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流年》驿路浮生

18、第七章 惊见 相见的瞬间

　　就这样脚步虚浮地走回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静静地坐在窗口，静静地任心思驰骋在一个陌生的境地——默默地思考往后的对策。从来没有一刻身边能够有如此的安静平和，至少，在这样的时候，我可以忘记顾临轩，忘记我是他的棋子。

　　我知道不能够让枫潇凌知道我接近她的目的，否则一切将会变得不可收拾，从她种种表现看起来，她是个十分机警的女子，倘若知道我是有意引她去某一个地方，反而不会跟随我的脚步，那么——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她没有留意的时候悄悄地带着她走，让她追随着我的脚步，不能给她停下来思考的机会。

　　可是——我一点都不了解她，怎么能够知道她会在意什么？看来，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百里之途半九十，越是这种时候，越发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便是无法挽回的大错。

　　再有就是紫莹和慕白，在她们的面前，幽射还是幽射——那个带着一点淡淡犀利，淡淡乖巧的姑娘罢了，她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因为她们是顾临轩的人——顾临轩是我永远也不可能看透的人，所以我也就永远都不可能信任他，师姑的仇是真是假且不去论，单是查找凶手一事便已是险阻重重，艰难万分，我要凭借着一己之力与宫廷中的后妃相抗，一个不小心，我就会命丧黄泉，客死他乡——所以我根本无从得知这是不是他借刀杀人之计，那么——我只有永远也不让紫莹和慕白知道我在做什么，不让她们知道任何关于师姑之仇的事情——

　　公子啊公子，幽射或许斗不过你，但是，你不要疏忽，否则，幽射一定要赢——不论是多大的代价，幽射，都要赢！

　　伏在窗边，连日以来赶路的疲倦渐渐地涌上来，我的眼皮无法抗拒地越来越沉，眼前雅致的景色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充满了陷阱的日子，这样的地方，就这样睡了过去。

　　或许，只是太累了，所以，在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突然惊醒的时候窗子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灯光点点。天气依旧很好，不过今夜没有月光，不由有种黯淡的感觉涌上心间——紫莹和慕白果然不曾前来打扰过，屋子里的灯火也并没有点燃，门仍旧是回来的时候我拴住的模样，一切却都已经隐没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窗外的光线虽然昏暗，但是屋子里面更加黯淡，不过我也无心无力起身去燃亮灯火，同时也害怕紫莹和慕白知道我没有睡着又复来打扰，于是便静静地将自己放在黑暗和寂静之中，看着窗外灯光一点一点越来越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个柔软的角落渐渐地塌陷下去——

　　不知道，师父和师兄，此刻在做什么？他们……是不是也像这些人一般，静静地燃亮了灯火，静静地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何家村的人们呢？是不是……安逸平静如旧？没有被什么事情打扰吧？当年，倘若不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也许——也许今日我不用为他们担心，他们才是好人，是真正的好人——

　　想起慕白常说的那一句公子是好人，心中轻轻一沉，唇角滑出一丝讽刺的笑，只是不知道，讽得是她，还是我自己？

　　蓦然间，我的视线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一个移动的黑影，尽管黑影已经刻意地伏低了身子，刻意地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之中，但是因为我所处的环境远比外面黯淡得多，所以我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黑影，静静地掠出一扇窗子，然后，静静地贴房顶向前疾奔而去。

　　回眸扫了一下那扇窗子，心中却忽然咯噔一响，一根弦顿时又绷了个死紧——那是天字三号房，我不会数错的，那是天字三号，除非那间房里还有别人，否则——毫无疑问，那是枫潇凌！

　　这么晚了，她穿着夜行衣，行踪诡秘——不用问我也知道她绝对不是去做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本能地伸手一按窗棂，轻捷地翻身一跃，早已出了窗口，掠上了窗前的一棵巨树，此时那黑影已然在前面若隐若现，显然已经离开很远了。

　　是她么？倘若不是她，我这一追出去，立时便泄了自己的底，到时候不论是谁，也不会相信我来此并无所图，但倘若是她——我不追出去，便错失了一个可以抓住的极佳机会——心念在瞬间摇摆了数次，最终一咬牙——不能不追！

　　于是再不耽误，借树枝摇荡之力飘然一跃数丈，和那黑影的距离微微拉近了一些，好在这些年来为了准备逃亡，一直不辍练习轻功，刻意的修行毕竟仍是有些效果，我虽然武功不高，但是轻功却绝对值得骄傲——因此一直和前面的黑影维持着一段距离，让我恰好能够远远看到那微微摇动的身形——我无法追近她，她也无法落开我太远，她似乎为了掩饰身形未用全力，而我却不需要担心这些，发力疾追——事实上没有人会留意到她走的这条黑暗途径，显然她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布置的，只不过，她却太过谨慎了些，反而让我有了可趁之机。

　　脚下蓦然一顿，而她几个起落已然没入黑暗之中，不见了人影。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整个人就像被惊雷劈中了顶门，目瞪口呆地立在当地，因为——我赫然发现，她跃进的，不是别处，而是——皇宫大内！

　　皇宫大内——那岂是一般人能够进得去的？况且她又是一身夜行衣打扮，如果——她不是任性偷溜出宫的达官贵人，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她——她——要杀人！

　　全身上下一阵战栗，我不知道顾临轩为什么要我来做这样的事情——她或许就是一个刺客！为什么——要我来找一个刺客回去？难道……难道……心中突然一寒，几乎全身发起抖来，如果枫潇凌是刺客，如果顾临轩要找她是想像利用我一样利用她，那么，顾临轩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连抗旨不尊的秀女都能够保护？为什么他能够截得下宫中传出的秘密消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在为什么人做事？

　　突然觉得今夜风很寒，打在身上好冷，究竟我在为一些什么样的人奔波劳碌着？我——又是什么样的人？我——算什么？

　　或许——只是我猜错了，或许——有很多或许吧？

　　怔怔地在夜风中站了许久，在这个靠近皇宫的角落里，我就像是被世界遗弃的玩偶，竟不知道天地茫茫之间，我的位置在哪里。

　　直到夜风挟杂着冷雨打在身上，肩上，冰冷的感觉渐渐地漫上唇际，遮掩了那无尽的苦涩之后，我才忽然醒悟过来，半夜站在这种地方，我是会被怀疑的——我所要做的事情，不允许我这样任性下去——不允许，我再这样忘乎所以。

　　※　　※　　※

　　一整天，心里都莫名地空洞着，一大早就已经派紫莹去皇宫打探消息，倘若昨夜没有刺客，那么一切就还有机会，尽管找她会变得更加困难，但是毕竟有所寄托。可是，我接到的消息却并不乐观，昨夜宫中不仅有刺客逆袭，而且圣上龙颜大怒，责令当朝一品，宣徽南院使御璇彻查宫中每一个角落，务必将刺客抓住。

　　最重要的一点——刺客身负重伤——

　　听到这个消息，我几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还是慕白从后面扶住了我，我才能够稳稳地站在那里，满心都是不知所措——不由有些怨恨那个叫做枫潇凌的女子，恨她不识时务，一介区区女流却用这样刚硬的方法去和皇家硬碰，恨她自己不懂得珍惜自己，害我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先要为她——与天下为敌——

　　她不能死，如果她死了，那么师父，师兄该怎么办？也许顾临轩一怒之下，便会要了师父的性命，毕竟我根本不知道，对于顾临轩而言，这个女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棋子，还是左膀右臂？

　　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却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救她——不能做绝，不能与天下为敌，但是必须将她救出来。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了一些事，想到了——一些需要好好计划的行动。
　　时间在思考之中似乎流逝得分外迅速，不知不觉已经临近晚膳时分，已经一日不曾用餐，我知道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才能把握住最好的行动时机，做出最好的选择，所以我静静地推开房门，接受了紫莹的意见，下楼，用餐。

　　晚膳时分的客栈十分热闹，店小二们如同足不沾地一般飘然来去如风，一个小二回头看到了我们三人下楼的身影，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那张笑脸看起来很灿烂很愉快，让人莫名地跟着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他带着我们穿过厅堂，走到一个略略安静些的靠门角落里面，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笑道：“抱歉，包间已然客满了，掌柜的说姑娘喜欢安静，所以只好在这里将就一下。”

　　“谢谢小二哥，这里已经很好了。”我淡淡微笑了一下，心力交瘁得没有余力再撑起心神来客套，向紫莹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自行打赏即可，然后便静静地坐下身来，已经数个日夜不眠不休，加上昨日又未用餐，此刻我忽然有种虚脱一般的感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能盯着满室嗡嗡作响，听不清在说笑些什么的人们发怔。

　　紫莹自去张罗饭菜，而慕白则维持着一向的乖巧安静，无声无息地站在我的身边，握着一方干净的白色手帕，打开了，才看到里面是一双雕工精美的银筷，筷上刻了百花争艳的图案，尽管花样有些俗气，但是却刻得精美无双，不落俗套。

　　她微微向旁侧跨了一步，在我的视线里将那双已经很干净的筷子又擦拭了许久，直到饭菜上桌，慕白才轻轻将筷子伸入每一个盘子里试了一下，随即交到我手中，看了我一眼，温柔地勾起唇线，流泻出一丝柔柔倦倦的微笑。

　　接过了筷子，却没有立刻动手，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视线忍不住从楼梯口扫过，却发现那个掌柜的果然又不在柜台，直觉告诉我，今夜想必又有哪位达官贵人要前来捧场了，微微一笑，也不去理会，自顾自低头用餐。

　　似乎是一种默契，在我用餐的时候，紫莹和慕白从来不在身边，或许是顾临轩的规矩——她们怕我开口邀她们一同用餐，坏了主仆规矩，所以索性远远避开——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我在看书或者用餐，她们绝对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可是只要我一旦停手，她们又会在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也无心去探究——其实，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们都会是两个好丫鬟——只不过，她们不是我的好丫鬟。

　　伸手盛了一碗笋片白玉汤，却只听得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掌柜的声音：“御璇大人您这边请，房间已经备好了，请。”闻言一震，手中的汤碗微微晃了一下，溅落了几滴清汤。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强自震慑心神，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汤碗，抬头向门边看去。

　　只见掌柜在前引路，已经走近了通向雅座的小阁楼，一个穿着一身蓝底金纹长袍的青年人随着掌柜的脚步负手而入，神情清朗儒雅，颇有种淡淡的玄静悠远。

　　他的身后跟着九个人，其中八个年纪较长，大约都已是二十出头，而另一个看上去则颇为年幼，一身书童装扮，满脸的孩子气。

　　心跳微微地有些变快，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我的敌人是这样的一个男子——看起来是这样年轻，可是身份却是那般的显贵——能够在这样的年龄登阁入相之人，想必一定有些本领才是，我是否能够胜过他，救出枫潇凌？手中的汤勺不经意地在汤中微微搅动着，同时暗中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能够从小二那里套出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