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Of E》白日泛粥

2、Story Of Σ（2）

　　一

　　几天前，赵眸突然打电话给我，讲一些“太久没见，十分想我，想与我共溯似水年华”的话。我立刻觉得头皮发麻，还是掐指一算，好像五六年没联系，终究没有果断挂电话。

　　我觉得麻烦，不仅因为我不愿叙旧，虽然我确实不愿，不动情好像薄情寡义，动情却是一通唏嘘。氛围冷却后，回想起重聚时涕泪交流，不得不再骂自己一通蠢。有的人能无时无刻不以年华为回忆造势的，感念的，伤怀的，记得过去的好。我可做不到，过去的好我是一点也记不住，只能想起来过去的坏，开心都是情势所起，情势过了还叫人怎么开心？坏倒是可以记很久。

　　但赵眸又不同，她是不爱这种恶俗勾当的。但赵眸是个无赖，所以麻烦。她确实无赖，小学时候后座男生往你头皮上黏泡泡糖，记得吧？但她不是小学男生，她是泡泡糖，水果味，刚嚼过，还香香的，湿漉绵软，扯不断撕不掉，和每一根头都粘在一起，最后手起刀落，头发齐根剪掉，与泡泡糖一齐扔进垃圾桶。

　　现在我要去垃圾桶里把乱糟糟毛扎扎一团捡回来，黏回自己头发上，可不麻烦吗？

　　但是她已经朝我走过来了，双臂张开，要扑我。

　　大橡皮糖又黏在了我身上。

　　路灯闪着，车灯流动着，我们俩站着。

　　我失焦了，想起了六年前她是怎么黏上我的。

　　二

　　六年前，作为一个称职的无业游民，我和周序在三环边上合开了间酒吧，窝在酒吧的地下室，像夜间活动的仓鼠一般。三个房间，除了酒吧的营业外，几乎每晚都能招到一到两对房客，对于这样贴心的服务，我是十分自鸣得意的。

　　赵眸来的时候，是冬日最为死寂的时段，风息了，所以声音传不远，太阳灭了，留下橘红的火星儿。幽暗的深巷里电视嗡嗡的响，刺眼却不吵闹。黑却未黑彻底，所以最为窒息，没从白昼中缓过神来，所以不会没开灯，我就坐在这样的深蓝中，看着一个瘦削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肩上扛一个书包，手上拎着三四个包裹，脚上踢一个行李箱，略有野蛮的从门口踱步到吧台，碰倒一地的凳子，最后一屁股坐下，坐在深蓝里。

　　我觉得这人十分傻气，憋着笑问，你喝什么。

　　小赵眸就眨眨眼睛，能醉的。

　　后来赵眸并没有喝多少，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越醉越喝，十分逞能。我只好跟她说，别喝了，我们要打烊了，快付酒钱。赵眸就从桌子上爬起来，脸红扑扑的看着我，珍珠似的眼泪毫不吝啬的淌了出来，一颗一颗，她说，姐姐，别赶我走，姐姐，我好喜欢你呀，姐姐，我能和你睡一间屋吗。说完，像此后无数次那样，把脸藏在我的脖弯里，挂在了我身上。

　　三

　　赵眸严重影响了房客生意，因为她赖着不走，并且每日混吃等死，无所不为，威胁我如果赶她走，就放一把火烧了房子。

　　她破罐子破摔的告诉我，野鸡大学女大学生赵眸，并不是第一次放火，因为执意在宿舍开小型篝火晚会，把宿舍烧空了。所幸还算机灵，带着室友跑了出去，处分与记过，学还有得上是万幸，寝室自然是没得住了。所以我并不怀疑她能再做一次这样的事情。

　　最初几日，我暗地与赵眸较劲，故意把酒后乱性的小男女带到她的房间，等赵眸推门进屋时，床上正是翻云覆雨的热闹景象。可赵眸是根本不在意的，拍拍正在努力运动的男人的屁股，告诉他挪挪地方，别挡路，然后手脚并用的爬上床睡觉。

　　周序是我的室友，合伙人，性伴侣，或者，男朋友，具体是什么名称我是不太在意的。周序一向是不太管赵眸的，并以飞快的速度和她熟悉起来。

　　在无数个赵眸不胜酒力的夜晚之一，她突然端着酒瓶子，晃到了吉他手周序旁边，和面无表情的漂亮女主唱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眯起了小眼睛，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最后赵眸抢下话筒，晃晃悠悠爬上吧台，用破锣嗓子深情live了一段，与周序配合的甚是默契。

　　从此，赵眸变成了意外收获的客座驻唱。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赵眸竟然没有在酒吧里耍宝，十分可疑。我怀疑她暗中鼓捣什么，但终究没太在意。

　　那天半夜，我正做着梦，突然觉得有人踩我，我就醒了过来，什么也看不见，却闻到一阵奶酪的甜香。果然是赵眸那小蹄子。

　　孙飞飞，告诉你，你给我喝的酒都是犯法的，我今天才满十八。

　　我的眼睛适应了黑夜，看见赵眸的轮廓，看见赵眸因为咀嚼蠕动的嘴唇，看见她端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烤箱烤出来的乳酪蛋糕，看见赵眸的眼睛，知道所谓亮晶晶的描述都是骗人的，黑夜中的瞳孔只有深不见底，我却能想象出它的光芒。

　　我坐起身来，咬赵眸的嘴唇，全是乳酪的绵软。

　　为了赵眸时不时大显身手的乳酪蛋糕，我没再试图赶走这位白吃白喝的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