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45、第 145 章 新年伊始，

　　新年伊始，昭宫地处海岸，并不十分寒冷。
　　韫娴新近在海畔举行拔楔仪式，虽不盛大，却极其庄重肃穆。冬日的潮水上下动荡，卷起雪堆般的泡沫，朔风呼啸，掀起巨浪，壮观至极。
　　这日天气晴朗，站在较高的地方可以极目远眺，深蓝的海水暗如淡墨，在天边划出平直一线，看上去透寒不可揣测，其上淡蓝天空，明净无云，萧瑟清冷，连只飞过的鸟雀也无。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极远之处传来涛声，风声，仿佛在隐隐应和，我忽然就记起来，几年前曾经坐在挽青床头默默翻过的那首西洲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突然觉得鼻头酸涩。
　　纵使南风有意，也到不了海角天涯，想要在梦中相见的故人，也已踪影渺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原来大抵如此。
　　而被岁月留下来的人，无论怎样挣扎不甘，都必须不动声色地继续行走下去。

　　百里炽繁早年在东海住过的别苑名松风，海风萧瑟，清冷寂寥，空旷得令人心悸。
　　我披着大氅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慢慢走过，有了一种重回清思台的熟悉感。
　　百里炽繁为了避免重蹈关雎院的覆辙，把长福殿留守的婢女全数带了过来，又在松风苑里添了不少暗卫巡查护卫。人虽多，声音却极少，即使后来肇秋加入，也仍然惨淡得很。
　　肇秋是上一任青家家主唯一的异姓弟子，也是当今青家医术最高明的。他自幼无父无母，流浪乞讨时遇到了上一任青家家主，家主发善心带肇秋回了积云山谷，待他如半徒半仆，肇秋天资卓越，靠着一半自学一半偷师竟然迅速成为了青家当代子弟中最优秀的人才。
　　上一任青家家主心胸宽广，青惟水亦视肇秋如同胞兄弟，可青家其他人不这么想。青惟水是嫡系的血脉，若肇秋起了异心，想要夺取积云谷神医世家的首席之位简直轻而易举。
　　肇秋不愿辜负青家的栽培养育之恩，亦不耐烦和那些人争辩是非，上一任青家家主过世后他便立誓永不与青家为敌，从此隐姓埋名，销声匿迹。
　　肇秋风度磊落，行事不羁，喜欢一边行医一边四处游历。江湖上知晓他的底细之人极少，延湛和百里炽繁派出了许多探子，好不容易才摸索出肇秋的行踪，进而真正找到他。
　　我不知为了请动肇秋，百里炽繁究竟付出何等代价，肇秋亦是直爽之人，初次见面坐下来便要求为我诊脉。
　　肇秋细细诊了一回，面沉如水，开口亦直截了当。“以小公子的病，我青师妹毕竟年轻，力所不及。若公子能找齐所需的药材，在下或许有七八成把握，能让小公子重新开口说话。”
　　七八成把握，这个数字可比当初青惟水估计的要高多了。
　　我与百里炽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百里炽繁笑得胸有成竹。“只要先生开口，在下定当尽力而为，先生只管放心治病。”
　　肇秋即刻动笔，写了一张长长的药材单子，拿给百里炽繁过目，百里炽繁匆匆一览，笑得更加笃定。“无妨，请先生先在松风苑小住几日，这些药材我即刻派人准备。”
　　百年的海珠，踟蹰花的花蕊，薰华草的根，紫玉芝……看得我一愣一愣的，肇秋莫非心有灵犀，知道我们找得出来这些东西才开的方子不成？我又看了眼单子最后的百花精，这名字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肇秋道：“百花精乃玉蜂采撷百花产生的精华，十年都未必有一滴。如今江湖上恐怕只有琼英阁才有此物，琼夫人性子古怪孤僻，只怕……”
　　百里炽繁微微一笑，截住了他的话语。“先生不必担忧，这些东西自会安排妥当，先生放心罢。”
　　我默默看了肇秋一眼，琼夫人性子古怪孤僻，这种流言究竟是何人传出来的？有延湛在，还怕拿不到百花精？
　　未免也小看天家的实力了。

　　松风苑冷落萧条，十分适合修身养性。
　　单子上的各味珍稀药材在百里炽繁的命令下迅速涌进了松风苑，肇秋大惊，继而大喜过望，卷起衣袖便一头扎进药房，开始了他的熬药生涯。
　　我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喝药、针灸、散步、看书，更多时候，我坐在庭院的回廊下，沏一壶香茗，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看天，看云，看海，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想百里炽繁何时抵达北狄，想烛烈的飞鸽传书何时送到我的手上。
　　四年前，戎狄人所居住的草原夏季大旱，水草枯竭，牲畜锐减，冬季则暴雪不断，饥寒交迫的戎狄不得不离开草原四处扫荡，南下抢夺食物与财帛。而伊尔哈大草原上富庶丰饶的北狄部落成为了这群饿狼眼中最肥美的肉。
　　乌珠穆沁、玛勒沁、塔仁雅沁、布里亚特、苏尼特五大部族团结一致，联手抵御戎狄的侵袭，然而一方是安稳平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北狄，一方却是常年缺衣少食、在恶劣天气下保持着完美战斗力的戎狄，又是戎狄先发制人，北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连苏尼特部都要失守。
　　好在北狄各部及时反应过来，又有幽州守军的驰援，在北狄汗王萨仁图亚的指挥下，北狄五部牢牢地守住了伊尔哈草原这条塞北防线，把虎视眈眈的戎狄人挡在了大靖北方边境之外。
　　凶悍成性的戎狄已经尝到了甜头，怎么肯轻易放弃近在咫尺的美食？自此，每年九、十月秋风乍起时，戎狄人都会挥师南下，劫掠大靖边疆的村落，骚扰伊尔哈草原。
　　疥癣之疾，终成心腹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