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35、第 35 章 发越殿里不

　　发越殿里不计其数的古书就是巨大的宝库，是我在修理兵器之余放松与思考的最佳方式。
　　各种典籍之外，那些守陵皇族的读书笔记和个人札记更被我视为珍宝。史书被帝王、礼法所禁锢，能够探知的真相有限。
　　但那些守陵人不同，他们大多老死清思台，一生不能离开，读书笔记和个人札记翔实具体地记录了他们在宫廷里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感，是我无法从粉饰后的史书里窥探到的皇族隐秘过往。

　　实际上，帝王多病、君位不稳的局势一直困扰着云梦王朝。至中期的平成帝起，帝王多数早夭，继任者又多在幼年，缺乏实际掌权的能力，只能依靠自己的祖母、母亲或者姐姐临朝摄政、总揽全局。
　　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地位，摄政者会不遗余力地扶植自己的父兄亲人及其党羽，逐渐形成所谓的外戚势力。
　　由于帝王在位时间短暂，伴随着君位更迭，皇太后、皇后、公主轮流专权，你方唱罢我登场，外戚、士族、帝王之间的矛盾日趋激化，政治斗争不断升级。
　　缗云帝继位之后，由于土地兼并越加尖锐，地方豪强拥兵自重，朝廷腐败无能，天下灾祸泛滥，四处怨声载道，百姓民不聊生，最终酿成了长达八年的“彭蠡之乱”。
　　缗云帝调集重兵才将这场千古罕有、声势浩大的变乱镇压下去，但“彭蠡之乱”沉重打击了云梦皇室段家的统治，使腐朽的云梦王朝分崩离析，风雨飘摇。
　　接踵而至的军政变乱、天下旱涝灾祸连连不断，给早已对云梦王朝虎视眈眈的地方军阀前所未有的机遇，他们借助天下大乱、皇权暗淡的时机，务相兼并以自强大，成为割据一方的霸主。
　　随着地方势力坐大，云梦王朝的统治根基已然土崩瓦解。

　　乱世之中，必出枭雄。
　　时为朝廷钦封的靖远侯华时雍机智警敏，有随机权衡应变的能力，而且任性好侠、放荡不羁。
　　他高瞻远瞩，大胆举臂高呼，以“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名义征讨四方，对内消灭各路军阀割据势力，对外降服北方第戎、东越荆蛮等，最终统一天下。
　　大势已定，四海归心之后，靖远侯便在自己的家乡靖州登基称帝。为表示对云梦王朝的怀念与尊敬，天子改国号为“靖”，将都城迁至靖州，兴建皇宫，是为靖太祖。
　　靖太祖以“元始”为年号，意味着崭新王朝的开端。
　　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戎马一生，为大靖王朝打下固若金汤的江山。登基之后，他用人唯才，打破世族门第观念，网罗天下贤才，抑制豪强，加强集权，为大靖的繁荣兴盛奠定了坚实基础。
　　“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靖朝帝王本纪：太祖传》

　　《靖朝帝王本纪》是皇族子弟的启蒙读物，靖朝历代帝王均有详实记载。其真实可信度，要高于《云梦正史》之类的传记作品，但其中威严端重一心为民的帝王形象，多半归功历代太史令的潜心塑造。
　　至少据我所知，宣帝本纪这一篇就有待商榷。
　　宣帝在位时独宠祥原夫人崔氏，别无旁骛。在祥原夫人的枕头风之下，不止一次起意废黜皇太子纯祯。
　　好在闵皇后并无过失，皇太子亦谨守本分，宣帝废黜太子的想法遭到了以越太傅为首的朝廷清流的竭力抵制。而宣帝行事优柔寡断，被大臣们慷慨激昂地叙说无故废黜太子乃是动摇国本、民心不稳等严重后果吓到了，于是又犹豫不决左右为难。
　　而二皇子纯祉早已对于出生仅比其早一日的皇太子耿耿于怀。
　　祥原夫人崔氏出身华州的名门世家，论出身、门第，都比闵皇后高贵得多。祥原夫人入宫比闵皇后早，又比闵皇后得宠得多，两人先后只差一日诞下皇子。若非宗亲重臣们坚持“嫡庶有别”，弘义宫里住的早该是二皇子了。
　　宣帝犹豫迟疑了，可祥原夫人和二皇子并没有。
　　眼睁睁望着大位距离自己一步之遥，凡夫俗子怎能拒绝？
　　二皇子想要太子之位，祥原夫人想要太后宝座。
　　于是前朝内廷动荡纷争不休，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皇太子纯祯吉人有天相，幸运地躲过了各种暗杀投毒事件，也终于博得了宣帝的同情与不满。
　　宣帝不喜欢皇太子，但也从未想过让太子去死。二皇子的种种行径反而激发了宣帝身为帝王必不可少的猜疑，于是他迅速出手弹压崔氏一族，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不得不中途收手。
　　等到宣帝病重，皇太子纯祯局势已定，宣帝突然又后悔了。
　　崔氏已经被他压制得无法翻身，新帝登基，失去了靠山又彻底得罪了新帝的二皇子与爱妃祥原夫人岂非命途多舛？
　　于是宣帝默许了祥原夫人从盛产美人的崔氏挑选出一名清丽少女送入弘义宫，以为崔氏一族的投诚。宣帝又将二皇子册封亲王，谪居蓬州，山高皇帝远，只要安安分分过日子，想必新帝是不会把二皇子如何的。
　　自然，即使宣帝再算无遗漏，也算不出锦王将来会破釜沉舟起兵造反。
　　大靖八大世家之一的崔氏，便如同写坏了的雪浪纸，轻描淡写地被惠帝揉搓碾压，家族倾覆，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