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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时云天再倚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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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廷玉追踪云梦赶到西天目山落霞寨宫家时,落霞寨已经出事。云梦潜入寨中,借助从方心愚口中审出的栖霞堂机关图,以一己之力打开了十三道笨重无比、大巧反拙的机关石,盗走了那份关系到宫家生死、也关系到宣王声望地位的盟约。离寨之际被发现,寨主宫太宏以盟约之去留为赌注,与她一战,宫太宏不幸战死,云梦负伤离去,不过临去之时答应暂且不会销毁盟约,以报答宫家予她公平一战的机会。
唐廷玉暗自皱眉。当年金国赫赫有名的十三太保,文武双全,内外兼修,又都出身皇族,其中为首的就是宫太宏的父亲完颜泽。金国灭亡之后,完颜泽率部下南逃至江东,得到宣王与华阳真人的帮助,改姓宫,蛰伏在天目山,积聚力量,以待时机复国。当时的权相史弥远,迫于宣王的压力,答应不过问此事,但要宫家献出一半带来江东的财富,立誓服从枢密院的调遣,未奉诏书,不得出天目山。双方的约定,立书为证,一式三份,一份存宫家,一份存宣王府,一份存皇宫。宣王与官家、贾太师之间嫌隙已久,宣王一日在世,官家和贾太师一日不能安卧。如果云梦成功毁掉宫家那份誓约,官家一定不会承认有这么回事,宣王府的那份誓约成为孤证,便不足以取信于天下。到那时,宣王便脱不掉勾结金国余孽、图谋不轨的罪名。宣王一倒,太乙观、白鹤庄、天机府、试剑庐和霹雳堂这些世家大派都得跟着倒下。东海群盗这“擒贼擒王”的盘算,倒真是如意得很。
接待唐廷玉的是宫太宏的长子宫大勇。唐廷玉取出宣王府的令牌,简略说明来意,宫大勇道:“唐三公子能够及时赶来,落霞寨十分感激。”
唐廷玉不无歉意地道:“令尊的事,我们非常抱歉。如果我们能够早一点到落霞寨的话,或许——”
宫大勇断然说道:“唐三公子言重了。探报已经探知,东海海盗连夜赶回东天目山,看样子打算躲到五禽门的地盘里去,让云梦养好伤后再离开。我们应当速战速决,一定要抢在云梦伤势痊愈之前歼灭他们。”说到这儿他不无感叹地道,“家父一生修为,竟然还不是她强弩之末的对手!唐三公子在天机府中能够与她打成平手,诚为不易啊!此次出征东天目山,还请唐三公子多多指点!”
唐廷玉微笑:“在天目山,落霞寨才是主人,在下只是从旁协助而已;如有差遣,无不从命。”
宫大勇站起身来:“好,我们这就动身!”
赶到东天目池南岸五禽门栖身的那个小山村时,日已西斜。小村中寂静无人,唐廷玉巡查了一遍道:“他们回来过又离开了。我们不如分头去找,一有动静,立刻发火箭报警。”
宫大勇即刻下令五人一组分头去寻找,他则对唐廷玉道:“唐三公子,你不介意我和你一组吧?我认为你找到他们的把握最大。”唐廷玉注视着宫大勇。宫大勇的外表虽然镇定自如,内心却燃烧着炽热的怒火。他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药奴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草丛中的气味;药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以防他专心追踪之际中了暗算。唐廷玉与宫大勇还有一名落霞寨的武士跟在后面。
药奴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已找到要找的东西。气味在一道深沟处中断了。他们抬头望向对面的山峰,暮色已起,要下到沟底再攀到对面山上去,恐怕来不及了,更有可能在黑夜中遭到暗算。
唐廷玉略一沉吟,说道:“立即发火箭召集人手,我先过去拦住他们。”宫大勇有些迟疑:“这个恐怕太过冒险。”
唐廷玉度量着深沟的宽度,说道:“那位云梦姑娘带到天目山来的手下,已经损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务必要趁她援兵未到之时截住她,以免夜长梦多。请宫少寨主守在这儿,我告辞了。”
他将长剑负在背上,掷出一小段树枝,飞身踏上,双手不停地掷出树枝,登萍渡水,眨眼间扑上了对面的山崖,足尖在崖缝里伸出的细草上一踏的瞬间,已换了一口真气,凌空几个跟斗,没入崖后。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唐廷玉掠过几重山坡,已然望见了前方一个掩映在藤蔓中的洞口,他加快了步子,一提气掠过一片草丛,翩然落下之际,十二名刀手突然从洞口前的灌木丛中冒了出来,六柄长刀六柄短刀,两两配合,严阵以待。
唐廷玉暗暗叹一口气,五禽门的现任掌门是吴常的妻子,蛰伏不出二十年,据说一直在训练鸳鸯刀阵,准备着有朝一日用来对付宣王,现在却只不过被云梦用来看守门户。他深深吸气,身躯平升二尺,长剑插入石壁止住了身形。鸳鸯刀阵已经发动,却失去了敌踪,仓促收势,几乎斫伤了同伴。
只这一瞬间的混乱,唐廷玉已抽剑跃下。剑气绵绵,剑意柔柔,如包容万物的云烟。刀手的攻势凌厉,但长刀被细密的剑路缠住,刀上的力量,被唐廷玉剑上柔和的春风所吸引而改变了方向,在唐廷玉的身周转成了一个大圆,刀刀相撞,力力相加,圆环越转越急,六名长刀手欲罢不能,欲进不得。短刀则被强劲的气流阻在圆环之外,难以施展援手。体力稍弱的一名长刀手终于支撑不住,手上缓了一缓,也就在这一刹那,剑鞘点上了他胸口膻中穴。一环既缺,攻势立溃,剑鞘连点,长刀手纷纷倒地。短刀手好容易逮着个出手的机会,大吼着扑了过来,要攻敌救人。但唐廷玉根本就没有对被制住穴道的长刀手出剑。他拔足跃起,短刀击空,正茫然间,唐廷玉已趁此机会翻身蹿入洞中。
出乎他意外的是,刀手并未追踪进来。五禽门是隐藏了真正的实力,还是根本就不想全力拦截他?心念数转之际,唐廷玉已落到地上,忽觉身后风声,他疾转身,挥剑斩秋风,双生姐妹中的一个自暗中挥来的一条软鞭迅速缠住了长剑;那昆仑奴哑哑大叫着,挥舞着一柄雪亮的短倭刀截住他后方。他以剑鞘敌住倭刀,急退向左,背靠石壁,软鞭那细柔如蛛丝的力量被剑风接引击向怒潮一样汹涌而来的倭刀,唐廷玉则已贴着石壁急升丈余,剑鞘在石壁上一点,借力纵向另一面石壁。另一条软鞭呼啸着缠向他双足。但他又已飞纵向对面的石壁;长剑不停地削下石块,以剑代指,将石块击向昆仑奴和那双生姐妹兰儿蕙儿,阻住他们身形。转眼间他已到了石洞深处。
山腹地势高旷,怪石嶙峋,一座小小的石屏风后,温泉汩汩汇成一个深潭,潭中有一小石台,蒙蒙水雾里一位白衣女郎披发盘坐在石台上。山洞一角点了一枝小小的蜡烛,烛光昏暗,无法看清女郎的面孔。
吴婆婆和萧萧到哪里去了?白衣女郎是云梦吗?唐廷玉横过洞顶时才发现这许多疑点。水雾弥漫,遮住了女郎的脸容也遮住了她眉宇间的锐气灵光。唐廷玉心念忽然一动,但剑势已发,仍是径直刺入了女郎左琵琶骨。女郎全身一震,张口喷出一团血雾,与此同时潭中水花四溅,惊魂之剑破水而出刺向唐廷玉后心。
唐廷玉人在空中,无可借力处,眼看血雾近脸,剑气及衣,他忽地吹出一口清气,左手剑鞘反手自腋下递了出去。血雾被吹得反喷上假扮云梦迎敌的萧萧的脸孔,萧萧立时倒了下去,血雾令得她的脸孔迅速腐蚀。惊魂剑刺入的不是唐廷玉的后心,而是剑鞘。唐廷玉迅速放开剑鞘,顺势向前急冲,消去这如离弦之箭的一剑之力,左手在石壁上一按,身子贴了上去,整个人便如壁虎一般贴着石壁轻轻滑了下来,脚一沾地,即刻一翻身,扬手处金光闪动,云梦身形一晃,躲过金针,沉入了石潭。
唐廷玉一抬脚取出折叠在靴筒中的短弓,三枝沉鱼箭破水而入,云梦纵身跃出,落到数丈开外,一枝沉鱼箭正插在她的左臂之上;她一侧头咬住箭枝拔了出来,右腕一抖,将剑鞘抖落,惊魂之剑又对准了唐廷玉。唐廷玉已拔出刺入萧萧的肩骨的长剑,迎面击向云梦。
然而横掠过潭水时,唐廷玉心中禁不住一阵困惑。刚刚从水中跃出的云梦并未蒙面纱,昏暗的烛光中,不仅是她的脸孔令唐廷玉再次感到那似曾相识的熟悉,就连她仗剑而立、蓄势待发的神情气度,也不令他感到陌生。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仅仅是如赵鹏的解释,这是因为他们所习的武功有相生相克、如影对形之处吗?如果是这样,又怎么解释侯大总管的困惑?
吴婆婆忽然自云梦身后的岔洞口内扑了出来,口中叫道:“我来挡住他,你先走!”云梦的目光仍然注在唐廷玉的剑上,头也不回地答道:“你挡不住他——”一语未完,吴婆婆手中的龙头拐蓦地弹出一柄利刃,直射向云梦后心。
唐廷玉看得清楚,脸色一变,脱口叫道:“小心!”然而距离太近,云梦警觉时,虽然本能地侧移开去,利刃仍然没入了后心,吴婆婆哈哈大笑着,旋身飞起鸳鸯连环腿,将云梦踢得飞撞向唐廷玉,阻住他的来势,龙头拐随即在地上一顿,借力急退回那岔洞之中。恰恰赶到的兰儿与蕙儿怒声尖叫着扑过去拦截吴婆婆,却已迟了一步。
昆仑奴随后赶到,一见此种情形,立刻翻身向唐廷玉跪倒。兰儿蕙儿也已明白他的意思,此时此刻,除了唐廷玉,没有人可以救她们的小姐,当下毫不迟疑地也跪了下去。唐廷玉接住云梦的那一刻已经迅速拔出那柄刀,连点她伤口周围的四处穴道止血镇痛,撕开衣襟敷上金创药,随即将一枚护心丹塞入她口中,左掌贴住她天灵,渡入真气护住她心脉。兰儿三人满怀希望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待到她脉息暂时稳定下来,唐廷玉略略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一条龙蛇缠绕、精致非凡的细金链自云梦撕开的衣襟内滑了出来。唐廷玉心念一动,已经本能地抽出了金链吊着的那枚碧青如天空的玉锁。
一眼看见玉锁上的云中饕餮纹,唐廷玉一怔之下,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下。好一会才抬起头来说道:“还好那柄刀没有刺中心脏。我要带她回太乙观救治。你们最好立刻发消息出去,以免你们的人误会、半路截杀贻误时机。”这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事情只好以后再说。他随即想起一件事情:“你们小姐从落霞寨带回来的那个铁盒放在哪儿?”
不知是兰儿还是蕙儿急切地道:“我们并没有看见小姐带回什么铁盒,这个时候我们决不敢骗你!”
唐廷玉暗自嘘了口气。他原本担心落霞寨不会放过云梦,但现在他有对任何人都可以交代的必须要救治云梦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