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青衣》月倾半珏

39、梧桐夜雨 这边玉和园

　　这边玉和园里下了最后一场戏，掌声雷动，苏意到了后台正对着镜子卸行头油彩，林福托着一个极大的花篮并着一个帖子去见她，只把脸笑的和个枣子似的到跟前说：“纪姑娘，这是穆四少派人送来的。这四少倒也有趣，刚刚场上送的花篮都要排出戏院门口去了，还硬是让人再送个花篮来，说是一定要送到你跟前来，上头的帖子倒有个十分精致的西洋玩意儿呢，您给瞧瞧？这四少倒也奇怪，也不自个儿来见你，倒是匆匆走了。”

　　接上手来，才发现这帖子上正好别着一枚西洋发夹，十分精致的工艺，点缀着细密的水钻东珠，发夹扣上还楔有一行洋文，像是外洋名店的落款。她素手拂落在那触手生凉的东珠上，只觉得心上一颤，正神思怔忡，只见顾行之挑了帘子进来，见她手上执着一个帖子，不由得问：“是谁送来的花篮？”

　　林福已经退了出去，她将那西洋发夹收进了掌中，这才说：“是穆四少送来的，上边的帖子说是明日西洋和华商商会的派对，请我们去瞧瞧，说是青和也会去。他这次到肃州公差，预计到永定是明日中午的火车。”

　　将帖子接过去，顾行之略翻了翻，心中百转千回，想开口对她说些阻止她去参加派对的话，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明日怕是去不得了，早前与徐老先生约好了座谈会，推脱不了。”

　　她听了微微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着说：“明日的派对可是在国华大饭店，听说主人家专门请了俄国的大厨，明日的吃食可是十分精致，你不去，可不要后悔。”

　　顾行之知道她这么说也是逗趣他，也故意把声音压低了说：“那明日就劳烦苏小姐为我在大衣里偷偷藏上几块你所说的精致糕点，回头好教我也尝尝，你说这样如何？”她已经是笑做一团，伸手来打他：“你这是在教我做个雅窃犯吗？只听说有人窃金窃银的，哪还听说有去偷糕点的？亏你想得出来。而且这个点子实在不可取，回头糕点在大衣里引了老鼠来，你可得赔上件大衣。”

　　正笑闹着，只见他突然倾身过来，一点点缱绻的暧昧气息氤浮在周围，她的眸色里有迷离的烟光，而他的眸色深沉如水，她恍惚的以为他会吻上她，可他却是停在她的唇畔，勉强扯了扯嘴角，有些尴尬地微笑着伸出一手来点点她的鼻子：“还和小时候一样，是个机灵鬼。”

　　她摸着鼻尖的那一点温度，看着灯下长身玉立的翩然男子，突然就那样地不管不顾地吻在他唇角，顾行之一时怔住，有一线惊喜浮在眼底，似是未曾料到她会倾身来吻他，又或是她冲撞过来的力度，他的眉眼里有着纷杂的情绪，只刹那间似乎是骤然忆起什么事，终于那粲然还是黯然下去。

　　她看着他那骤然间隐潜下去的情绪，终于一丝委屈漫上眼底，只能侧过脸去，她无声的泪滑落在那粉颊上，只觉得委屈到了极处，那本来隐忍在眼中的泪珠就这样滚落下来，她从未曾为一个人如此失态过，从他来到苏家那天开始，她就从未再流过眼泪，只是因为他将他保护得十分周全，哪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为难哭泣？可是此时此刻，让她流泪的却是他。

　　“你就是如此的厌恶我？”她泪眼涟涟。

　　顾行之不由得十分心疼的来抹去她的眼泪，只能无奈的说：“明天，明天过后，我会告诉你，我所有的一切，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带着师母，离开永州，到北方去，我给你想要的未来。”

　　她抽噎着止住眼泪，望着他，眼前这张脸是长着顾行之的面容，可她或许有些看不清他了，从前的他，眸色总是温润如水，可眼前的他，那眸中的星火，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她那么突然地想起曾经和他一起去听徐孝臧老先生的新式演讲，那老先生讲到“信仰”二字时，他的眼中，就是这种神色。

　　她不知为何，心里惴惴不安，只能开口问他：“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过后，又为何要到北方去，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打响了名气。”

　　灯光下有她手上不小心表露出来的发夹上的水钻有着粲然的颜色，和着那花篮里馥郁的香气，只有他略微低沉的嗓音在四下里氤开荡漾如水波纹：“永州城，总是要卷入战火中去的。我们到了北方去，只要技艺在，名气总会再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