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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太子 太子 ...

  •   二、太子
      先皇的灵柩已经入了光明寺,欧阳晔一身素服,领国事、号群臣。
      如今我在倾城宫,已成了“上一代人”,只等着在接下来在无聊的光阴虚度下一步步迈进死亡。我的封号是虞泷,欧阳祯青一驾崩,我由原来的虞泷皇后,变成了虞泷太后,而兰贵妃,那位年近不惑仍风韵犹存的美人,尊先帝遗旨,成了皇太后。兰贵妃是有子嗣的人,伴了先帝多年,位在我之上,理所应当。
      太子欧阳昀率兵临堰都城楼下时,欧阳晔亦率兵立于城楼之上。二人皆是有备而来。然而任凭谁都知道,这场仗,不能打起来。楚国历代下来,国势渐趋衰微,基本外强中干,周边各国早已虎视眈眈,如今皇帝新丧,这个国家,正处在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中。如今,我已是楚国人,尽己所能,保护这个内忧外患的国家,亦是职责所在。
      赶到堰都城楼上时,欧阳晔正睥睨着城下大军,如瀑的墨发尽数舞跃于阳光下,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锐利的可怕,俨然一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发现了地上的猎物,眸中杀气尽显,周身散发的戾气令人恐惧。
      “三哥,你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见见父皇!”欧阳昀身边的一个身披银色盔甲、眉目清秀的小将冲城楼上大喊。这是欧阳昕,天家的五皇子,去年才十三岁,就随着太子欧阳昀出塞巡边去了。
      欧阳晔薄唇轻闭,并不与楼下小将接话,我看向他,见他嘴角浮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嘲讽。再看向城下,雄兵压境,为首的主帅毫厘不让!
      如今圣意未明,太子欧阳昀突然兵至城下,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似乎已经明白得不用任何人去揣度。
      “三哥,让二哥他们进来吧!”一旁的欧阳皓有些心焦地劝道。欧阳晔的双眸愈发鹰一般犀利,对劝说之言置若罔闻。
      城下,欧阳昀高悬于战马上,冷眼看向城上,亦是不动声色。今日的他,着将服,沐在阳光下,比起去年初见时温文如玉的气质,竟多出了份霸气。人都说楚国的几位皇子,各个长相俊美,各有特点,或冷或寒,或睿或柔,或刚或润,如今人虽然没有全齐,可单单看这几位,就已经让人信服了。不过眼下,却不是赏景的时候。
      城上城下,甲士随时待命,等着那两个人一声令下,便要兵刃相接、血肉相搏,令堰都城血流成河。我不知道,他们要僵持到什么时候,可这一仗,决不能打起来!我推开众人阻拦,走到西陵王身边:“西陵王殿下,请打开城门!”欧阳皓看着我,原本担忧的眼神中现出一丝惊讶来。
      欧阳晔回头看向我,似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深邃的眼神中写满了怀疑、嘲笑。那道在我脸上停留过久的目光,像一簇簇带毒的箭,直向我刺来。我明白欧阳晔此时的压力,堰都城下,是二十万楚国精锐,而楚王宫内,除了八千羽林卫,再无可调之兵,而楚王宫内的那些大臣,素来以太子马首是瞻,一旦打开城门,他在宫中的形势,便陷入了被动。这样的情形,他凭什么相信我?让他开城门,只怕此时,他已将我当成了与他为敌的人。可如此僵持,又能到几时?衔天关尚未阻止太子进都,何况此时!我竭力平静地看着他,半响转身,毅然向城下走去,欧阳晔没有拦我。
      “打开城门!”我孤身下楼,不只是怕还是惧,命令守城兵士开门的声音大得有些破音。
      厚重的城门随着持续的几声裂响,不情不愿地打开了。我竭力压住心中的惶恐,一步步向那位面色亦冰冷的主帅走去。欧阳昀朝我看过来,脸色忽有些变化,是惊?还是喜?阳光太过刺眼,我看不大真切,只知道他忽然下马,快步向我走来。他走得有些急,却在距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猛然站住。战袍沐在风中,阳光将他颀长的暗影投射在我的身上,我抬头望向他,才发现他原本白皙的脸庞经历了战火的熏陶,微微显得黝黑,却较之以前更加俊朗。眸眼虽不似欧阳晔的冰寒,却仍旧深邃得令人难测。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明白,他们都一样,生来为皇位而活,一辈子甘心为之倾付的,也只有它。
      “你可好?”他盯着我,眸中的感情变化不定,终于以平静收场,随之冷冷吐出几个字。
      “蒙太子挂念,我......我很好。”我躲开他的目光,轻轻答了一句,此时,见了他,倒不再害怕,只是心思转移到了别处。我现在,算是他们的“长辈”,可从他们眼里,我看不出这样的心思。他与欧阳晔一样,见了我,便是以一个‘你’字冠之,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见了面,总是小心的保持着这份脆弱的平衡。可平衡后面,终究是天理纲常,是为人君者不能僭越的祖宗法制,他们,已然僭越了。
      他良久的不说话,我低着头,只感觉他的两道目光直向我刺来。终于,我抬头,极郑重道:“请太子退兵,凡事,以社稷为重。”话很轻,可是于他来说,却是挣扎难熬,二十万精锐,此时若退了,等于自己错失了一次夺权的大好时机。
      欧阳昀眉微微蹙着,目光深沉,直盯着我:“本宫没想到,再见你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亦蹙眉,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究竟是以国事为重,还是你向着他?”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兵,我会撤。风大,先回去吧。”欧阳昀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他撤兵了,可他自己呢?我愧疚地看了他良久,终于转身。对不起。“照顾好自己!”身后的声音很温润,我脚步不由一顿,克制住无可奈何地无力,终于逃跑似得向前快步走去。记得刚入宫不久,他去边疆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叮嘱我的。
      一年前初来宫中,也是冰天雪地的季节。欧阳祯青病得很重,出了每日饮我的血,我还暗中给他加了药,见他昏昏睡去,方悄声离开。回宫路上,听闻几个妃嫔在议论什么,无非是说我惑主媚上,说我一来,皇上的病就更加重了,说我是妖妃,是克星。
      深宫之中,这样的话听了不止一日两日,每每闻见,总是惶恐惊惧,找人诉说又不能。那一天,雪下得很静,我遣退宫人,在皇宫之中漫无目的得闲走,极力想排遣去心中的难过。至一阁楼之中,凭栏望着结冰的湖面,满园凌寒绽放的梅花,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你过得很悠闲,皇后娘娘?”身后一个冷冷的讽刺声响起。我回头,才发现一俊若仙人的男子立于眼前,幽邃的眸中满是不屑。我知道,他是西陵王,不久前奉诏回宫的三皇子。楚家的皇子,一个个太傲,从不将一个徒有虚名的年少皇后放在眼里。欧阳晔表现更甚,在严明宫侍奉欧阳祯青时,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更不提问候。他是睥睨天下的皇子,在他眼里,我恐怕只是一个无有价值的玩物,可你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不高兴,是怪本王不敬?”他逼近我,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目光愈发轻蔑,“说起来,本王还要尊你一声‘母后’,你可是受得起?”我无奈地退后,却碰到了身后的栏杆,被他挡在眼前,再也无处可去。我该当如何?受与受不起,我已是这个身份,你要我如何?我抬眸看向他,眸中渐有怒火。
      “三弟,你何苦为难她?”一个温润的在耳边响起,欧阳晔与我拉开了距离。我看向站在园中的人:见他眉目如画,面容刚毅,月白的长袍随着满园红的灼人的梅花、漫天的飞雪一齐舞动在风中,好似园中梅花的精魂,带着些随心所欲与漫不经心,降临人间,来主宰这世间的风雪轮回。
      “太子,你倒做起好人来了!”欧阳晔冷冰冰问了声,转身向阁外走去,不多时外面便只剩下安静雪,一直降落。
      “人人都怨怼你,你可恨?”
      欧阳昀儒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才惊觉欧阳昀已经进来。“不,不恨。”良久,我轻轻低下头,心中哀叹了一声。
      “可你怕!”我惊讶地看向他——我的心思,很好猜?“世间之事,本就难以预料,福祸相依,你只需遵从自己的心便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经过岁月酝酿的美酒一般令人迷醉。也许是被他点醒,一直以来的害怕,竞慢慢有些消释了——子虚乌有的事,又何必理论他人口舌?
      昭仪阁,是太子常来赏梅观雪的地方,自那一日后,我极少去,也无法再去,欧阳祯青病愈发重了,作为皇后,我必须照顾他。他的几位皇子,亦轮流照看。每天对着几位皇子并不友善的态度,气氛不免尴尬。很多时候欧阳祯青是沉睡着的,我们静静坐着守着他便好。
      欧阳昀照例是午后来陪同照看。也只有他在的这一段时间,我才不觉得压抑,至少,他不会对我有敌意。午后,总是容易困倦。欧阳昀侍奉在欧元祯青床侧,一直很精神,我却每每在此时支撑不住,与他保持远远地距离,伏在案上睡去。惊醒之后,总见欧阳昀用那双温润的眼睛打量着我,而后轻轻一笑,不再理我。我亦难为情的睡眼惺忪地一笑了之。然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长时间,就被打破了。
      边关急报,狄戎来犯。
      一日在昭仪阁,欧阳昀一身戎装,向我辞行。我有些不解:他已是太子,实不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边关。
      那日,昭仪阁中,欧阳昀长久的负手而立,满园的梅花的清幽气息在阁中氤氲。我与他并肩而立,看着满园飞红,亦是长久不言,
      “你没有话对我说?”终于,他看向我,目光复杂地问了我一句。
      “殿下决定的事,我……不敢妄言。”
      “也许,我此去,只为忘了一人,一个不该记得的人。”他望向天空,有些叹气的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我。
      不该记得的人?
      “记得,照顾好自己。”夕阳渐沉了,他决然向阁外走去,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记得,照顾好自己。我,会吧。
      心情沉重的回到城门口,也将遥远的思绪拉回。欧阳晔率百将正立于城下,寒眸闪动着摧毁一切的煞气。他永远都是这样。
      “他答应退兵。”与他擦肩而过时,我几乎难过得无法自已。
      身后的声音嘲讽得厉害:“你们,可是好得很呐!”
      好?好么?
      “三哥,出城吧!”一旁素来忧郁的欧阳晧脸上略微带着些笑意催道。欧阳皓与欧阳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昕最年幼,性情如水的欧阳皓自是关心无比。
      羽林军出城了。
      “二哥!”
      “三弟!”
      “拜见二哥!”
      “拜见三哥!”
      “昕儿,快让四哥瞧瞧!”
      “四哥!”
      我知道那两个人,纵使见了面,亦不肯相互参拜,一个是楚国最有谋略的皇子,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太子,他们相见,自然互不相服。我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向宫中凌尘而去。他们兄弟的争斗,我不想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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