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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侍读(上) 燕国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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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虽然是在马背上得天下的,可开国皇帝乃有识之士,知道治理天下不能以纯武力,他认为:“朕诸子将有天下国家之责”(1)。又怕自己的子孙生在帝王之家,锦衣玉食,再被下人阿谀奉承,会让他们沉迷于放荡的生活,从而不思上进,将自己辛苦打下的大好江山拱手让人,于是定下规矩:凡六岁之后的皇子都必须开始接受专门的教育。又认为“功臣子弟将有职任之寄”(2),于是便在功臣子弟中选择一部分适龄的儿童伴诸皇子一同读书,这样的习惯百年来一直被燕国的后任君主严格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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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国公府的书房中,程国公花常清心思复杂地看着面前一身素锦的侄儿,即使换下了平素色调华丽的服饰,却依然有着颠倒众生的样貌,一身素锦非但没有削弱他的神韵,倒更显出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柔弱。
他有点后悔自己叫他换上这身素袍锦衣了。想叫他再换其他的衣服,但一想到这样的风姿怕是衣衫褴褛也挡不住的,只得作罢。只想到他这一进宫,凭他这样的样貌,必定会成为某位皇子的侍读,他心内就不喜,可没有办法,皇帝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唯有向面前敛眉低目的侄子吩咐道:“此番前去,你好自为之!”
花尚锦低目垂手道:“是,叔父。”
花常清再仔细看了他一会,摆了摆手道:“你去吧。”
花尚锦低应一声正准备出去,“等等”,他的心一紧,就听见花常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进宫之后要谨言慎行,不可——乱说话。”
花尚锦再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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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王府后院西侧的一个偏僻小院内,脸色苍白的陈霜欣喜地看着穿着一身崭新锦袍的儿子,叮嘱道:“晔儿,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你一定要小心言行,尽量让皇子殿下留意到你。若是你命好被殿下选为侍读,就不用担心王妃找你的麻烦了。”
她本来只是王妃身边的一个侍女,只是郡王垂怜,纳为侍妾,生下晔儿已经很满足了。她不介意做这些杂役的,可晔儿也是郡王的亲子,理应得到他应有的待遇,长大后建功立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男儿,而不是和他这个娘一样窝在这里被埋没。
“娘亲,我会的,我一定会成为皇子殿下的侍读,然后让那个恶毒的王妃把你接到主屋那边,好好享福。”七岁的徐晔握紧拳头狠狠地说道,自从三年前父亲病逝后,他和娘亲就被那个恶毒的王妃赶到了这里做杂役,还常常派人来辱骂他和娘亲,娘亲病了都没人请大夫来看病,他长大了一定不会放过那个恶妇的。
“晔儿,不准你这样说王妃!她是你的嫡母,你不能对她无礼,更何况——是娘亲对不起王妃。是我,是我辜负了她对我的好。”
陈霜听着儿子的说话就心惊,自己当年是王妃身边的侍女,情不自禁被郡王吸引,在小姐怀孕期间和郡王有了私情,累小姐气得差点小产,幸好小郡王现在很平安,不然死了都赎不了她的罪。
是她辜负小姐对她的信任在前,小姐现在这样对她也是应该,只是晔儿是郡王的骨肉,他不能这样下去。幸好今次皇上下旨,所有世家功臣的子弟,凡年龄在六到十二岁之间的都要进宫遴选,以备皇子侍读。当初晔儿也是进了族谱的,这个事实小姐也没有办法抹杀,也不能阻止晔儿进宫备选。
“是,娘亲,你别生气,我不理她就是了。”徐晔手忙脚乱地安慰突然流泪的母亲。
陈霜擦干净眼泪,对儿子说道:“那你先去前厅拜见王妃后再和小郡王一起进宫吧。快去,别误了时辰。”
“好,娘亲,你自己要小心,我先走了。”
南安王府的正厅内,南安王妃用厌恶的眼神盯了徐晔一眼后就别开了头。一想到这个孽种就是自己丈夫和那个贱婢的儿子,她心内就一阵恶心,好多次一想到这里,她都想叫人折磨死这对母子,她可以容忍其他的人与王爷有私,可不应该是那个贱婢!
她若对王爷有意,不能跟她说吗?如果她说了她一定会成全她,忹她那么信任她,她竟瞒着她和王爷勾搭上了,还要瞒着她,让她沦为王府的笑话,还累得她几乎流产,就是倾尽大江之水也不能洗刷她对那个贱婢的恨意!
“娘亲,我们应该出发了。”徐禹提醒娘亲道,他今年八岁,和两个庶兄、还有徐烨,都在备选范围。
“好,我们这就走。”看到儿子清秀的小脸,南安王妃的心情好了很多,不再看那个让她恶心的孽种,率众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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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庆宫的正殿上,此刻正聚集了一大群的小孩,不过那些小孩也知道皇宫内不准喧哗,可要等的人久候不至,天性中的好动让他们逐渐忘记了大人嘱咐,与身边相熟的人之低声嘀咕起来。
“阿显,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是备选的秀女啊?你看,好像什么类型的都有啊。像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简直美呆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人。阿显,你说他小小年纪就这样,长大了可怎么了得,还让不让我们活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嬉笑着低声对旁边的小孩说道。
那个叫阿显的小孩根据多年的了解,知道若自己不做出回应,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只好低声说道:“这关我们什么事?”
虽然他刚才也看得发了一会呆,可人家长得美是天生的,关你什么事了,你自卑就闭上嘴巴吧,何况爹爹说过,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长那么女气做什么。你都已经一个早上没有消停过了,放过我吧,你的嘴巴不累,我的耳朵也累啊。不过这些说话只能在阿显的心内无声呐喊,因为他知道,若是他敢说出来,迎接他的必是更猛烈的口水,他可不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啊。
“阿显,这你都不懂,还真是苯啊。他一个男的长得比所有的女人都漂亮,我们以后找妻子就找不到比他更漂亮的了,那岂不是很糟糕?”那嬉笑的小孩恨铁不成钢地给出答案。
“那你怎么不猜他是女扮男装?”阿显很无语地听着他同伴的解释,那又有什么糟糕的啊,长得美最麻烦了,又不能吃,还要照顾他,多麻烦。若那男孩知道他心中所想,定然笑他孤陋寡闻兼不爱读书,竟然不知道“秀色可餐”这个成语。
“哈,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阿显,难得你也聪明了一会啊。古人说红颜祸水,果然不假,差点连我这个聪明绝顶才高八斗智慧过人的玉面小飞龙都被骗了。”嬉笑小孩轻一击掌低笑道。
是是是,祝你的头发早日掉光,那就真是绝顶了,你说顶绝也不会有人说你的。阿显无奈地想着,翻了翻白眼。他那个同伴也不管他,只专心去看那个美到让人失神的美貌小孩,真是让人雌雄难辨啊。花尚锦美貌之名他也早有所闻,只不过程国公府看管得很严,他才没有见过,如今一见,只觉得见面更胜闻名啊。
不过他好像很害羞,老是低着头。也是,聚集在小孩大概有六、七十个吧,大部分都会拿眼或明或暗的偷看他,也难怪他会这样。不过,除了他萧琮云这个玉面小飞龙外,大概不会有其他的小孩够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美人了,高手,果然是寂寞啊。嘻嘻,老爹说的话也是有正确的嘛。等等,右边那个人——
“喂喂,阿显,你看那个人,右边那个,那熊一样的身材,他确定他真的没有超过十二岁,别是虚报年纪吧。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哦。”
其实萧琮云的声音虽低,而正殿中虽说有五六十个小孩,又大都在窃窃私语,可都是大家出身,知道在皇宫里不能喧哗,出门前也被长辈们反复叮嘱过,殿旁又有一排太监在看着,自然不敢大声的。
因此萧琮云的声音虽低,其实大家还是可以听到一言半语的。那个大个子本身因家学渊源习过武,耳目比别人灵敏,萧琮云的说话自然没有瞒过他,怒瞪了一眼萧琮云,碍于在皇宫之中没敢作声。
那阿显恨不得拿针缝上同伴这张爱惹是生非的嘴巴,或是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可还没有等他选择出结果,就被太监一声尖利的“皇上驾到”打断了,他连忙拜伏在地,偷眼向旁边瞄去,发现那个多嘴的家伙已经一本正经的拜倒,让他恨不得上去抽他两巴掌。
傅靖宁今天被美人娘亲一大早拉了起床,就是因为皇帝昨晚吩咐今天早上要和九皇子傅靖元一起选侍读。傅靖宁既然被吵醒,知道自家的娘亲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了,对于皇帝吩咐的任务,美人娘亲无论平日多么疼爱他,都会一丝不苟地执行的。
所以他只好无奈地放弃回去睡回笼觉得打算,任由美人娘亲将自己折腾好,然后等待皇帝爹爹下朝后,带自己去拣人。傅靖恒昨晚听说自己今天选侍读,就吵着要去看,还向皇帝请假半天不上课,皇帝竟然也准了。
等到皇帝下朝回来,带着他、傅靖恒还有一早就过来景和宫等候的傅靖元到毓庆宫正殿前的时候,撞上正在休息中的傅靖安,这厮竟然也想跟着来看。得,都想逃课吧,那就一起来吧。皇帝爹随意点了点头,傅靖安就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父皇,怎么这么多人?你是不是把所有大臣家的小孩都找来了?”,傅靖宁一脸惊奇地看着毓庆宫正殿前庞大的小孩群,不是选侍读吗?怎么他觉得像在开幼儿园。
皇帝好笑道:“哪里多人了。这些都是世家功臣家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若是真的把所有大臣的孩子找来,整个毓庆宫都站不下了。”
“可这么多人怎么选啊?要不,我和九皇兄两个让他们先选,等他们选定了,我们再选就比较少人了。”傅靖宁建议道。
“胡闹!你是皇子,怎可让臣下挑三拣四?这样的胡话以后都不必说,否则,父皇让你每天早上和眹一样的时辰起床。”皇帝板起脸对傅靖宁说道,一语就击中了傅靖宁的死穴。
傅靖宁一听,连忙认错道:“是,父皇,儿臣不敢了。”开玩笑,早朝每天天不亮便开始了,若皇帝爹爹真的要他每天都那么早起床,他会崩溃的。虽然皇帝爹爹疼他,但在外人面前涉及到皇权尊严时,是没有情面讲的,他也只能乖乖应是。
傅靖恒在两人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内有点复杂。自靖宁周岁那场病之后,父皇对靖宁越发疼得如珠如宝了,几乎到了无有不应的地步,幸好靖宁虽然调皮胡闹了一点,也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每次靖宁睡了以后,父皇都会和自己说一会话,并检查自己的功课,同时留宿在母亲身边的时间也多了。
可皇帝只有一个,在他们母子三人的身边的时间多了,那必然在其他人身边的时间就少了,现在傅靖安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满了敌意,不用说也是王贤妃教育后的成果。现在宫中都在说,若是十殿下肯向皇上请求,自己的娘亲林昭仪肯定会晋为四妃之一,只是十殿下还小不懂得这些,而昭仪娘娘又不敢主动要求罢了。
所以宫中各位娘娘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碍于皇奶奶和父皇的脸上,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可大人不便动手,小孩子就无所谓了。
小孩子之间天大的事情也可以说是胡闹,何况皇子之间的小争斗你皇上太后就算是偏心,也不能明着来吧,都是亲骨肉。不过傅靖宁因为年纪还小不好下手,兼都是在太后、皇帝、太妃的眼皮底下转,回到林婉手上时,更是命根子一样看着,也没有机会下手。妃嫔的满腔怒火就只能对林婉的另一个儿子,万人恨傅靖宁的哥哥——傅靖恒下手了。
傅靖恒今年十二岁了,对宫中的争宠已经了解颇多。对于兄弟暗地里射来的的冷箭,他不在乎,反正他有足够的能力反击。只是看到那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弟弟,他的心中有时也会充满了苦涩和无力感。因为他恨清楚,若没有这个弟弟,父皇不会对他那么亲切,只会是像对大皇兄他们一样,是个严厉的君父,先是君,然后才是父。而不是对靖宁那样,只是一个亲切又威严的父皇。
只有在靖宁的身边,父皇才会有一个父亲应具有的感情;靖宁之外的皇子有的只是一个严厉的君父。他看过父皇在毓庆宫检查其他兄弟的功课时,根本像一个君王而不是父亲。他极其幸运,因为他被纳入到父皇表达父爱的亲子范围;而他又是极其不幸的,在他为前一刻父皇的温情而感动得时候,下一刻他就能看到别人拥有更好的。哪怕,那个别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哪怕,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在意,可心底也会觉得微微的心酸。
注:(1)(2)引号里的两句话都是《明太祖宝训》卷二里朱元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