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旁白·布局 生生世世的 ...
-
“咦?我说,阿姨,这演的是哪一出?”树林中的一行人刚刚去远,一棵老树的树叶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阵,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坐在树上正唤着他的好友,笑眯眯地开口问话。只见他一副吊二郎当,优哉游哉的模样,蒙面的黑巾被他用来当作遮雨的凉棚——当然,只是很简陋的那种,像乡村妇女一样折成三角状绑在头上,然后在底下插一根细细的枯枝将头巾支起来,把他的脸遮住,保证不会淋到雨水。
他整个人悠然地坐在茂密的树叶之中,嘴里面叼了一根细细的笋条,一边摇头晃脑地张望着越走越远的人群中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一边晃着双脚,将树枝弄得左右摇摆不定,咔啦作响。小雨绵绵,但因为有树叶的缘故,竟然连衣裳也没有怎么湿,当然,同样不怎么潮湿的还有他那个“精巧”万分的雨伞。
这时只听他所坐的树枝之下传来一个声音,冷冷的:“我说你就不可以安静一会儿么?少爷不是让你来胡闹的——你自己数数看,你都给少爷惹过多少次事了?每次都累得少爷来给你收拾残局,还有,以后不准叫我阿姨!我又不是女人,传了出去让人笑话。”
说话间一个黑衣男子从树上一纵而下,抬头,眼光冷锐内敛,直直射向树间的某一个定点——当然,很完美地落在了旁人极难见到的那一角黑布之上:“下来!不然一会儿天打雷劈让你不得好死的话,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啊,你怎么不早说!到时候我这个天纵奇才,八面玲珑,英明神武的神箭手要是被雷劈死了,一定和你没完!”树上的男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摘头巾,吞竹笋,一边还不忘了张口说着话,让人不禁要为他捏上一把冷汗,担心他在那个已经被他坐断了三四分的树枝上一个不稳,倒栽下来。
树下的男子朝天大翻了一个白眼,袖子一挥,道:“快点下来!该去给少爷报信了,不然你就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好了——不过据说这个地方晚上会有很多野兽,到时候就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那我下来啦——接住我,快点快点!”树上人笑眯眯地用力一坐,只听喀嚓一响,他“尊臀”之下的树枝应声而断,他整个人立刻像一尊金佛一般失去了支点,直坐下来——只不过,若真的是纯金佛像从天而降,只怕还有不少人冒着被砸死的危险抢着去接,但是他嘛——
只听嗖的一声,原本站在树下的黑衣男子轻轻向旁滑出几步,避开了“金佛压顶”之祸,同时一枝长箭已插入树旁地面直至没羽,羽毛兀自微微颤动着,显示出了射处羽箭之人的力道之大。这时,只见一个黑影顺势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地面之上,衣袂俱扬,煞是好看。
“喂!我说了要你接住我的,万一我要是摔个嘴啃泥,你要拿什么来赔给我?”虽然落地是极好看的,但是一落地就忍不住满口的话——始终有些焚琴煮鹤,破坏美感。
“反正你也没有受伤不是吗?我这是相信你的实力——你刚刚不是说过你自己英明神武?那怎么会让自己摔个嘴啃泥那么没有形象?”
“你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谁让你叫逸寒桀呢?我不叫你阿逸,难道还叫你阿桀不成?阿桀阿桀——”只见他一边收着弓箭,一边笑眯眯地用一种甜得腻死人的语气接连唤了两声,然后才接下话去,“我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是你自己听错了,那又能怪得了谁呢?”
那个被唤作逸寒桀的男子懒得张口再辩,淡淡地道:“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快点,我们要早点给少爷报信才好。”
“嗯。”好不容易将羽箭从地下拔出来——用那种像拔萝卜一样的动作拔起来的男子微微一笑,目光突然不着痕迹地轻轻一闪,回手将箭放回背后所背的箭桶之中,道:“记得告诉少爷她腰上的那块玉佩的模样。”
“玉佩?”逸寒桀怔了一怔,回头道:“什么玉佩?这很重要么?”
男子静静地笑了一笑,加快步伐赶上前去,顿了一下才笑眯眯地开口道:“你还记不记得,少爷的那块血玉?就是皇上降旨为少爷修建宅邸的时候赏赐的那块血玉。”
“你是说那块鱼形血玉么?当然记得啊,不是一直放在少爷书房里面的?”逸寒桀眼神突然一闪,蓦然抬头,“你是说……”
“不错。”男子的眼色微微一寒,轻轻抬手抚摸了一下斜挎的劲弓,淡淡地收了笑意,“她的腰间,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因为她一身青衫,那块玉佩,实在是太显眼了!所以,如果不是巧合,那么就是说——”
“就是说,她也许是皇上的什么人。”逸寒桀的神色也变了,眼光转而凝视着早已不见了人影的空寂树林,低低地道:“只怕少爷……又要为她费心思了。”
笑眯眯依旧是笑眯眯,男子的神态似乎也就是正常了一瞬间,让人颇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觉,之后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道:“看起来,说不定我们是白偷了那么多短刀来,下次——大约又要放回去了。”
“还说!”逸寒桀脸色突然一变,白了他一眼道:“要不是你的见鬼计策,我也不会到现在还手软,而且——你那一箭,就不怕真的把她射死了?”
“幽射幽射,名字里都有一个射字,哪里能被我那么轻轻的一箭就射死了?那她一定不是幽射,更何况,要不是我这一箭,她哪儿能避得开那见血封喉的毒针?”男子笑眯眯地掸了掸衣服,自顾自向前走——当然,临走之前还不忘了拍拍身边好友的肩膀,一脸的同情,仿佛觉得好友连这点东西都不懂,应该休息休息了。
※ ※ ※
庄园大厅之内。
“公子,给那位幽射姑娘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也已请她安歇了。她很听话,也很喜欢公子为她挑选的住处。”底下的侍女一左一右,左首一个身着紫色服饰,未语先笑,嫣然如花;右首一个一身雪白丝纺衣裙,梨花带雨,柔弱堪怜。不论是哪一个,俱都算是世间美人,各有各的风韵宛然。
“嗯。”端坐于上的素衫男子略点了点头,笑笑道:“让你们带到的话可都说过了?”
左首的紫衫少女嫣然浅笑道:“回禀公子,您让传的话,奴婢都带给幽射姑娘了,她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很感激公子的恩德,还让奴婢告诉公子,今后但凡是她当为之事,她必然尽其所能,不负所托。”
素衫男子闻言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本有些懒洋洋身体直了起来,一双眼睛的视线直射向站在阶下的紫衫少女,道:“汐泠的事情呢?也告诉她了?她有何反应?”
紫衫少女浅笑垂眸回道:“奴婢已将汐泠姑娘的事情告诉幽射姑娘了,她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只是让奴婢来回禀公子,说公子的恩德,她会永铭于心,还有,她希望公子能够帮她查出是何人陷害汐泠姑娘。”
素衫男子闻言顿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起一丝微微的笑容,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玲珑温和,有种莫名的亲和力。只见他慢慢舒展了全身,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抬手轻轻挥了挥衣袖,道:“不必向我回报了,你们只管尽心尽力去侍侯她便是,从今日起,她会是你们的主人。”
底下的两名侍女对望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但是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侍女,随即若无其事地双双躬身一福,低首道:“遵公子令。”她们又顿了片刻,见素衫男子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于是又各自行了一礼,这才双双退了出去。
“公子,这样好吗?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疑心于她?她未免也太听话了些——连她的师姑出事都能不管不顾,这和她最初的表现反差也未免太大了些。”待两名侍女走远,一个年纪与素衫男子相仿的持剑男子自屏风之后转出,双手抱剑,却正是林中那名抱剑男子。只见微微蹙了眉,神色有些纳闷不解。
“引泉,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而已,要允许她犯错误——至少,这个错误还是一个不错的错误。”素衫男子半合了眼,斜身枕靠在宽大柔软的虎垫引枕之上,有些玩味地笑了笑,“果然不错,她知道斗我不过,索性不与我斗,她认为只要她事事顺从,时间久了我便麻痹防备,她就会有反噬的机会——呵呵,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是不是?”
那名抱剑男子邵引泉怔了一怔,朝天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道:“真是看不惯你这种模样,总是找人玩一些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把戏,天天玩,你不腻么?在契丹还玩不够,和坤影阁斗啊斗啊斗个没完,现在又给自己埋个祸根在身边,很好玩么?”
素衫男子闻言轻轻地笑了,摇了摇头道:“知道我为什么只留她四年么?因为,我只有把握可以制她四年,在这四年里她斗不过我,再往后——一来她的历练必增,二来,她也许会明白,什么事情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时候,如果招致她的反噬,才真的可怕,所以,留她不得。”
那个名叫邵引泉的抱剑男子怔了怔,道:“公子的意思是,四年之后就要取她性命么?”
“呵呵,那自然不是。”素衫男子闻言,神色始终只是淡淡的充满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到时候,我就不能留着她来反噬,而是——将她的这股杀机引到别人身上——她,可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啊——若是,能让她聚集了十八年的恨一朝爆发出来,呵呵,想必是会惊动天地的,就连居上位者,只怕也不得不有所耳闻!”说到这里,他笑得越发灿烂了起来,眼神里都似乎充满了一股不可逼视的神光,夺目而耀眼:“既然是这样的明珠,我怎么能不帮她一把呢?”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眼光里的锋芒渐渐散了去,就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异常的梦境,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如浮云散尽,他依旧带着他淡淡的微笑,淡淡的温柔,依旧——是他,顾临轩,一个众人眼中温文尔雅的公子——尽管掌控着一股恐怖的势力,但是本人却干净舒服的临轩公子。
邵引泉闻言蓦然怔住,一向能说会道的嘴竟然再也张不开半分,只能傻傻地看着眼前斜斜靠在引枕上的素洁身影,和那双静静握在一起的,有些秀气干净过了头的手——那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始终喜欢洗手,用最干净的水,去洗那双已经很干净的手,却依然洗得那么用心,那么认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大家只知道——他们的主子,喜欢洗手,尤其是在做了重大的决策之后,他会洗得比任何人都用心。
※ ※ ※
汴京,枢密直学士府邸,书房。
“哦?她身上也有这样一块血玉?”刚刚登任枢密直学士的御璇淡淡地抬起眸子,眸光直射向摆在身旁架子上的那块血玉,眼神熠熠闪光,抬头看着回来复命的两名属下,“你们的意思是——她的身上有一模一样的一块血玉,所以她有可能与皇室有所关联,是么?”
“是的,大人。”逸寒桀已换了一身蓝色的长袍,手执折扇,目光肃然,“属下等认为这绝非巧合,只怕其中更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密辛。”
御璇淡淡地应了一声,微微一笑,转眸去看着逸寒桀的眼神,道:“依你们的意思呢?难道我们就为了这一块血玉,便要去查皇上的旧事?你认为——纵使她当真与皇上有什么关联,我们查到又能如何?皇上又会怎么看我们呢?”
逸寒桀微微一怔,顿了一下方作揖道:“是属下疏忽了,属下知错。”御璇却淡淡笑了笑,起身自书桌之前走下来,伸手扶住了逸寒桀,止住了他的动作,道:“你们这次做的很好,今晚我在岚玉楼设了宴席,权当为你们接风庆功吧!今夜要玩得尽兴才好。”
逸寒桀还没有来得及接口说些什么,一旁还穿着黑衣不肯换掉的宕泶本来已经点着头打起了瞌睡,此刻突然醒了过来,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大吼一声:“好!”逸寒桀顿时一个暴栗敲上他的脑袋,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一旁的御璇却只是笑笑接道:“既然好的话——那今晚你就要让大家都一样玩得尽兴才可以——”说罢顿了一下,睨了他一眼,在他下一次接口之前笑眯眯地接道:“这是命令,没有商量的。”
宕泶闻言神色一垮,一脸被欺负的委屈模样,又从生机勃勃变成了垂头丧气:“是。”
一语出口,屋子里面的另外两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