一大段,撑着黑色太阳伞的江母就像害怕见光的吸血鬼,恨不得一下子走到阴暗潮湿的巢穴中。
背上的汗珠已经渗透了棉质T恤,江蔼蔼像是要把刚才涌出的情感在烈日下蒸发,任凭额头上的汗滴从鬓角滚落,极度的高温下突如其来的一瞥几乎让她以为是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