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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新生见面会 每年九月初 ...

  •   每年九月初,T大生科院都会举办一场新生见面会。地点在生物新馆一楼的报告厅,参加人员包括当年入学的所有研究生新生、部分老生代表、以及院里的领导和各课题组的导师。见面会的官方目的是“帮助新生了解学院文化和学术规范”,但实际上——根据历年经验——它更像是一场大型的社交修罗场。

      新生们穿着最得体的衣服坐在前排,努力给未来的导师和同学留下好印象。导师们坐在后排,暗中观察哪些新生值得挖到自己的课题组。老生代表坐在侧面的嘉宾席上,负责在自由交流环节展现出“我们课题组特别好你快来”的亲和力。而那些没有正式参会但也到场旁听的老生们——比如小K——则是来看热闹的。

      今年的新生见面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小K一点半就到了,占了侧面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极佳,能看到全场所有人的脸,而且离后门近,万一觉得无聊可以随时撤退。他旁边坐着熊哥,熊哥是被小K硬拉来的,理由是“你身为老生有义务出席院级活动”,实际理由是小K需要一个能在自由交流环节帮他撑场面的人。

      夏天坐在前排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她今天是新生,所以规规矩矩地坐在新生区。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和平时在实验室的样子判若两人。林茜也来了,坐在她旁边。林茜是经管学院的博士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但她是陪夏天来的——“帮你把把关,看看你们学院的男生整体质量怎么样。”

      夏天的另一边坐着一个新生,男生,瘦高个儿,戴眼镜,看起来像是那种本科期间从来没有缺过一节课的好学生。他一直在偷偷看夏天,但每次夏天转头,他就迅速把目光移开。夏天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在经管学院的时候这种事太多了,她早就学会了礼貌性忽略。

      “那个男生已经看了你六次了,”林茜压低声音,“从坐下到现在。”

      “让他看吧。”

      “你不觉得烦吗?每到一个新环境就有新的人盯着你看——”

      “习惯了。”

      “但你在这里已经习惯到连烦都不烦了?”林茜环顾四周,这间报告厅比她想象的小,设备也比经管学院旧——投影幕布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音响在播放暖场音乐时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但她注意到,在场的人坐姿和经管学院的人完全不一样——经管学生靠着椅背,双腿交叉,姿态放松。这里的学生大多身体前倾,手放在桌上或膝盖上,像随时准备记笔记。

      小K在侧面观察着这一切,低头发微信:“熊哥,你看到那个戴眼镜的了吗?从坐下到现在看了夏天师姐不下二十次。”

      熊哥回复:“你在数?”

      “我这是关心师姐的人身安全。”

      “你只是闲。”

      台上,史院长正在致辞。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配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儒雅。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废话。

      “欢迎各位来到T大生命科学学院。你们是从几千名申请者中脱颖而出的优秀人才,能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但从今天开始,你们会发现一个事实——在T大,优秀只是及格线。”

      台下安静了下来。

      “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和你们一样优秀,甚至比你们更优秀。你们在大学里可能是第一名,在这里可能是中游。你们在大学里可能是最努力的,在这里你会发现有人比你更努力。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事实。”

      夏天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她注意到前排一个男生刚才还在偷偷刷手机,现在已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不行。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你们来对了地方。只有在最优秀的人群中,你才能真正认识自己,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然后突破它。所以不要怕被碾压。被碾压是正常的。关键是,被碾压之后,你能不能站起来,继续跑。”

      小K小声对熊哥说:“史院长每次讲话都像跑前动员。”

      “因为他自己就是跑步的,”熊哥也压低声音,“据说他大学时创了学校的万米纪录,三十年没人打破。全马PB两小时五十二分。在同龄组里是绝对的冠军水平。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他读博第一年是全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退学了,所以他其实是倒数第一。”

      小K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院史。在荣誉室的旧档案里翻到的。他当年发第一篇文章之前被拒了六次。六次。第七次才发出来。后来他当了院长,把所有拒稿信都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不是挂复印件,是挂原件。”

      小K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但站姿挺拔的老人,忽然觉得那句“人与人的差距大于人与狗”不只是句名言——那是史院长自己跑过来的路。

      史院长的致辞在掌声中结束。接下来是各课题组的导师介绍。

      王院士第一个上台。他的PPT精致而宏大,罗列了他实验室近五年发表的CNS正刊和子刊——CNS是生物学科公认的三大顶级期刊:Cell、Nature、Science——数量之多、影响因子之高,让台下的新生们发出阵阵低呼和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文章标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申请院士组的轮转。

      然后是陈教授,全英文演讲,语速飞快,展示了从海外引进的年轻PI团队和一系列前沿课题。他的PPT配色清新,数据图来自最新的文献,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组很前沿”。新生们的低呼声更大了。

      房老师第三个上台。他的PPT是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连标题的字体都是默认的宋体。第一页上写着:“房正刚课题组——研究方向:蛋白质翻译后修饰与代谢调控。”

      他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音响发出一声尖锐的反馈啸叫,房老师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开始讲话。

      “我叫房正刚。研究方向刚才PPT上写了,我不重复。我说点实在的。我们课题组不大,经费不算多,仪器不算新。但我有几个好处。第一,我不压文章。你做出来就是你的,我不抢一作。第二,我不卡毕业。达到要求就能走,不多留你一天。第三,我实验室没人加班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我管得松,是因为我觉得熬夜做实验说明白天效率太低。有意见可以来找我讨论,但我不接受‘大家都在熬夜所以我也要熬’。”

      台下的新生们集体愣住了。这个风格和前面两位形成了鲜明对比——前面两位展示的是“我们有多牛”,这位展示的是“我不会坑你”。

      “我们组的研究方向在PPT上写了,不展开讲。感兴趣的可以来二楼实验室找我。就这样。”

      他放下话筒走下台。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不是最热烈的,但也不是最冷淡的。

      坐在后排的老生区里,沈岸靠在椅背上,抱臂看着前方。他旁边坐着同组的几个博士生,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房老师这风格——难怪他们组经费少。这种自我介绍能招到好学生才怪。”

      “但他们组那个明日挺厉害的,听说一个人扛了半个实验室的课题。”

      “明日?就是从咱们组转走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沈岸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的某个位置。

      夏天。

      他听说了这个转系生。经管转生科,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来实验室搬砖。有意思。他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值得关注的变量。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虽然他承认她的五官确实出众——而是因为她的选择本身传递了一个信号: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经管学院的学生最擅长的不是学习,是判断价值。如果她选择转来生科,说明她看到了某个被市场低估的机会。沈岸做科研靠的是资源和出身,但他判断价值靠的是直觉。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夏天的女生,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哥,”旁边的同组博士戳了戳他,“你觉得今年哪个新生能挖到咱们组?”

      “急什么,”沈岸嘴角微微一勾,语气笃定,“好的自然会来。不好的,求也求不来。”

      台上的介绍环节还在继续。但沈岸已经收回了目光,开始刷手机。

      导师介绍结束后,是新生代表的发言环节。今年的新生代表是一个本科就在T大读的推免直博生,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带一点京腔,PPT里放满了自己在本科期间获得的奖项和发表的论文——三篇SCI,两篇中文核心,还有一个国家级大创项目的结题证书。

      他讲完之后,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新生们窃窃私语:“这也太强了吧。”后排老生区有人小声说:“这种在T大算是中等偏上。等你待两年就知道了。”

      接下来是老生代表发言。今年的老生代表是沈岸。

      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掌声。他是T大土著,是院士门下的红人,是今年刚发了一篇15分文章的学术明星。新生们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羡慕、有崇拜、还有一种“他能我也能”的憧憬。

      沈岸的演讲很自信。他没有准备PPT,而是直接对着话筒侃侃而谈,声音洪亮,节奏感强,偶尔插入一个笑话,台下就会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

      “——最后,我想对新来的师弟师妹们说几句,”沈岸微笑着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整个报告厅,“做科研,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坚持。比坚持更重要的是什么?是资源。”

      他顿了顿。台下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和史院长致辞时的安静不一样——不是被思想打动的安静,而是被某种赤裸裸的现实陈述逼停了呼吸的安静。

      “在T大,资源永远集中在最顶尖的几个课题组。这不是秘密。那些经费充足、导师有话语权、师兄师姐能带你发文章的课题组,能让你少走五年弯路。反之,如果你去了一个连试剂都要精打细算的课题组——”他顿了顿,“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客观陈述——那你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很难实现。发文章这种事,靠的不只是努力。出身和资源,有些东西,你生下来没有,这辈子就不会有。”

      台下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新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偷偷瞟了一眼后排的导师席。在新生区中间,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他说的是不是房老师?”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房老师坐在后排,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和组会上思考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明日坐在老生代表区,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实验记录本,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沈岸说的不是实话——是部分事实。部分事实比谎言更危险,因为它听起来无懈可击。房老师的实验室确实不富裕,但房老师从来不会用“穷”来限制学生的想法。当初他要做漏液圣杯的验证实验,房老师从自己课题组的耗材费里挤出了钱给他买了第一批试剂。那批试剂不贵,但对于当时经费已经吃紧的房Lab来说,每一笔开支都意味着别的地方要省。房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采购单签了。

      但沈岸说的也不全是偏见。资源确实是科研的现实。没有钱买好试剂就得用替代品,没有高端设备就得去共享平台排长队,没有院士导师的光环就得在投稿时面对更严苛的审稿标准。这些事明日都经历过。他用了两年半才跑出第一条异常条带,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每一次试错都需要更多的时间、更便宜的替代方案、更长的等待周期。而这些时间,沈岸不需要花。

      散会后,人潮向报告厅门口涌去。夏天和林茜夹在人群中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夏天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她认出了那张冷淡的脸。明日正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站姿一如既往地直,但肩膀比平时微微前倾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如果不是她这两周每天都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明日师兄!”

      明日抬起头,看到夏天朝她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茜的目光落在明日身上,上下打量。她今天穿了双八厘米的高跟鞋,站在明日面前几乎和他平视。她用一种评估待投资项目的眼神扫过他的实验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没有褶皱。他的站姿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挺胸抬头的直,而是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做实验养成的习惯性挺拔。

      “他就是明日?”她压低声音问夏天。

      “对。”

      “穿白大褂还行,但气质——”林茜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跟人类不太熟。你确定他不是从实验室培养箱里长大的?”

      “回头跟你说。”

      夏天正要拽着林茜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夏天。”

      那个声音很自信,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回头”的笃定。

      夏天回头,看到了沈岸。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面带微笑,站姿随意但气场十足。他身后的几个同组博士生自动散开,给他留出了空间,像是训练有素的随从。

      “你是从经管转来的吧?”沈岸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她,“听说你的GMAT成绩能进顶级商学院。放着经管的好日子不过,来实验室搬砖,有魄力。”

      夏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的兴趣在生物医药。经管的知识以后也能用到。”

      “那倒是,”沈岸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你这样的背景,以后做生物医药投资会比做实验更有前途。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们组聊聊。我们组今年刚拿到一个重点研发计划的经费,做的东西比二楼西边那几个组前沿多了。你来了,转化方面的事情说不定能交给你负责。”

      二楼西边——房老师的实验室。

      夏天微微挑眉。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沈岸,你什么时候转行做HR了?”

      林子谦走了过来。他穿着海归博士后标配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你前辈”的微笑。

      沈岸的眉毛跳了一下。“子谦师兄,好久不见。”

      “不算久。上周组会你坐我斜对面,你不是还质疑了房老师那边的课题?”林子谦笑着说完,转向夏天,微微颔首,“夏天你好,我叫林子谦,隔壁组的博士后。上次组会我们见过——你坐在后排。”

      夏天的脑海中闪过组会上那个站起来质疑明日的海归博士后。就是这个人。她当时对他的印象不太好——不是因为他质疑,而是因为他的质疑方式带着某种优越感,像是在居高临下地点评一个学生作业。

      “林师兄好。”

      “别叫师兄,叫我名字就行。”林子谦的笑容很温和,说话节奏不急不缓,听起来有几分真诚,“你今天来见面会,应该也听了好几个组的介绍。如果对蛋白质翻译后修饰感兴趣,我们组也是做这个方向的。不过我们组偏结构生物学,和房老师那边不太一样。你要是想多了解几个选择,随时欢迎来我们组坐坐。”

      沈岸在旁边嗤了一声。“林哥,你拉人进组的套路还是这么含蓄。”

      “这不是拉人,是介绍。”林子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夏天身上,“做科研嘛,最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选错了课题组,就像嫁错人一样——后悔都来不及。”

      夏天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林茜注意到她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只有林茜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什么——不是导师介绍材料,是她昨晚整理的房Lab课题组近五年发表文章的汇总表。她主动做的。房老师没有要求她做,明日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把即将加入的课题组了解得更清楚一些,就像投资人在决定投一家公司之前会做尽职调查。她汇总完之后对林茜说了一句话:“房Lab的每一篇文章,作者贡献都写得很清楚。没有人挂名蹭成果。这在生科院不多见。”她用了“不多见”三个字,但林茜知道她的意思是“这很值钱”。

      “两位师兄的好意心领了,”夏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已经在房老师的实验室开始做实验了。目前没有换组的打算。”

      沈岸的笑容减了几分。“已经开始做了?”

      “嗯。今天早上刚学会用移液枪。”

      沈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房老师那边还真是——来者不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夏天,看向走廊另一端。

      明日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廊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小K从后面冒出来,一脸怒气。刚才沈岸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听到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沈岸嘴里不屑一顾的那个“来者不拒”,分明是在说明日也是在暗示房Lab。小K注意到师兄走过来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那是明日准备做实验时的习惯动作,意味着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了。

      “沈师兄,”小K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刚才你说什么?”

      沈岸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没说什么。怎么,你有意见?”

      小K正要开口,明日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K。”

      “师兄!他——”

      “我知道。”明日的语气依旧平淡,“走吧。下午的实验还没做完。”

      沈岸却上前一步,正好站在明日对面。

      “明日,好久不见。”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还在做那个课题——叫什么来着——两年前接手的那个废题?”

      空气凝滞了一瞬。

      走廊里的人声似乎远了一些。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夏天注意到明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抬起又放下——那是深呼吸的动作。她见过他做实验不顺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动作。他站在沈岸对面,双手依旧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插兜,只是垂着。但他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疲惫。像是重新走进了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房间。

      “那个课题,”沈岸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老王师兄做了三年没做出来,你接手的时候我就说过——有些题是死题,谁做都一样。不是水平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可惜你不听。”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目光从明日身上扫到小K身上,又从夏天身上掠过。

      “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房老师确实挺配的。都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他笑了笑,“或者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小K的牙咬紧了。熊哥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明日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沈岸说完。

      然后他开口了。

      “沈岸。”

      “嗯?”

      “那件事——小K是房Lab的正式成员。他实验做得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价。”

      沈岸的笑容微微一滞。

      “至于我的课题,”明日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能记住它的存在,说明你至少知道它的价值。我还在做。做完之后,你会看到的。”

      说完他松开小K的肩膀,转身朝实验室走去。小K愣了半秒,狠狠瞪了沈岸一眼,追了上去。

      夏天看着明日的背影,微微弯起嘴角。她忽然想起豆爷说过的话——“他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但他会当面让你无话可说。”

      林茜站在原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看着夏天。

      “这人说话挺有意思,”她若有所思,“你刚才说他不会怼人?”

      “他确实不会怼人,”夏天收起刚才的表情,淡淡地说,“他只是会让人自己闭嘴。”

      “这人真的跟人类不熟吗?我收回刚才的话。”林茜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觉得他不是在培养箱里长大的。”

      “那是在哪里?”

      “在修罗场。”林茜转头看着夏天,“他在意的是沈岸说他课题是废题吗?不是。他在意的是沈岸说了小K。你注意到没有——他先维护了小K,然后才说自己的课题。”

      “注意到了。”

      “这种人在我们经管学院叫‘护犊子型领导’。平时沉默寡言,但谁动他团队的人他跟谁翻脸。”

      夏天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那页课题组文章汇总表的第一行,是明日的名字。

      “走吧。”她拉了拉林茜的袖子。

      “去哪?”

      “回实验室。下午我还有一批样品要跑。今天要跑三块胶。”

      “你昨天不是已经跑过了吗?”

      “昨天跑的是蛋白胶。今天要跑DNA胶。不一样。”

      林茜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已经把实验室当第二个家了。”

      “不是第二个家。是——”

      “是什么?”

      夏天没有回答。她想起上午在组会上看到的那一幕——明日站在投影屏幕前,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那个别人做了三年没做出来的课题。他没有抱怨,没有强调困难,只是把数据和逻辑摆出来。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真正能成事的人,不跟人争对错,只跟问题较劲。”

      她想告诉他,她看到了。看到了他这两年做的一切。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鼓励,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他只需要时间。而她可以等。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明日已经站在漏液圣杯前了。他正在调整电泳槽的电压参数,动作比平时慢——不是疲惫,是专注到了极致。

      “师兄,”小K跟在后面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还没从刚才的怒气中完全恢复,“你真的不生气吗?沈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生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骂他?”

      “骂他有用吗?”明日没有回头,“他说的那些话,我不会用嘴回答。”

      “那用什么?”

      “用数据。”

      小K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两年多前那个百万仪器事故的下午,明日把他挡在身后说的那句“有事一起扛”。那时候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在所有人都在推卸责任的时候站出来。现在他理解了——明日的世界里没有“证明自己”这个词。他只有“把事做好”。沈岸可以骂他四年废物,他一个字不回。但等他手里的数据发出来的时候,沈岸会发现——自己骂了四年的那个人,一直在跑。而且跑到了他前面。

      小K走回工位,开始准备下午的实验。他看到夏天站在自己的实验台前,正在给移液枪换枪头。她的手法还不太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小K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转系生,也许比任何人都在意这个实验室。不是因为她在这里做实验,而是因为她看到了这里的人,看到了他们是怎么做事的。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照在荷塘上。水面闪着细碎的光。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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