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刹那》绯璃云

27、27 料定神已经

　　料定神已经帮自己请了不少的假，知秋的脑子里丝毫没有想到要去学校露一下面，放任自己在街上逛来逛去寻找那个名字古怪的一魅斋。
　　找到了。
　　墨意淋漓的汉字一气呵成，黄花梨木的招牌所在角落里相当不起眼，浮世绘的门帘上是京极堂夏彦的妖怪画，如果没有认错的话，似乎是狂骨呢……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微微笑着，太阳在空中极尽之能的放射热量，知秋尚穿着雪白的长袖衬衫，让人觉得诡异的却是他身上没有一点汗溢出。
　　挑开门帘，好久没有感受过的气息，一室妖魅。
　　古董花瓶上坐着扎双髻的粉娃娃，红扑扑的脸蛋让人想要捏一把，只穿了件红兜肚嘟着嘴不知在和谁闹别扭；千年雕花铜镜里二八年华的少女身姿窈窕，粉色襦裙衬得她越发娇艳动人，以袖掩面的含笑姿势桃花夭夭；空气中有小小的老头子跪坐在软垫上飘来飘去，手中的热茶袅袅生烟，闭上眼睛时不时摸摸长胡子；滇丝屏风那蜀绣轩窗后白衣男子勾着一双夺人心魄的桃花眼，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挺拔的身影犹如松柏……
　　难怪叫做一魅斋。
　　知秋轻巧的挽了挽耳边长发，抿唇一笑，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扶着门楣对内里道；“请问夏目先生在吗？我是红叶知秋。”看来今天没有穿和服，还真是可惜了。
　　有着淡金色头发的男子脚踏木屐晃悠出来，穿着茶色和服的样子以外的有魅惑感，一魅斋的主人夏目绫衣，灵力相当高的阴阳师。他痞痞的笑着，破坏形象的表情一点也不少，手中握着纯色的折扇，十分亲热的叫道：“啊呀，知秋君，欢迎欢迎呐，请进。”
　　尽管眼角瞄到屏风上的男子笑的春暖花开，小老头驾着坐垫好奇的凑到眼前，知秋亦是笑弯了一双丹凤眼，视而不见的向前走去，语气是一贯的温婉如水：“抱歉，拜访前没有告知，不知是否打扰了。”短短几步路，知秋走的和平日毫无不同，忽略了几乎凑到鼻尖的小老头，夏目绫衣淡金色的瞳中闪过几丝情绪，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哪里哪里，反正在下这间小铺子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个人来，正闲得慌呢，有知秋君大驾光临敝店，还真是倍感荣幸呐。”也许是同类，也许不是，该用怎样的试探才能让他露出马脚呢？
　　心念流转，夏目绫衣翻过桌上的茶杯，从青瓷茶壶里倾出一汪碧色的龙井，伸手请到：“知秋君来，是为了狐狸面店的老板吧？”“嗯，没办法呢，我答应了朋友，要带他吃最正宗的狐狸面，夏目先生这样一来，我可是要对朋友失约了。”面不改色的端起骨爪握住的茶杯，也许在没有灵力的人看来就是精致的青瓷杯子，不过夏目绫衣失算的却是知秋本人，不过是骨爪茶杯罢了，就算是以头盖骨作为茶杯，知秋也不会有丝毫的动容，这样的试探，早已注定了无法成功。
　　“原来是这样子呀……”打开折扇遮挡住自己失望的表情，迅速调整了情绪后，夏目绫衣微笑着，“我已经把他们放回去咯，毕竟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就是想让那只小狐狸提前萌尾？”“嗯嗯，这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吗？”夏目绫衣毫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愉悦的笑着，似乎在说自己并没有算错，“就算是萌尾失败，白鹤也会当时就制止事态的严重发展，对于那只小狐狸来说，一点都不会有影响哦。”真是的，这种将妖怪当玩物的态度，确实很让人生气：“你确定？对于那只小狐狸来说，你呀，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仇恨人类的种子，在绝望中萌尾的狐妖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的，更何况他还未成年？”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本来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就是因为萌尾时带有恶意的情绪，暴走之后六亲不认嗜血无比，最后只能够忍痛将他击杀，可惜了一只好不容易萌出五尾的狐妖。“有这么严重吗?”夏目绫衣显然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霍然起身就想往外走，“这样可就糟糕了……”完全没有想到呢，被刺激暴走的小狐狸可能会有在预料之外的变数，仔细想想也没有错，好比杀生石，都是由怨恨构成的，这样一来，小狐狸的未来，可就是个未知数了。
　　知道糟糕了就好。
　　知秋也不想做停留，微笑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说过：“既然夏目先生还有事情要做，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但愿下次再见吧。”
　　才不要再见到你呢。难得有一个孩子气的念头，知秋在心里嘀咕着，面上温柔的笑容就像是一个讽刺的假面，只是向来能够准确预测未来的知秋失算了，他不知道，他还会和他见面，甚至于，和他成为朋友。
　　“喂，其实那个时候见过你之后，我就在想，以后不要再和你见面就好了，没想到我还有猜错的时候。”后来知秋在一魅斋里边喝茶边抱怨着，成功的看见某个家伙鼓起了一张哀怨的包子脸：“小秋真是太残忍了，那么可爱的人家也不想再见到，人家好伤心哪……”“……你给我去死吧。”
　　当然了，这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还是把目光转回到现在的知秋身上。
　　这样一来，问题就解决了吧，他想着，继续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街头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模样干净的少年目光依旧清澈如水，就算身穿斑斓的服饰，也丝毫没有沾染上凡俗的污秽。
　　辉夜茗。
　　这个孩子的培养，终于结束了啊。
　　亮丽的彩字写着他的名字，“宛若天籁的纯净歌声”，商店里播放的歌曲确确实实称得上这个盛誉，看着街边排成长龙购买新出的专辑的人们，知秋就知道，这一轮，自己赌对了，辉夜茗，着实是个丰厚的矿产。
　　那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少年，也许心底已经肮脏的找不出空白，但是他唇边挂着笑容的时候，如同是刚从云端降临的天使，不容许他人怀疑。
　　将十指合拢，每一个指尖相对，轻轻的触碰同样冰冷的嘴唇，不会有任何温度。随意的走进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夜色尚未来临，所有潜藏的黑暗依旧深埋心底，人类的原罪慢慢抽枝发芽，没有人可以预料到的罪恶深渊。“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一杯拿铁，还有黑森林蛋糕。”知秋相当喜欢吃甜食，不仅仅是因为低血糖的需要，而是觉得，如果心情不好，吃了甜食心情就会变好；如果心情很好，吃了甜食的话，心情就会变得更好。反正是无论怎么吃都不会发胖的体型，知秋也不在意，大夏天的日子里，寒意从指间一直渗透到骨髓里，和穿衣服的多少没有关系。
　　咖啡馆里有萨克斯低低的旋律在回响，经典的《回家》，只是落进知秋的耳中，成了一个疼痛的讥笑。家在何方？天下虽大，无以为家，回家，回家，又应当回到哪个天涯海角，高山海峡？拿铁苦涩的滋味混合了黑森林的甜腻，异常古怪的味道，却又是知秋此时心情最好的诠释，不整齐的阴影没有黑色，停靠在惨白透青的脸孔上阴森无比。
　　于是乎，这样的一张脸就把某个刚刚跨进咖啡馆的不良少年吓了出去。
　　“阿仁，回来了怎么不进来？”模样甜美的女子招呼道，神经比较大条的她完全意识不到到底是什么将儿子吓了出去，端出他爱吃的栗子蛋糕，年轻的样子让人不敢相信她有那样一个成熟叛逆的儿子。
　　亚久津仁，人称白色恶魔，遇到了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张脸。
　　头发很黑，脸色很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比身上的尖领衬衫更加透明；动作仿佛气若游丝，似乎下一秒就会断气，拿着银叉的手指能够透过光线；目光犹如冰雪，面无表情，让看见的人如坠冰窟。
　　喂，同学，你出来就是为了吓人的吧？！
　　寒意在心头涌起，冷汗从脊椎尾端渗出，好好一家咖啡馆硬生生被他营造出了鬼屋的感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暗影萦绕，细细碎碎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只见他微微抬起眉睫，嘴唇向上扬起一点弧度，尖尖的虎牙似乎有些鲜红的血痕，回旋的视线在角落一扫，近乎耳语的声音喑哑：“滚出去。”他的声音刚刚落下，亚久津仁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的身边窜过，用逃跑的速度，阴冷的感觉一闪即逝。
　　当然，另外一些窜出去的，就是店里那些顾客了。
　　他们慌慌张张的在桌子上留下钱，消失的速度甚至比黑影更快，就像平地突然刮起的旋风一般，亚久津仁淡定了，看来我的胆量还是蛮大的嘛，最起码不至于被吓得跑掉。
　　亚久津同学，你已经被冷汗打湿的衣服一点说服力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