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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旁白·韶光 每一段记忆 ...

  •   午后的阳光很是温暖宜人,照着院子里处处未干的水迹,金色点点撒落人间,灿烂光华。

      “姑娘,姑娘!”慕白一向清脆的声音陡然响起,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听来倒也是惊天动地,让人无法充耳不闻。

      “咳咳……”幽射的脸色泛着一点不正常的红晕,轻咳了两声,推开紫莹喂药的手,有些不稳地自榻上坐起身来,用冰冷的手按住滚烫的额头,以求能够减轻一些不适,视线似乎有些找不准焦距一般盯着慕白狼狈冲进房中的身影,“什么事?”

      “姑娘,我刚刚听湖心岛上那边传来消息,说汐泠姑娘病重,公子已经赶去了,让奴婢来告诉姑娘,可能……可能……”慕白蓦然犹豫了一下,将后面的半句话吞了回去,但任谁也可以听得出来她后面想说什么。

      幽射神色微微一变,霍然起身下榻,眼光顿时飘起一股清明的严肃:“有多久了?”慕白吃了一惊,张大了口,隔了许久才道:“没有多久,可是姑娘您……”

      幽射一边匆匆披上了外衣,一边道:“紫莹,快去备船,我要立刻去看师姑。”紫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微一跺足,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匆匆推开房门,直奔房前不远处的小小码头,备船准备出发。

      慕白一边快手快脚地帮着幽射穿戴整齐,一边小心翼翼地抽过一件保暖用的淡棕色狐裘,轻轻披在幽射身上,扶幽射出房的时候又顺手从铜架上抽了条布巾放在袖中。

      踏上小小的木船,紫莹的神色微微有些紧张,抬手轻轻地触了下幽射的额头,低声问道:“姑娘,您还烧得厉害呢!湖上风大……”话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难以掩饰的苍白。

      “我没事的,快走吧——若是今日迟了,我会后悔终生的。”说着,幽射浅浅地转开视线,看着身边深不见底的湖水,面对着那乌沉沉的颜色,她几乎无法呼吸。双手拢紧了披在肩上的狐裘,一阵寒风夹杂着湖水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将她包围,她忽然觉得好冷好冷,也忽然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袭来,几乎便想躺倒睡去。

      平日里短短可望的一条水道,今日竟然显得那么漫长,那么的无边无际。好不容易停船靠岸,风吹起的浪将小船打得左右摇摆不定,幽射只感觉头脑发沉,什么也想不了,甚至连从船上跨到岸上伸出的那道小小的栈道都显得异常困难。

      “姑娘……”紫莹欲言又止地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来,最终只是轻轻地道:“姑娘小心些。”

      闻言幽射心中不由微微一暖,回首向紫莹努力地微笑了一下,示意无妨,随即拉住慕白早已伸过来要拉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咬牙一纵身,跃上了栈道。才上栈道,那口气突然一松,她不由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这样跌坐在了地下,慕白猝不及防,竟然没有能够扶住她软倒的身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跌倒,脸色苍白乌青。

      “姑娘!”慕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慌忙跪下身来撑住幽射软倒的身子,神态有些许的惊慌,竟比幽射这个病人还要狼狈了三分,“姑娘您不要紧吧?我去叫公子来……”

      “不……不必了,我没事的,快走吧!”幽射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然后微微闭了下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湖面上的冷气,抬起苍白入骨的玉手在慕白身上轻轻撑了一下,努力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就要向前走。

      “姑娘!您不要命了么?”紫莹拴好了小舟,回身一边拉住幽射的手,一边示意慕白止步,两人双双挡在幽射面前。

      “紫莹,让开!”幽射眼光蓦然一沉,伸手便要去推开她们,“倘若我今日无法及时赶到,我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姑娘!紫莹只求您不要这样残害自己!”说着,紫莹的眼光里已有了些许泪光点点,痛心地看着幽射,“谁死谁活对奴婢等来说并不重要,可是姑娘不能死!”

      “紫莹!”幽射伸出的手也因为高烧而显得苍白无力,可是语气却依然有着一向的决然,“让开!”

      “姑娘,紫莹,你们等一下——先不要吵!”慕白眼见着两个人便要针锋相对地吵起来,慌忙开口来打圆场,“我们抬着姑娘走,好不好?来,紫莹,你把手和我的手搭在一起,我们抬着姑娘去看汐泠姑娘,你们不要吵。”

      “这样也好。”紫莹半转开了眸子,不去看幽射的眼神,伸手与慕白握在一起,小小地扣成一个四角的形状,这才半跪了下来,低眸顺目地道:“请上来吧!”

      幽射顿了一下,才静静跨上半步,将两条腿放在两人臂弯之间,轻轻做在两双坚强干净的巧手之上,任两人缓缓地,稳稳地抬着她,向内走去。

      “紫莹,对不起。”穿过树林的那一刹那,幽射突然开口,声音浅浅的,却比风声更加清晰。紫莹的动作微微一僵,随即低首道:“姑娘没错。”双方顿时又陷入了默然,再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林子里寂静暗沉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穿过了浓密的树林,一座小屋立时伫立在三人眼前,小屋的装饰平淡无奇,但是在清凉的阳光下却有种温暖的感觉,像一个——家,而且是那种一个有炊烟,有米,有柴,甚至还有一小片菜地和几只母鸡在转来转去的家。紫莹和慕白双双半跪在地下,将幽射放落于地面,却见邵引泉早已在门口迎接,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树枝正挥来挥去,不知道在练些什么。听到了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是幽射时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吃惊的意思,只是随手丢了那支枯杈,迎上前来道:“公子等你好一会儿了。”

      “没有。我师姑怎么样了?”幽射顾不上回答什么问题,便已匆匆提步向内走去,一边走一边转首向邵引泉问出了心底的疑虑。

      “你自己进去看不就是了?”邵引泉对她始终是维持着一丝爱理不理的神色,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一般,幽射平日里最恨他这副模样,此刻却也无心细究,匆匆越过他的身侧,直入房中。
      小屋内室。

      顾临轩依然是一身淡淡的,颜色素洁款式简单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带上挂了一串晶莹入骨的白玉铃铛,里面似乎没有玉珠,所以并不会响。他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根金针,缓缓地刺入汐泠的各处大穴,转上几转再抽回来,放在火边微微炙一下,随即扔进一旁的铜盆之中。

      “公子。”幽射看着汐泠的脸色和呼吸声音,心中已凉了半截,几乎忍不住要一头栽倒在地,但是她最终只是淡淡地启唇,话语优雅流畅地倾泻出来,语气平静得令人吃惊,“请允许我和师姑独自呆一会儿,好不好?”

      “好,一炷香时间,之后我会回来。”顾临轩有意无意地看了幽射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其中夹杂着担忧,失望,和期待。

      “多谢公子。”幽射低眸,跪在床前,轻轻地握住了汐泠已经无力抬起的枯瘦纤手,只见那双手早已经枯凋得仿佛皮包骨头,竟摸不出一分生命的味道。幽射的眼睛里,静静地闪烁着泪光,但是她微笑着,笑得很美,尽管她依然发着高烧,可是她笑得灿烂,笑得脸色红晕,笑得——让人忘记死亡。

      顾临轩走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来打搅她们……幽射轻轻地用双手紧紧地握住汐泠的手,低低地伏在她耳边道:“师姑,幽射来看您了,这些年来幽射不孝,竟不能守在您身边寸步不离,幽射知错了。”

      汐泠似乎依然有些许的知觉,混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颤抖着似乎竭力想张开嘴说些什么,但是却最终只是溢出了一些急促的喘息,什么也说不出来。

      “您不要说,今日,听幽射讲,好不好?”幽射淡淡地笑着,跪在汐泠的床前,浅浅地迷离的语声仿佛在讲一个故事,“幽射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幽射也知道,公子他绝不简单,为了师父,幽射一定会很乖,我不会哭,我——会坚强。”

      汐泠混浊的眼睛突然清明了一下,一滴泪珠沉重地打落下来,滴在幽射叠放在枕边的双手之上,随即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抓住了幽射的手腕,张口,在急促的呼吸声中终于说出了四个字——救你师父。

      那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四个字,四个,荡漾在风里,久久未散的四个字。

      “师姑——幽射会乖的,我不会哭。”幽射看着被勒得充血的腕,眼光温柔含笑一如方才,仿佛汐泠仍然在看着她,静静地看着。

      下一秒,门开了,顾临轩从后面进来,却只接到幽射软倒的,失去意识的身子。

      ※  ※  ※

      “姑娘,您可吓死我们了。”紫莹坐在床前,一边乖乖地一勺一勺喂幽射喝药,一边不停地说着这个那个,没有半分住口的意思,“公子也被您吓了一跳,怎么就晕倒了,后来公子听说您本来就病着,怪我们没有劝您留下。”

      “嗯,是我不好。”幽射看起来依旧倦意十足,脸上犹带着未散的苍白病容,吐气如丝,浅浅的,给人一种虚弱的感受。

      两人正说着,却听得房门之外传来慕白的一声惊呼:“哎呀!你怎么打人?”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幽射的耳中,幽射不由微微蹙了下秀眉,轻轻拍了拍紫莹的手,顺手接过药碗,淡淡地道:“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情,回来报我。”

      紫莹微垂了一下眸子,抬手为幽射将锦被拉上一些,低应了一声,这才起身匆匆推门去了。

      幽射用双手捧住药碗,一边等着紫莹的回话,一边慢慢地将药汁饮尽,却不料一碗药尽,却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不由得起了疑心,顾不上重病初愈,随手抽过床前衣衫披在身上,又携了短剑在袖中,出门去一探究竟。

      出得房门不远,却见到紫莹慕白二人正双双站在花园之中,因为背对着房门,所以并未发现幽射的出现,依旧站得笔直,正对着对面的一行五名少女。

      为首的少女正巧面对着幽射,幽射认得她是当年初见顾临轩时的那名身穿淡粉衫子的少女,叫做封冰梦。只不同的是她比当年更显得玲珑剔透,修长窈窕的身段很美,圆圆的鹅蛋脸比当年更加灵秀娇艳,今日她穿了一身淡紫红色的锦衫长裙,鬓边别了一个晶莹闪光的水晶蝴蝶,蝶眼璀璨,几乎能够耀花人眼。

      幽射不禁暗暗纳闷,毕竟她来此两年有余,与此姝极少往来,除了一同参加过顾临轩邀请的酒宴之外几乎不曾见面,却不知今日前来却又有何事。于是她顿了一顿脚步,随即迎了上去,却不料她才走了两步,只见封冰梦抬掌一挥,一巴掌打在紫莹脸上,将紫莹打得微微侧跌了一步,若非慕白相扶,只怕已摔跌于地。

      只见慕白半转了脸来扶紫莹,而她左颊之上也印着五个红红的指印,在雪白的容颜上显得十分碍眼。

      幽射见状目光骤然一沉,脸上原本的苍白虚弱竟仿佛散去了几分,冷彻的眸子里折射出的光彩使她整个人一时间看不出什么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脸上也微微浮起了一丝红晕。但是那种光彩也就只闪了一闪,随即一切如常,只是脸色依旧红晕依然。只见她毫不犹豫地举步上前,静静地拦在封冰梦和紫莹慕白两人之间,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两名侍女,反而将平淡如水的目光停留在封冰梦身上,微微一笑道:“是封姑娘,今日——是有要事么?”

      封冰梦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一声道:“哟,不是说病得厉害?我瞧你脸色挺好的,别是装的吧?”

      “我家姑娘确实病得厉害,怎么会是装的呢!”慕白在一旁看不过去地接口,神色不豫,“你别冤枉人!”

      “我是不是冤枉了人,只怕你家姑娘最是清楚,我自和你家姑娘说话,与你何干?”说着,封冰梦眼珠儿一转,向幽射娇媚一笑,嫣然道:“是不是啊,幽射姑娘?”

      “这么说,封姑娘来此无事?”幽射双手相扣,眼光淡淡地看着封冰梦,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讽刺挖苦,自顾自地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听说你病得厉害,这不,我弄了些人参什么的药材,给你送来补补身子。”封冰梦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是眼睛里仍然透着一股蔑视的味道。

      “哦,幽射在此谢了封姑娘的心意——紫莹慕白,收了封姑娘的礼!”一边说着她一边微微笑了一下,顿一顿又接口道:“待我病愈,一定携礼回访,以酬姑娘之恩。不过——”说到这里她又是一顿,看了封冰梦一眼,似乎有意地吊了吊封冰梦的胃口,才又继续道:“公子有命,这段时间内任何人如无大事不得惊动我,是不是?封姑娘送礼嘛……”说到这里幽射立刻住口,再也没有说第二句,便立刻转了话头:“啊,封姑娘,您的侍女实在有些不讲理,这打狗也要看主人吧?此事倘若传了出去未免有损于你我声名啊!”

      封冰梦脸色早已变得不青不白,手上连连握拳,才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开口道:“幽射姑娘说的是,这些丫头们疏于管教已久,不知礼数,教人见笑了。”说着她回头瞪了身后的侍女一眼,喝道:“还不掌嘴给幽射姑娘赔礼?”

      她身后的四名侍女面面相觑,隔了片刻才先后伸手掌嘴,在封冰梦的监视下不敢有丝毫偷奸耍滑,一个个直打得双颊充血红肿,却仍不敢有丝毫停手的意思。

      “算了算了,人毕竟是封姑娘的人,打坏了也不好看,是吧?我看,今儿个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封姑娘您好走,恕幽射有病在身,不能远送了。”幽射依旧笑得温柔和煦一如春风,眼光平淡如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

      封冰梦皮笑肉不笑地微微一笑道:“幽射姑娘好好休息吧!果然不愧是幽射姑娘。告辞!”说罢,转身便出了院门,不再停留半分。

      她前脚一走,幽射脸上的红晕顿时褪了下去,满面地苍白倦然怎么也遮掩不住。紫莹和慕白二人双双一怔,立刻上前来扶住了幽射,一左一右,半抬半架地将她弄回房中的软床之上,匆匆地为她除了外衣,盖上暖被。

      “等等……”幽射本已睡下,突然又拉住紫莹的衣袖,眼眸半垂,似乎极为疲倦,“柜子的第二层有药,消肿止痛很有效的……你们用一些,然后给封姑娘的侍女们送一些去……不过不要让封姑娘知道,明白么?”

      “是。”紫莹慕白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我们会做好的,姑娘请放心休息吧!”

      ※  ※  ※

      两年后。

      “姑娘早!”一大早,紫莹就笑容可掬地站在了床前,望着才清醒的幽射,吃吃的笑容少不了一向的慧黠,却也掩不住那几分欣然。

      “早,拣到元宝了么?是不是金的?快点拿出来看看。”幽射一边披衣起身,一边随口打趣,眼波盈盈含笑。

      “嗯,差不多,不过不是拣,是公子给的。”说着紫莹小小地做了个鬼脸,笑眯眯地接口道:“姑娘忘了么?今儿是姑娘您的生辰啊,过了今日,您就满十八岁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帮着幽射套上绣鞋,捋好秀发,笑吟吟地领着幽射走到床边的梳妆台前,举手轻轻一抖,已抖开了一件及其璀璨的衣衫,然后将视线转到幽射身上,问道:“姑娘可还喜欢?公子在半个月前就督促我们这里的巧匠为姑娘作好了。”

      那是一套淡玉色的衣衫,浅浅的绿白相间颜色如同一块入手清凉的玉佩一般莹洁动人,雪白的衣衫衬里,用淡青色的丝线绣着清雅的碧桃花纹,花蕊都是祖母绿雕刻而成,细细的花纹极为精致。腰带是银丝绕成,金丝勾边,上面用水晶做蕊,白玉为瓣镶成莲花的形状,四周星星点点缀了几片碧玉刻成的绿叶,更显出尘。衣领袖口的也用青丝线简单地勾出了几丝柔润的花纹,其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是将几排扣子做得极为精细,一经扣上便仿佛成了一朵半开的桃花,层层花瓣娇羞无限,将开而未开,使整件衣衫看起来更像一件艺术品。

      穿上了这件白衣,外面是一件飘逸无痕的轻纱,纱衣缥缈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远远地看过去,它便和整身衣衫融成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将整身衣衫穿好,系上了最后一条丝带,在镜子面前坐下,看着每日都在上演的例行功课,幽射有些怔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这才忽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从心底最深处漫起。四年之期,到了今日,已经是最后一天,从此刻开始,也许她真的可以为自己而活……可是,四年来,她习惯了这样的微笑,习惯了推窗就可以见到湖水粼粼的感受,习惯了面对着满室的阳光和岑寂读破万卷书,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她的世界,就定格在这里,在此之前,她的世界只有何家村和她所有的家人,如今她的世界已经全部不在她的身边,师姑病逝,师兄师父也不知下落……一切的一切,都是顾临轩的杰作,可是,他却也是第一个了解她并且关心她的人——不知道今日过后,他们究竟会是敌人,还是朋友?

      “姑娘,头发梳好了,公子一定等您很久了,我们快走吧!”紫莹慕白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后,含笑望着她,仿佛一切都不会结束。

      退开一步转身站起来,幽射没有再转头去看镜中插在发上的步摇珠簪,只是轻轻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道:“走吧!”

      “姑娘,公子说,他在画舫之上等您。”紫莹伸手拦住她要出门的动作,嫣然道:“您可以搭小舟去,奴婢已经备好了。”

      幽射闻言微微一笑,抬眸道:“紫莹,你做事越来越妥当贴心了。”紫莹福了一福,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姑娘太抬举奴婢了。”

      主仆三人说笑着踏上了小舟,紫莹和慕白两人执桨,一个大桨由紫莹控制,而小桨则在慕白手中,两人早已配合得十分默契,小舟划起来也是如梭飞快,如同一条在水中嬉戏遨游的箭鱼一般划过一道长长的水痕,直向另一侧停靠的华丽画舫驶去,水波在船身之后悄悄的合起来,依旧平静如阳光下的丝绢一般。

      未几已至画舫,三人登上船来,却只见顾临轩正在洗手。他那洁白干净的手指柔润修长,竟比幽射的手指尚且美上三分,放在清水之中像煞了水中君子,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充满着那份优雅出尘,尽管已经无暇洁净,但是他却仿佛依然不够满意,微微皱了眉,很认真很认真地站在铜盆边上,一点一点努力地搓洗,已经洗得手指泛红,却依然不肯罢休。

      “公子。”幽射早已习惯了顾临轩这奇怪的习惯,见怪不怪地上前微微一福,眉目沉静,眼波似水,浅浅地融了一点笑意在内,只唤了一声之后便静静地立在了顾临轩身侧,不远不近,恰好隔了一臂的距离。

      “来了?先坐吧!”顾临轩似乎兀自对自己的手不甚满意,但是抬眸看了幽射一眼,微笑一下便住了手,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布巾擦拭了手上的水痕,与幽射一同入座品茶。

      茶是上等的明前龙井,一经揭开,那股淡淡的清香便立刻溢满了口中鼻中,绝对是一种特殊的享受。幽射静静地端起茶碗,揭开盖子浅浅地吸了一口带着茶香的空气,才抬起眸来看着顾临轩,等着他先开口——那是四年来的默契与习惯,她从来不去和他争夺什么,她始终乖巧一如初来之时。

      “今天的天气真好。”顾临轩揭开身边的纱帘,卷起了半垂的竹帘,看着慢慢离岸的画舫,笑容很是舒服,“不是么?”

      “是啊……”幽射转眸去看着外面轻轻荡漾起波纹的湖面,金光遍洒,风动湖水,便仿佛是一块上好的丝绸,荡漾起无边的光彩,“的确很美——能在这里,我很开心。”

      “已经四年了,还真是快呢!”顾临轩淡淡一笑,收回了视线望着幽射,神态悠然,“当年的小丫头也长大成人了。”

      “嗯,幽射谢过公子栽培之恩。”幽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轻吸了一口气,似乎犹有意再说下去,但是最终却刹住了话头,没有再接口,只是静静地垂下眸子去看着面前的茶碗,一语不发。

      “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查明汐泠被害的真相,你应该还记得吧?”顾临轩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表现不甚满意,随即转开视线,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淡淡地启唇道:“这是我截获的一封信,没有署名,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封信一定来自于汴京城中——我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要你自己去做。”

      幽射身子微微一震,眼光骤然一闪,右手双指夹住信笺,一抽一展,视线一扫之间已经读明了大意,垂了下眸子,她蓦然笑了:“多谢公子相助,只是不知,公子能否再解幽射一惑?”

      “且说来听听。”顾临轩抿了一口茶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

      “幽射依约四年未离,那么——今日我应当可以见到我想见的人了吧?”幽射咯地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顾临轩的心意。

      顾临轩却平静依旧地微笑了一下,道:“现在还不行——因为他们现在还不安全,皇上那里风声未过,张清祀虽被我灭口,但是那个出箭偷袭你的人还没有找到,况且,如今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幽射脸色微微一变,但是随即又是一片平静的浅笑:“哦,是什么呢?”顾临轩微微一笑:“到汴京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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