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49、第 149 章 雍宁十二年

　　雍宁十二年正月初六，盘踞笠泽水域十多年的水寇戚家寨一日之内被扫荡殆尽，笠泽渔民无不高呼苍天有眼。
　　正月十三，冈明山上名为阴阳双煞的夫妻土匪在洗劫过路商队时，遭遇同行武士奋起反抗，阴阳双煞失足坠落悬崖，当场殒命。
　　二月初一，江陵欺男霸女、敲诈勒索的地头蛇宋庆在怡红院喝花酒，调戏清倌，辱骂宾客，与外地人发生口角，扭打中被果核呛住，活活噎死。
　　二月二十三，大庾岭的青天寨在推选新任大当家时发生内讧，原来的二当家、三当家与上任大当家之子彻底撕破了脸皮，在白虎堂大打出手，中途踢翻灯盏引发大火，在场所有人无一幸免。
　　二月底，梅岑……
　　我放下飞羽卫最新的飞鸽传书，微微牵起唇角。
　　江湖事，江湖了，所谓趁你病要你命，某些事还是这些半个江湖人做得最顺手。既不留痕迹，又不声不响发了好几笔横财，延湛已经派心腹押送入京，即使暗示了肇秋多喝一段时日的苦汤药，我亦心情愉悦得很。
　　姬明丹不知晓我推迟治愈的真正理由，但她对此表示十分赞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的病症已缠绵数年，虽然如今大好了，也不能马虎，徐徐将养方为上策。
　　姬明丹既如此体贴入微，自然懂得如何排遣庭院寂寞，她每隔几日便会到主院探望，与我轻声细语分说一些江湖之事。

　　棠棣馆屹立江湖七百多年，搜集到的武林消息数不胜数，论真实隐秘，比千闻阁要可靠得多。
　　比如有关无双城的由来。
　　“无双城的开山祖师原是靠着谯明山底下的玉矿发迹的。”
　　姬明丹见我对无双城的事情颇为好奇，闲闲一笑，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谯明山底有一条巨大的玉石矿藏，这个秘密是无双城的开山祖师最先发现的。他利用这条价值连城的玉矿，投身江湖，迅速成立了自己的门派。秘密开采玉石的过程中，开山祖师从玉矿中心意外得到了一件宝物，在知晓宝物的神奇之处后，他立刻将其雕琢成一串珠子，随身佩戴。
　　正因宝物是一串外表普通的手串，除了无双城历代城主知晓它的珍贵神奇，世间竟少有人知道此物的存在。因此，当作为城主信物的宝物在多年的纷争内斗中莫名其妙地消失后，棠棣馆立刻怀疑定是无双城出了内鬼。
　　而当年忽然叛出无双城的天下第一高手棠姜则是棠棣馆的重点怀疑对象。
　　棠姜此人姓名不详，来历不详，二十年前无双城的武学天才。她艳冠天下，亦是当时江湖的顶尖高手，却鲜为人知，被惊鸿宫推荐为江湖第一美人之后便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据江湖传言，若棠姜还留在无双城，无双城绝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此人二十年前便已是武林第一高手，行踪飘忽不定，不但棠棣馆怀疑并试图查找她的下落，连无双城现任城主柳千鹤也一直在暗中追查。
　　人海茫茫，寻找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绝顶高手极为困难，棠棣馆与无双城各自寻找了二十年，没有找到棠姜留下的一丝一毫的线索，她仿佛一颗露珠，无声无息地在人间蒸发了。
　　而那串由万年玉髓制成、一共三十六颗的手串，自然也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又是手串啊……我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迦南香珠。
　　两年前百里炽繁重伤垂死，我万般绝望之下，解了一直戴在脖子上的迦南香珠，取其中一半戴在百里的手腕上。没想到他大难不死，顺利活了下来。反正这迦南香珠是钦怀皇后的遗物，烛烈得了三分之一，再分给百里三分之一亦不为过，剩下的十二颗珠子，戴在我的脖子上嫌太少，只能换了绳结重新戴在我的手腕上。
　　如此一来，我、烛烈和百里都在母后的庇佑之下。
　　我慢慢摩挲圆润光滑、莲花形状的香珠，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隐约浮现，却一闪而过。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尺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我从长廊慢慢走过，听到了春日里最早的歌声。
　　修缮后的昭宫添置了许多花木，虽不能与皇宫内苑相提并论，可紫阳花盛放时，粉白、淡蓝的花朵与宫人娇嫩的青色衣裙映衬，别有一番动人风景。
　　生活在这座寂寥神宫的宫人也比内廷之人怕生，杨树下的几个年轻宫人见了我歌也不唱了，匆匆行了礼便飞也似地跑开，可是跑不远，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话。
　　我笑笑并不在意，拐了个弯，风里隐约传来零碎的语句。
　　“……内亲王殿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可不是……”
　　“……公主殿下怎么就不喜欢笑呢？”
　　内心太苦的人怎么可能真正笑出来？
　　一想到把自己关在移清殿的韫娴，我唇边的笑意微敛。
　　大靖没有终身守孝的帝姬，烛烈褒奖韫娴，准许她带发修行，已然断绝韫娴毕生的幸福。不，在漓妃抑郁而终的那一刻，韫娴便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所有。
　　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咽。
　　谁也帮不了韫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