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大明神缘起》藤原散华

2、初午 吾乃稻荷大

　　即使是这样的乱世，京城人仍不忘初午参拜稻荷神社。自黎明起，出城向东的路便堵得水泄不通，就连乞丐也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产，艰难的边走边仰望着巍峨苍翠的稻荷山。是了，经雅暗道。越是乱世，人们越殷切的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乞求着哪怕一丝一毫奇迹出现的可能。然而现在这般人间地狱的境况，即使是真正的神明，恐怕也会束手无策吧。
　　经雅放下车帷，暂时与外界隔绝开来，才觉得内心在这汹涌的人潮外总算寻得了一丝平静。他瞪了一眼对面心情大好的妹妹明子：“要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绝不出门。路上就已经这么人挤人，到了地方还不得挤成什么样了？”
　　明子撇撇嘴：“你是无所谓，我一年到头可就两天能出门。好不容易等来初午，母亲居然说什么世道不太平，今年就不出去了？不行，我可不要被困在家里，我一定要出门！”
　　经雅正色道：“明子，母亲不是有意阻拦你。咱们家虽因父亲早逝而家道中落，但也绝对是衣食无忧，你又是深居闺中的女子，自然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如今...”明子不耐烦地打断：“知道了，说了多少遍了！”瞥见经雅的脸色不好，又软语撒娇：“就一次，一次，以后真的不出去了，不行吗？”
　　“你自己说的一次？”
　　“...好好好，一次。”

　　稻荷山脚下果然人山人海，鱼龙混杂，连个停放篷车的位置都没有。明子戴好市女笠下了车，本来兴致冲冲的她看到这一幕人头攒动的景象也不由得吸了口凉气。现在反倒是经雅淡定了：“《论语》有言：‘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打道回府反倒没意思了，还等什么，走吧。”
　　明子一路上闷闷不乐，显然是因为这次出行与自己的预期差别太大，一时难以接受。经雅见怪不怪，变着花样的安慰她，可她仍是高兴不起来。看来打击实在太大了。经雅暗自摇头，这就没办法了啊。明子今年已经十一岁，再过两年就到了该着裳的年纪，再接着就该嫁人了。到那时候自己还怎么哄着她呢？
　　行至半山腰，两人都觉得有些累了，就在旁边站定歇一会。明子总算又开心了些，掀开罩纱一角向外探看。现在这里已经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平安京整齐划一的棋盘式仿唐布局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更远处是皇宫的七殿五舍，朱红色的建礼门里就是大内，一个充满着勾心斗角的世界；脚下则是仍在努力攀爬的踽踽行人。俯视自己已经走过的路，成就感油然而生。
　　经雅尚在赏景，明子却一把拉过他：“你看旁边那个女子。”
　　经雅侧目。那女子举止高雅，一看出身便不低，但是竟然没有穿戴贵族女性远行所用的壶装束和市女笠，而是一身白衣绯袴的巫女打扮；若说是巫女，可又为什么要下山呢？
　　那女子也正和他们一样俯瞰着都城，脸上的神色似有动容。明子凑在经雅耳边说：“有点奇怪哦。”
　　“快走啦，以后不要偷偷议论别人。”经雅不给明子反应的时间，转过身重新向上走去。“等等我啊！”明子也顾不得仪态了，只能小跑两步跟上哥哥。

　　下山之路便比上山轻松的多，只是不得不逆着人潮走，时不时会和别人相撞，经雅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妹妹。快到午时，太阳越来越烈，即使是特意轻装上阵也有了汗意。“快些走，早点回家吧。”经雅终于忍不住回头对妹妹说，她却非常激动地向前一指：“你看！”
　　经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刚才上山时碰见的那个女子。同样的装束，同样的位置，分毫不差。她不会就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吧？经雅心头掠过疑问。嘱咐好妹妹，他上前走至女子身旁：“方才我们上山时便看见了阁下，在此地伫立良久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缘故，需要帮忙吗？”
　　“只是思及多年前曾经来过此地，如今沧海桑田，早已找不出曾经的样子，偶发感慨而已。”
　　原来如此。经雅了然的点头：“这两年京城大乱，任满返京的国守国司都觉得陌生，如果是多年前到访的话，定然更是大有不同。”
　　“这哪里是大乱，明明是人间地狱啊......”女子轻声呢喃。经雅抬头，却发现她根本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仍朝着山下的方向望着。
　　许久的沉默，一旁的明子终于不耐烦起来，示意经雅赶紧离去。经雅只得道：“时候不早，在下也该下山了。午后天气最热，阁下也早些离去吧。”他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女子的声音：“我...无处可去。”
　　经雅回头，略有意外地望着她：“阁下不是巫女吗？”
　　女子缓缓摇头：“吾乃稻荷大明神，汝可称吾为御馔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