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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夕何夕 ...

  •   数日后,朝云择了个丽日高悬的天气同弄玉去瞧病愈的阿窈。
      这一日皇帝也在。因皇帝鲜少踏足后宫,各宫听闻圣上来了清宫,一时七七八八也到了不少。皇帝将阿窈揽在膝头,拿一只拨浪鼓逗引她。一岁的小孩子还不大会说话,只是拿目光追随着飞舞的拨浪鼓咯咯地笑,一面笑一面伸手去够。
      朝云坐在沈贤妃身边,见贤妃目光始终不离御座上的爷儿俩,不由笑道:“听宫人说阿窈害病时一直都是姐姐亲自照拂,常常煎药到深夜,实在辛苦得很。如今阿窈大好了,姐姐尽可以歇一歇了。”
      沈贤妃是极端丽的女子,微微含了笑道:“长主有心了。虽说是累了些,但总归是自己看顾来得踏实。”朝云点头称是。
      皇帝瞥了朝云一眼,“李朝云,你同贤妃说什么呢?”
      朝云一面低头拣糕点一面道:“没什么,就是关于阿窈的。”
      皇帝揉一揉阿窈酥酪似的小脸,“你跟弄玉平日也该多来看看阿窈,总不至于以后照看朕的外甥时手忙脚乱的。”说话间见孩子有些倦意,便叫侍立的宫人抱下去歇息了。朝云斜他一眼,弄玉微微有些羞红了脸。在座的妃嫔却热闹起来。薛淑仪拢一拢臂上的镶金玳瑁跳脱,盈盈笑道:“是了,臣妾记得寿阳长公主自去年笄礼以来还不曾谈论婚嫁之事,如今是该好好挑拣挑拣了。”
      朝云听了这话险些将口中茶水尽数喷出。她尚未缓过神来,那边杜修容已然展了清泠泠的嗓音道:“皇后殿下的娘家弟弟今年新领了太常寺少卿,听说倒是个芝兰玉树的人儿,正巧跟长主也差不多年纪。”
      薛淑仪挑一双桃花眼脉脉地看着皇帝,曼声道:“王家小郎虽由王夫人抚养长大,却是侧室所出,如何配得上长主呢。”
      朝云在心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脸上倒和和气气的,“各位娘娘的好意朝云心领神会,只是在宫里头生活甚好,胜过出降后自己开府料理琐事。这种安生日子,只求阿兄准我多过几年。”
      皇帝本来事不关己地品着雀舌茶,见朝云把话头儿丢过来,便轻摇着茶盏悠然道:“这桩事朕可说了不算,得看母亲的意思。不过你这个年纪为着贪图娘家舒适不想出降,也谈不上是什么正经由头。看来朕改日得向母亲提一提了。”
      朝云噘着嘴一脸不悦,沈贤妃温言替她解围,“天家的女儿不愁嫁,咱们长主慢慢来,总能遇到好郎君。”
      打清宫里出来朝云就恹恹的。弄玉拉她往太液池溜达,边走边问她:“你怎么了?就让他们说了一套子你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婚事,你就迷瞪成这样?”
      朝云鼓着腮帮子懒懒地道:“她们说得好听,出降可是另外一回事。咱们出降无非就是那几条路,皇亲国戚,世家子弟;再不济点,被送出去和亲都不一定。幸而如今是河清海晏太平世,和亲不大可能,但那些世家子就好到哪里去了嘛?一个个的良莠不齐,就算撇去那些承蒙祖荫庸碌无为的废物点心,剩下几个看着衣冠济楚一表人才的,难道就都是名士风流了?比方说杜丽则适才提的那个,皇后的弟弟王涣,生的是人模人样,庶出也不打紧,你可知道他怎么着?”她越说越精神,咽了好几口唾沫,“上回我去一家小馆子吃羊肉汤饼,正巧看见他进了倚翠楼!王涣尚如此,可以想见京中贵胄的风气。”
      想不到弄玉疑惑地问:“倚翠楼是什么地方?”
      朝云先是一怔,旋即尴尬地笑道:“倚翠楼是京中一处有名的……青楼。”
      弄玉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没白出宫。”又道:“你可看清楚了?你怎么认识王涣的?”
      朝云愤慨地说:“看不清我能跟你说道?我是那种信口胡诌的人么?”顿了片刻续道:“有一回我扮男装叫李玠带我去他们哥儿几个的饭局,里头就有王涣。”李玠是先帝胞弟楚王的世子,比朝云大了两岁,同她极臭味相投。
      弄玉好奇,“李玠怎么同他们介绍你的?”
      朝云吐吐舌头,“他说我是他打兰陵来的表弟。他们总不会闲得去兰陵查证这个。”
      弄玉点了点头,沉吟半晌低声问道:“那你有没有见过陆棽……”
      朝云正盯着远处千山暮雪般的银桂花海看得出神,“你说谁?”
      弄玉打起团扇扭过头去,“没事。走,我们去折桂花。”微风里枝头摇曳的桂子吹落恍如香雪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闺中日长无聊,姊妹俩虽称不上极心灵手巧,也会做些小玩意儿打发辰光。桂花蜜便是个上佳之选。二人采罢桂花往长乐宫去,伏在绛萼殿内朝云的书案边用心挑拣花瓣间夹杂的异物。朝云饶有兴致道:“今年咱们多弄些,酿成了给阿娘和阿兄送点。还有韫姐姐,当初是她教咱们做这劳什子,长春宫里没有桂树,也给她送过去尝尝。”
      弄玉关切道:“她还好么?”
      朝云答道:“自打阿娘吩咐提了份例就宽裕多了。今儿我还托画棋把新贡的官燕送过去了。吃的花样多了,想的烦心事就会少吧。”
      弄玉嗤之以鼻,“那是你的想法。”
      说话间画棋便回来了。她是朝云贴身的侍婢,而今长乐宫掌事的女官,同朝云打小一起长大。画棋肃然进殿,屏退诸宫人,贴近书案压低声音道:“禀长主,奴婢方才去长春宫见到了采萧姑娘,采萧姑娘偷偷告诉奴婢,裴娘娘似乎……遇喜了。”
      朝云拍案而起,“啊?”弄玉把她拽回原位,鼓起勇气问道:“怎么瞧出来的?晓得月份吗?”
      画棋答:“采萧姑娘说娘娘近来月事不调,她又略通医理,便给娘娘请了脉。说是有二月余了。”
      弄玉追问道:“确定么?”
      画棋答:“十拿九稳。”
      朝云定了定神,“韫姐姐既然告诉了咱们,就是要咱们一起想办法。眼下是非常时期,这个孩子或许能扭转局势,咱们需得好好计议。”又问画棋道:“你有没有问过采萧,裴良人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弄玉抢在画棋前头说:“不管裴良人怎么想,孩子总是要留住的。一则为了她自己的将来,二则阿兄膝下单薄,若当真是个皇嗣,母以子贵,裴良人也不必顶着罪臣之女的名号终老。”
      朝云摇摇头,“万一韫姐姐对这深宫冷暖已经心灰意冷了呢?她虽然生性恬淡,却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若让这孩子成了她的牵绊,还不如一辈子孤身一人来得清净。”
      弄玉斜她一眼,“你当这是才子佳人的唱本吗?裴姐姐若不保住这个孩子,只怕要步班婕妤的后尘。”
      朝云起身道:“我去问问她。”
      弄玉继续开始挑拣一案的桂花,并不想拦她,“你换身不显眼的衣服去,可仔细落了旁人的眼。”

      朝云扮作宦官模样低眉顺眼地行在永巷中,成功从趾高气昂的薛淑仪一行人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哪怕眼前有一桩凶吉未卜的要事等待她去证实,她仍难掩对自己高超演技的欢欣雀跃之情。她快步绕到长春宫背面,打算故伎重演,攀着宫墙外夹道的辛夷树翻进去。她抱着树干爬到一半,四下里望了望。这一望不打紧,只见几丈开外,一株拒霜花树下立了个身量颀长的紫衣男子,却是她在宫中不曾见过的生面孔。她大惊失色,失足跌了下去。
      从树上掉下来的感觉比她想的要疼一些。毕竟她是个中高手,像今天这样狼狈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她疼的抽气,一面揉屁股一面尝试坐起来。丈余外的紫色袍衫由远及近曳地而来,在她跟前站定,伸出一只有着修长五指的宽阔手掌。她没有理会这只漂亮的手,撑着屁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抬头看清了来人的全貌。这个陌生人长着一张令人难以忘怀的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有一双她从未领略过的眼睛。他的眼睛大大的,眼角微微上扬,瞳子是罕见的蓝色。它既不是大雨方歇一空如洗的湛蓝长天,也不是仲夏时节波光潋滟的太液池水,而是十二月长安的第一场大雪后,涌动着璀璨星河的苍蓝夜空。
      她惊异而投入地看着他。觉察到面前这个容貌姣好的小宦官近乎无礼的凝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沉声说:“这回若是让别人看见,就不止屁股开花那么简单了。”
      想不到他的忠言这小宦官不但没有听进去,还瞪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直勾勾地问他:“你是波斯人吗?”
      他觉得好笑,细细打量之下才觉出不对劲。这个小宦官生着凝脂般的面皮,樱桃样的嘴巴,小小的鼻尖,一对杏子眼顾盼生辉,眉黛仿如春山,分明是个容光迫人的姑娘。他甚至觉着她有些面善,脸上不觉生出几分和煦的笑意,“你是哪宫的女眷,竟然这样大胆?”
      朝云转了转眼珠,试探道:“我是蕊珠宫的宫人。你是谁?”蕊珠宫是岐州境内万年行宫中的一处宫殿。
      男子并未起疑,饶有兴致地问:“你爬到树上做什么?”
      朝云舒了一口气,继续不依不饶地讨问他的名字:“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回答我的。你到底是谁?”
      男子促狭地说:“这对你来说有那么紧要么?”
      朝云认真地胡扯道:“当然。你一张陌生面孔,万一是个刺客怎么办?”
      男子扬起眉毛,“你不是什么蕊珠宫的宫女。你是宗室中人。”
      朝云扁嘴道:“你这人真是麻烦。生着一双狐狸眼睛,却比狐狸还要狡猾百倍。”
      男子笑道:“多谢夸奖。既然姑娘不方便告知身份,便是在下孟浪了,还请姑娘恕罪。”
      朝云低下头小声说:“我叫朝云。”语罢逃也似地蹿没了身影。
      这个名字很耳熟。他怔忡地望着她逃跑的方向静静思忖,突然间有了答案。

      朝云摔得不轻,只得换个法子溜进长春宫。她径直走到守门的侍卫跟前,捏着嗓子道:“下午寿阳长公主给裴良人送了些吃食,我现奉公主之命取回食盒。”那侍卫瞧了她一眼,便放她进去了。
      庭中枯黄满地,只有三两宫人在静默洒扫。朝云猫着腰穿过庭院,走进漪兰殿内。殿内光线熹微,连带着那绣着并蒂莲的织锦屏风也黯淡下来,只有角落里一尊徐徐吐烟的错金博山炉是这殿宇中唯一富有动态的物件。朝云轻轻拨开鲛绡的帘幕,见裴清韫正倚在窗下看书。她叫了声姐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裴清韫嫣然一笑,将那本书轻轻扣在案上,却是一本《枕中记》,“你来啦。”
      朝云拿起那本书道:“你还记得吗?从前我怕让阿娘发现,老是拉了帐子窝在床上看《莺莺传》。结果有一天叫你见着了,你说这么看书对眼睛不好,还警告我说,‘公主要是再这样读书,我只好去请皇后殿下示下了’。”她模仿她当年的语气简直惟妙惟肖,裴清韫不禁笑出声来。然而她语气一转,肃容道:“想不到姐姐告诫别人的话,自己却一点都记不得了。”
      裴清韫和声道:“好啦,我以后不再这么看书了就是。”
      朝云复又把那本书覆在案上,盯着脚上凤头履的鞋尖看了好久,终于开口道:“从前姐姐还很羡慕沈贤妃做了母亲,如今也是一样吗?”
      裴清韫怔了片刻,叹道:“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不想做母亲,又有哪个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在龙潭虎穴的凄凉地呢?”她朝凝眉聆听的少女温柔一笑,“但是时至今日,我一点也不后悔。这深宫十二年,我倾注了全部的血泪、欢愉和痛楚,它也报之以我生而为人应该体会的最丰富的感受。我幸得孝文太后庇佑,还能结识你、弄玉和......和陛下。我不怨憎陛下,也不嗟叹命数,只想坦然面对这座禁庭馈赠给我的一切,哪怕是最后的礼物。”
      在她的剖白中,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在朝云眼前铺陈开一幕幕关于往事的意象:祖母,阿爹,风筝,簸钱,女人的啼哭,掖在被褥底下叫自己翻磨了角的《莺莺传》......她的话她虽然不是字字都能听懂,但依旧感同身受。“那个时候我也很开心。”她喃喃道。
      裴清韫抚抚她的衣袖,“我的好公主,你会一直开心下去的。”二人目光交汇,朝云问她:“那姐姐呢?姐姐现在开心吗?”
      虽然有故作倔强的性子作祟,裴清韫还是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
      “要不要告诉阿兄?”她继续问。
      她捏捏她的手,“此事你知我知,断不可有旁人知道了。”
      朝云虽然生来平安顺遂,也不是没有听过后宫中有关皇嗣夭折的各路传闻。听到裴清韫作此回答,她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开颜道:“姐姐尽管安心养胎,外头一切有我和弄玉呢。”她环顾四下又问:“采萧呢?”
      裴清韫道:“她翻箱倒柜地找药材煎药去了。”
      她若有所思道:“是了,从哪儿能弄来这些个药材呢。”
      她回自己宫里,坐在铜镜前让画棋给她篦头发的时候,还在念叨这个问题。寝殿内只有她俩,画棋接口说:“太医局是行不通的。自太医局中抓每一副药都有详尽记录,且那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让有心之人猜忌。”
      朝云一面闭着眼静静享受着篦发的安谧时光,一面说:“是啊,我同弄玉轮番打发人去太医局抓安胎药,想想都让人要命。既然宫内不行,那就只好去宫外了。”
      画棋看穿了她的念头,“长主怕是早就想好了,就等着奴婢提呢。您不过是需要一个出宫的借口罢了。”
      朝云硬气地说:“我才不需要什么借口。长安是我的家,我到自己家里去,几时需要借口了?”
      画棋很是勉强地附和她,“对,长主不需要借口。嗳,长主别歪头,没的梳乱了头发。”
      朝云听话地正过头来,“画棋,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最要命的是,他有一双夜空星渚一样的眼睛。”
      “我想象不出。是长主梦里遇到的吧。”
      “怎么可能是梦里,我摔得真真儿的。”
      “长主摔着了?摔着哪儿了?起来我瞧瞧。”画棋放下手中的鸾篦就要拉她起身。
      朝云暗道无聊,她怎么能错过这段故事最有意思的情节,反倒去关心自己有没有摔疼呢!
      这晚她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在韶光遍地莺声呖呖的垣墙外放风筝,身后好像有人叫她,又好像没有。远处隐约传来《柘枝》的乐舞,声如雷霆震怒,渔阳鼙鼓。这个梦无比真实,险些让她以为自己亲身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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