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声动》司空逸行

1、孤独 看到门是堪

　　看到门是堪堪掩着的时候，柳茵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明白有鬼，于是从地上捡了个石子，使了点暗劲，从两指间扣了出去。门被石子弹开，一盆水哐当掉了下来，上演了什么叫做大水倾盆。
　　又上演了一场惹人发笑的雕虫小技。
　　柳茵抿了抿嘴，面色不改，心里却鄙夷了一通，这个岳琅，在人背后搞点小动作不说，还只能玩一些这么老套的玩法，自己不动脑子，就知道嚼他人嘴里吐剩下的馒头渣渣。踢一脚地上的木盆，她暗暗记下了这个仇。
　　别人家的小师妹娇小可爱，是各位师兄的掌上明珠，是各位师父的小棉袄。可她柳茵倒好，青黄的小脸，没长开的五官，破烂的打扮，男孩一样的饭量，成了众师兄捉弄的好对象。她推门进去，内心的鄙夷忽然变成了自怜自艾，抓了抓脑袋上枯草似的头发，她照了照镜子，有点想哭。
　　可是练武的人是不能哭的，柳茵把快到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抽了抽鼻子。冬天即将到来，残忍的寒风先至，要是那一盆水浇在她的棉衣上，一夜得冻成冰块，等十天半月才能穿。不缺吃少穿的孩子不知道贫穷的苦，她柳茵就只有一件御寒的衣服，小师姑答应了她定做冬衣顺便给她打一件新的，可是人没让她来取，她开不了口求，也许是一点自卑在作祟，也许是她还没有到真正的绝境。
　　“你们说，柳茵会上当吗？”岳琅是他们这帮小弟子中的头头，戏弄同窗，打架斗殴，大恶没有，小恶一堆。
　　旁边的几小只唯唯诺诺，其中一个嘀嘀咕咕的开了口：“应该，柳师姐会发现的，她心眼多。”
　　岳琅狠狠拍了这个小家伙的头：“就会给别人涨威风，你是哪边的人？”他学着想象中酷酷的感觉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心眼呢？”
　　开口的叫辛无我，一看就是那半路出家的假道士自号再宥道长的座下弟子，起的名字极具老庄特色。
　　辛无我斯斯文文，胆小怕事，本来不想和岳琅这样的混世小魔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无奈岳琅威逼利诱，只好踏上贼船。他在这帮小伙伴中左右逢源，必须得与他们为伍，又不想惹上麻烦，想在一帮小坏蛋中保持观点清明，心存善念，于是活的很辛苦。
　　他难得在聚会中说了一句话，又被冲了一顿，自我反省愁眉苦脸中，被人拍了拍肩膀，岳琅给了他一颗麦芽糖。这年头粮食都不够吃，麦芽糖可是个好东西，岳琅打人一棒子给一点甜头，可见还是读了两本破书。
　　辛无我接过来，拿在手上怕化了，可是吃也对不起良心，犹豫了一秒，大概甜的东西诱惑太大，他一仰头，还是给吧唧吧唧嚼了。
　　甜味还没有回味完，辛无我暗搓搓舔嘴唇的时候，有个小兄弟在门外嚷了起来：“掌门说了，让还没入气门的弟子都过去。”
　　拳打脚踢，都是外功；气沉丹田，才是真正习武之人与山野村夫质的不同。
　　辛无我个子矮小，在众弟子中间不显山不露水，混在一群小秃子中间踮起脚尖，提心吊胆地偷看了一眼身板挺直的柳茵，确定她衣服还是干的，才算抚平了自己的良心。
　　让没入气门的弟子都来……这是表明了掌门要亲自传授入内功的心法。辛无我想到接下来的坎坷，就有些忐忑。
　　掌门不是想象中胡子白花花的老头，相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凤鸣山庄有规定，入师门不及廿年者不得随意收徒，为掌门者不得收座下弟子。前者是怕学艺不精误人子弟，后者是怕奖惩不平发起内乱。为了不影响掌门的选拔和收弟子，老掌门年约五询就退位让贤了，去后山颐养天年弄个长老当当。
　　柳茵站在前列，总觉得有人目光灼灼盯着她。小女孩十二三岁，正是开始知道美丑的年纪，心里正胡思乱想着，有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正是她那小师姑：“小茵，你怎么又发呆啊。”
　　刚刚学武的男弟子都剃的光头，等到即将成年再留毛，齐刷刷站成阵列，一排排小灯泡简直刺眼。比较之下，柳茵的杂毛就黯淡了许多，在人群中格外突出。
　　小师姑之所以叫小师姑，是因为她是前任掌门老来得的第一个女儿，前面三个哥哥，都随舅舅，长得一个个凶神恶煞，高大威猛，宛如一尊尊门神。就这个小女儿，终于随爹了，清清秀秀，虽然不那么美，可是胜在白嫩，尤其是跟柳茵一比，高下立现，在这种男孩多的场合，如同仙女下凡一样。她和柳茵一般年纪，今天穿了个鹅黄色的裙子，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在场的小子没有谁不想多看两眼的，哪怕还不知道男女之情，也懂得美丑之辨。
　　柳茵捏了捏自己灰仆仆的衣角，觉得自己简直是灰蛾子撞上了小蝴蝶，轻轻“嗯”了一声，眉眼低垂，更显得畏缩。
　　小师姑叫韩听雨，据说是出生的那天大雨如豆，敲在前任掌门喝茶会客的竹屋顶上噼里啪啦，满屋子都是翻了数倍的雨声，大珠小珠落玉盘，于是给女儿请了个“听雨”的名字。
　　好在是雨声共振，不是夏夜乱蛙齐鸣，否则掌门想不开给女儿取了个“韩跳蛙”，或者“韩听蛙”岂不是把女儿家在外声名和自家宝贝疙瘩一张姣好的小脸一齐毁了。
　　韩听雨没长心眼，没感觉到柳茵起伏的心思，也不觉得她冷淡，捂着嘴偷偷跟她嘀咕：“我让阿嬷给你打一件冬衣了，你皮肤黄不拉几的，又在大太阳下面晒，就让做了个橘色带暗纹的，你可别说不好看，不穿。”
　　柳茵听到的时候有点诧异，她原本想着能有个新棉花打的衣服能暖和些就够好了，是黑是白不重要，地方土布打的都是灰仆仆的，比如她自己身上的那件。橘子颜色亮，不是夹丝面料染不出来，又是带暗纹的，那衣服定然贵，都是有钱人穿的。
　　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对待韩听雨，感谢太轻，可是承诺又太重，她目前没有能力回赠韩听雨一个价值相当的物品，只好装作不知道东西贵重的样子，含糊地说：“小师姑给我选的，定然是极好的。”
　　韩听雨掩藏不住受到恭维的高兴，笑着说：“就是嘛，我可有眼光了！”
　　柳茵：“你又不练武，怎么跑来了？”
　　韩听雨说：“我不练武，可我看武学的书啊，再说了，我来看看你嘛，不行啊。”
　　柳茵：“你不学武功，怎么那么喜欢看练武的书啊。”
　　韩听雨得意的挑挑眉毛：“我把它们都记下来，可以教你嘛！”
　　柳茵：“……”
　　她生怕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记错了几个字，把她引得走火入魔。
　　于是生硬地说：“练武功，要循序渐进，跳着来是不行的，何况我根基尚潜……”
　　她还没说完，掌门已经开口，她只好闭了嘴。掌门先车轱辘了一段《弟子训》，按照规矩，把山庄的规矩又强调了几遍。
　　接下来，把最近这帮小混蛋惹过的麻烦数落了一通，竟然没提到岳琅！
　　柳茵心里冷笑了好几遍，岳琅那个亲爹还真是神通广大，他儿子做的那么多屁事都能压下来，得花了多少钱。
　　然后，夸了一通练武勤奋的弟子，包括了柳茵……以及岳琅。
　　柳茵在心里说，与此人为伍，真是人生大耻。
　　待到大家的腿都站麻了，掌门终于开始了气门的讲解，又让这帮小弟子当场练习，省得回去什么都忘了。
　　柳茵随着众弟子盘腿坐下，正要入定，忽然耳边细弱蚊蝇的一道声音响起：“别听这老骗子忽悠，一套乱七八糟的功法，能练出什么本事？”
　　柳茵习惯了静心，不为外物干扰，可是场中忽然一片哗然，可见不是她一个人听到了这句话。几位师叔师伯努力制止这场哗变，可是越是想要压下去越是嘈杂。一个衣冠不整须发皆白的老头从远方仿佛踏云而来，能有这千里传音丝丝入耳的本事，可见是个中高手。
　　变数这么大，柳茵想静心都难，她只好睁开眼睛，环绕了一圈，有几个年龄大一点的男童已经站起来了，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怪人看。
　　掌门的脸色发青，不是一般的尴尬，朗声说：“师叔啊，不好好静养，怎么有兴趣来看这帮不成器的徒孙。”
　　老头摸了摸脑袋，后知后觉的指着掌门鼻子回应道：“什么不成器的徒孙，我看你才是最不成器的家伙！”
　　掌门发青的脸此时几乎发黑了，可是不好当着晚辈的面和长辈杠上，只好好言好语伺候：“师叔指教的是，晚辈不才，以后多向师叔请安，学习师叔的经验。”
　　老头摇头晃脑，揉着自己发福的肚皮：“不行不行，我不指教你，烂泥扶不上墙，浪费时间，我教小红都比教你快。”
　　上青龙下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凤鸣山庄地处偏南，因此朱雀压阵，小红就是那只灵禽，是山庄里的吉祥物。老头此话一出，简直是在骂掌门禽兽不如。
　　掌门的脸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