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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桂榜将放, ...

  •   “光宁兄,且尝尝这桂花陈酒可还入得口?”说话的男子约是十五六的年纪,见他鼻若悬胆,唇若渥丹,一字平眉配上黑而亮的丹凤眼更显得神采飞扬,脸部棱角因年龄尚稚的缘故还不够分明,但也无疑可以赞一句红颜美少年了。
      他一手拢着衣袖,一手给那被称作光宁的人斟酒,酒壶酒杯做得都极是小巧,酒杯也只合一两的量。那酒杯乍一看不过通体白色,隐约是玉质,仔细摸上去却有细细的纹路,映着阳光仔细看去,却原来杯里杯外都刻着桂花样子。
      那叫光宁的人见状笑道:“好细的雕工,都说南地的物事精细,却原来及不上北地的万一了。”
      少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旁边一个男子却是大笑起来:“光宁兄有所不知,这也只是在京师罢了,若搁在其他地方哪里有这样的手艺?便是在京师,也只有上用的玉器才有这样的雕工,且还用的是你们南地的匠人。今儿个,你我是沾了宣平侯世子的荣光。”说罢忍着笑朝少年扬了扬下巴。
      少年本欲恼他,自己竟先笑了,只得略敛了敛笑对光宁说道:“海哥是疯闹惯了的,不拘什么的胡沁,这酒具确是官家赐下的,只我想着焚香架案的供起来有个什么趣儿,白白的糟蹋了东西,倒不如拿出来与一二知己品鉴,左右家父已经退隐多年,便是谁也没有揪着个杯子兴事的道理。光宁兄也别光看杯子,且尝尝这桂花栗子糕合不合胃口。”
      那光宁原叫做蒋元泰,表字光宁,浙江宁波人士,祖籍京师,今年不过二十又一,诗词文章却在士林间传唱一时,在千山千水千才子的江南也是殊为不易了。他自负神童之名,故而此番进京欲博一个三元连中,京师里多是世家门阀的大族、鲜衣怒马的纨绔,尚学之风远不如江南,寒门子弟亦出头无路,因而蒋元泰便在其间大放异彩了。虽说如此,他心中却很有几分失望,棋不逢对手便纵赢了也是无趣。偏这时有二人造访,一是宣平侯世子袁廷翰,一是奉国公次子洛海。要说蒋氏在宁波本也是书香士族,但在这两位公子面前便很是不够看了,然他二人全不以此为意,倾心相交,颇有几分名士风流,言谈之下又令蒋元泰大为震惊,暗道不该小瞧了京城士子。
      江浙本多桂花,八月节气更是满街遍布,不以为意。偏京师气寒,这乡试排榜虽名曰桂榜,却难觅桂花踪迹,只豪贵人家的温泉庄子里地气暖些,便多植桂树,于放榜时节赏桂花,唱《鹿鸣》,很当作一桩雅事。
      而宣平侯别苑的景象更是慑人,浩浩荡荡的桂树笼着别苑向四方压去,漫天娇黄不见尽头,偶尔一阵风来,四面的黄色都在振动山呼,桂花也簌簌地落下,仿佛天地间除了这别院,四周都是属于桂树的。蒋光宁仿佛堕入桂花阵中,他从不知这廉价而常见的娇嫩花朵竟有如此磅礴的气势,忽而他便想到了“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别苑内便疏落了许多,全依着江南的园林格局建成,颇有几分烟雨离饶之意。他们三人在一方小小的抱厦前寻了石桌石凳安顿下来,也不要人侍候。石桌靠在一棵桂树下,桌上铺就的也都是桂花糖,桂花陈酒,桂花糕之类的吃食,蒋光宁是惯常见的,只略动了动,倒是洛海吃的欢畅。蒋光宁见袁廷翰还欲再劝,忙笑着岔开道:“侯爷好气魄,这样的格局必是疏朗男儿所为。”
      袁廷翰一怔,略抿了抿嘴角道:“是先慈,先慈幼时长于江南,后来随外祖迁至京师,所思所念唯有江南的桂花,总道‘原在江南时,总当他作轻贱物事,而今离了他,才发现原来他好处如此之多,可见这贵重与否竟全不在功与能,而在珍与稀。”
      蒋元泰原以为宣平侯府不过附庸风雅,却不曾想竟有这样一段故事,偏涉及袁廷翰仙逝的母亲,直教他不知该如何将这话接下去。
      倒是袁廷翰怅然一瞬,又转醒过来,道:“逝者已逝,惜此良时,我尚在孝中,且以茶代酒敬光宁兄一杯。”说着举起桂花茶探身碰了碰蒋元泰的酒杯,蒋元泰怔怔地看他一饮而尽,遂也将酒吞了下去。
      洛海见着此状,扬了扬右唇角,嗤笑一声,转着手里的酒杯,也不抬眸,却另起话题道:“光宁兄,我劝你不要对此次乡试太过期许。”
      蒋元泰一怔,还未及他反应,袁廷翰便抄起玉箸朝洛海头上劈去,但终于还是顿了一顿,不轻不重的落在洛海头上,看着洛海夸张地捂着头“嘶嘶”叫唤,袁廷翰恨恨地道:“光宁兄的才学你我都一清二楚,做什么说这等浑话!”
      洛海冷笑道:“你这宣平侯府的世子难不成还不如我这奉国公府的下贱秧子看得清楚局势?我那堂兄可是大剌剌的卖举子贡士呢。镇国公府,承国公府,兴庆侯府,昌宁侯府,嘉定侯府……除了宣平侯,放眼整个京师,哪家能撕撸得干净?”
      袁廷翰哑然许久,才道:“良家……终究是未曾掺和的。”
      他回得可笑,越发显得理屈,遂洛海连反驳也不曾,只回道:“我倒希望上德先生能掺和进来。怎样,你这表弟能也不能?”
      蒋元泰听二人初初说起,尚知是京中科举舞弊之风甚为严重,后听得一串的勋爵,只道是门阀世家,至于究竟是何等分量便就一头雾水。但他总归听明白,据洛海所言,这些个高门大户怕是都在科举里掺和了一脚。他虽觉得洛海性格率直但绝不是信口之人,而袁廷翰竟也没有什么话来驳他,故而很有几分可信,但毕竟事关国之名器,纵有些阴私,他怎也不意竟荒诞至此。况他素来自负,一位老学政致仕之后,回江南安养,读罢他的文章,同他说,已十余年未见此等文章了,教他无论如何也要赴京赶考,他在江南士林间也隐隐是领袖样的人物,因此他心下道便有那买卖员额的腌臜,也断不敢拿解元做文章,是以他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这样想着,面上也便带出几分不在意。袁廷翰初时怕他猛地听了洛海的话着恼起来,如今细细打量他,却又不免有些忧心:蒋光宁如此势在必得,可袁廷翰并非真是无知,他自然知道这起子人能做到什么地步,蒋光宁少年得志未曾受过挫,倘若果真骤然经此一事,却还不知能不能挨得住。故而他沉下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方才略带了些笑,同蒋元泰说道:“光宁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海哥儿的话虽不中听,却不是半点道理也无。如今各个世家根基深厚,染指朝政,便是……也等闲奈何不得。”说着朝禁城方向遥遥拱手。
      蒋元泰听他如此慎重,倒也严肃起来,两道剑眉拧成一股,原本不大但分外有神的双目带上了几分深邃,愈发得英气凌厉,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似是在仔细思索自己落榜的可能性。倏尔,他扬起头,对洛、袁二人劈头一句:“我不信!”
      我不信怀才而不遇,我不信有志而不逞。我不信高门大户肮脏至此,我不信江河日下不可收拾。我不信明主在上却奸佞当道贤臣辟易,我不信名士在野而评章风月弹压江山!
      袁廷翰也曾愤愤地说出这样的话,他的父亲却只是苦笑以待。倒是那个风评极差却又身份超然的男子轻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你不信,又怎样?科举,还是这样的科举;朝廷,还是这样的朝廷。世家是不会变的,天家也是不会变的,我现在告诉你良家也不会变。县官或许想变,但那又怎样?你或许也想变,但人们只会说,宣平侯世子,疯魔了。”
      袁廷翰有些恍惚地看着蒋元泰,觉得他像极了那时的自己,他也疯魔了吧,那自己呢,自己可是冷静了,又或者,冷心了?
      “那你就打算坐观其变?”袁廷翰两步迈到男子身前,紧紧盯住他的侧颜。
      男子抬起茶盏,用杯盖刮了刮浮沫,半低下头呷了一口,不用看,他也知道,袁廷翰的气势已经落下去了——靠愤怒撑起来的气势总不会维持太久,无人理会,无人回应,转瞬就悉数化作尴尬。见袁廷翰僵硬地维持着质问的身姿,外强中干,却也倔强,男子才放下茶盏,轻声道:“怎么,你要起而强为之吗?”不及他回答,男子便转过头来,凝视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字地道,“廷翰,记住,守分安命,顺时听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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