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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灼灼桃花艳如你》
      文/天香豆蔻
      【一】

      近日我伤势大好,宁儿提议带我出门走走。

      “姑娘就该多走动。”她的眼里攒着笑意,仿佛这周遭的春意都映进了眼睛里,“三月的京都繁华似锦,虽比不上俏色江南,可景致却也不差,公子说了,姑娘见了定会欢喜。”

      宁儿是魏国公府的家奴,他口中的公子,便是名动京师的魏公府长子,平西将军魏湛。

      那个睥睨天下的少年郎,在镇压西北边陲的蛮族时受了围困,是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挡了胸口那一剑,救下他的命。

      自此他便将我视作恩人,不仅将我从苦寒的边境带到这繁华帝都,还找了京都城里最好的大夫替我治伤,好吃好喝的侍奉了我三个月。

      我掰着指头算算,魏湛今日也该来了。

      自打我住进这处魏家别苑,无论多忙,魏湛总会抽出时间来看我,且每次都会捎带些稀罕玩意供我解闷。

      “不知这次公子又会带什么宝贝?”宁儿打趣道。

      “听府里人说,前些日子圣上遣公子去江南,那处的东西可是比京都还要精细呢!定然比万宝斋的一合酥还有南疆的翠玉镯来的更叫人稀罕,我家公子啊,可是最最挂心姑娘的了!”

      我被她说的耳根顿红,笑骂她一句,可心里却忍不住的有了期盼。

      倒不是真想要什么珍贵罕见的物什,不过是单纯想要见魏湛罢了。

      我是潼关小城一个猎户的女儿,前些年征兵,父母兄弟都死在了蛮族人手里,我本就是存了赴死的心思才上了战场,却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救下了这位平西将军。

      原先我想死,是因这世上再无我牵挂之人,可如今我有了魏湛,我比谁都更想活着……

      回到别苑已至黄昏,果见院子里多了两队侍卫,带头的那位告诉我:“将军已在书房,等候姑娘多时了。”

      我顾不得换装梳洗,火急火燎的去寻魏湛,刚一进门,便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伤刚好些,如何这般莽撞?”他语气里带着苛责,一边将我扶正,一边用帕子为我拭去鬓角的薄汗,我闻到他满袖的盈盈桃花香,只觉得肺腑里都溢出甘洌的甜味来。

      “近日公务繁忙,今儿才得空来看你。”他向我解释完,便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为我披上,自己则返身回到桌案前,提笔蘸墨,继续那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碧波荡漾的江水,还有灼灼十里桃花林。

      魏湛是将军,可却从来不像个将军。他一身素色锦袍,手拿折扇,腰冠美玉,是这京都王城里任何一位文人墨客的模样。那双似秋水的剪瞳便如这画卷一般,映的是青山秀水,留的是绿蹄烟波,那双眼早已满了,怎还容得下塞外北疆的凄风朔雪?

      我忽然有些心疼。

      “为何要当将军。”我从身后环住他,将头倚在他肩头问。我知道,这个平西将军的头衔令他不快乐。

      魏湛停了笔,返身回抱住我,声音一如往日,只是此刻却带着凄凉, “总得有人去的……”

      他凝着我的眼,眼里的孤寂浓的快要溢出来,“魏公府里只有两个世子,不是我,便是阿桡……”

      我心一怔,知道提及了他的伤心事,慌忙改口道:“阿湛,我听宁儿说你去了江南,江……南……可美?”

      我自小在边陲长大,边陲多风沙,只有盛夏与隆冬交替,连风都带着些苦味,自是没见过江南的美景,“听说江南的烟雨很美,潇潇春雨,天水成碧,可是真的?我听说暮春三月,草长莺飞,那处的桃花,灼灼其华,我还听说……”

      “苏彤……”

      我未说完,魏湛却忽然搂紧了我。

      我看到他浓墨般的眼里忽然盛起光来。

      他道:“苏彤,江南烟雨,青山绿水,若你愿意,这辈子,我陪你去看。”

      【二】
      因为魏湛的承诺,我兴奋的几乎一夜未阖眼,待到清晨鸡啼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我做了个梦,梦里是江南小镇的旖旎春色,是只在魏湛画中才看到过的大好景致。

      醒来时,已至晌午,身侧无人,园子里的侍卫也去了大半有余。

      宁儿进屋来为我梳洗,我有些诧异的问:“将军……何时走的?”

      “一早就走了,见姑娘睡的酣畅,便没有叫您。”

      平素魏湛来偏苑总会住上些时日,即使再忙,也会同我一起用过早膳,我讶异于他今日的反常,莫不是昨夜的许诺他后悔了?

      宁儿却劝我,“姑娘莫要胡思乱想,我家公子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我听闻关外蛮族屡犯,公子定是公务在身……”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日,魏公府里终于来人了,只是这次却不是魏湛。

      那是魏公府的大夫人,魏湛的母亲。

      “苏姑娘……苏姑娘!”大夫人忽然拨开众人向我扑来,头在汉白玉石阶上重重一磕。

      我一怔,慌忙弯身扶她,“大夫人,你这是干什……”

      “苏姑娘!”她打断我,“我知道!你救了湛儿!你是我魏家的大恩人!”

      我看到她眼里腾起的憎恶和无奈,“可你不要害他!不要再害他了!”大夫人苦苦哀求:“我的湛儿啊,他是平西将军!他和九公主早有婚约,他将来是要成驸马的!可是他为了你!为了你……”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恶毒的诅咒:“他在宫门口跪了两天两夜,求圣上收回圣旨!竟然还要抬你入府做正妻!如今被贬至潼关!三年不准返京!我魏家……究竟哪里对不住你!”

      我僵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层棉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还有大好的前途,你不能毁了他!不……我不能叫你毁了他!”

      大夫人忽然像疯子一样向我扑来,满眼的猩红让我忘了反抗,随即左脸颊狠狠一痛,一点腥意弥漫开来。

      下人们也是吓懵了,好一会才将大夫人从我身上拉开,我不知所措的缩成一团,胸口的剑伤忽然叫嚣起来,疼的我眼泪簌簌而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忽然安静了,有人将我拦腰抱起,我闻到他身上久违的桃花香,再也忍不住鼻酸,放声大哭起来: “阿湛……我好怕……”

      魏湛心疼的为我拭泪,“乖,苏彤,没事了,没事了。”

      “大夫人说你去退婚了,皇上盛怒,将你贬到潼关……”我想到魏湛画中的烟雨江南,和那日他眼里盈满的无奈。

      他那么不喜欢打仗,却因为我要三年驻守关外……

      “对不起,阿湛……若不是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魏湛将我抱上床,为我擦掉脸上的血痕,我看到他眼里灼灼的光芒:“是我自愿的……当日你为我挡下那一剑时,我魏湛就发誓,生生世世都会护着你。”

      魏湛从袖中取出一纸明黄,那是他两天两夜跪在宫门口求来的圣旨。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语气里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苏彤,如今的我只能为你求来个侧氏……但你放心,我魏湛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他在我额上印下一吻,“你没有父母,亦无亲族,可你我大婚,总得隆重些,我知道你儿时曾有个姆妈,若你愿意,我将她接来与你同住,我此去三年,宁儿一个人总有照顾不妥的地方,有她照顾你,我总归放心一点……”

      我无语凝噎,想起他当日立下的誓言:苏彤,江南烟雨,青山绿水,这辈子,我陪你去看……

      我抓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阿湛,我不要看什么桃花了,我也不要你去什么潼关,我只要你一直陪着我……”

      我的要求,魏湛总会想尽办法满足,可是这一次,他却应允不了。

      这是皇命。

      而皇命……难违。

      【三】

      魏湛走的那一日,京都下起小雨,我撑着伞站在城门口为他践行。

      他不再是一身白衣,而是身着铠甲,手握兵符,与素日来温润公子的模样大相径庭,可看我的眼神却依旧柔到骨子里。

      “苏彤,等不打仗了,我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吧。”

      他目光缱绻道: “三月初三,江南的桃花开的最艳,到时候我们就在青山绿水前搭个茅屋,我为你亲手种一片桃林……你说,好不好?”

      我红着眼眶点头,“三年固然长,但是,阿湛,我等你回来!”

      魏湛终究是走了,关外告急,他不得不离开。

      因为那道圣旨,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将军夫人,没有了魏湛,名份对我毫无意义,我依旧住在魏府的偏苑里,身边也只有姆妈和宁儿。

      与叶赫那一仗从初春打到盛夏,五月十五,潼关边境终于传来捷报,也是在那一天,我被确诊已怀三个月的身孕。

      我高兴坏了,提笔给魏湛写信,回信辗转千里才送到我手上,那时已近初秋,我的小腹也已经明显隆起。

      那封信带着漠北冷冽的北风和咸湿的黄沙,也带着魏湛身上的盈盈桃花香。

      我将它压在枕下,日日翻出来细读,只觉得唇齿之间都泛着甜香。

      到了隆冬,我已临近生产,因为害喜,茶饭不思,几日便清减下去。

      期间大夫人托人来过几回,送了许多补品,甚至送来几件孩子的小衣,我心中因为大夫人态度的转变而高兴,可是看着日益隆起的腹部,却又越发不安起来。

      “薛大夫,这药我何时才能断掉?”

      自我受了剑伤,每日都要按时服药,即使怀了身孕,也未曾断过。

      “我即将临盆,会不会对孩子……”

      薛大夫的眼睛微微一闪躲,很快又弯腰禀报,“夫人,您旧伤未愈,药不可停……您放心,这药性温和,绝不会伤到小世子……”

      我听他说的郑重,便也就放下心来。

      临近年关,大夫人特意遣人接我进魏公府,我欢喜了半日,宁儿与姆妈也跟着喜上眉梢。

      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便由宁儿搀扶着入了轿子,可还未出偏苑的门,便听外头一阵铁甲凛凛之声。

      我掀开轿帘去看,别苑竟被锦衣卫团团围住,为首的太监手拿拂尘,尖细的嗓子凶狠道:“九公主殿下驾到!尔等还不跪下!”

      我吓了一跳,竟不知这般的千金之躯如何来了我这偏僻别苑?

      我由着宁儿扶下轿,护着小腹跪了下来。

      “草民苏彤,拜见九公主殿下!”

      “你便是苏彤?”

      九公主语气里透着傲慢,头上的凤冠金穗狠狠颤了颤:“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我不敢违抗,微微抬头,撞见她那一张娇艳如花的脸,也瞥见了她眼里尖锐的讽刺。

      “我当是怎样的国色天香,竟能将湛哥哥迷的七荤八素。”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的素衣,笑的愈加放肆,“原来不过只是个粗鄙的乡野村妇!”

      那话并没有伤到我,我垂下眼睛,心如止水。

      我早已经不在乎。从他立誓要带我去江南避世,从他长跪宫门不惜触怒龙颜也要娶我开始,什么平妻,什么侧妃,通通都不重要了。

      我的沉默惹恼了九公主,她鲜红的唇色映进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苏彤,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为你胜了我?从我手里夺走湛哥哥,你觉得很骄傲是不是!”

      九公主的眸子在触及到我隆起的腹部时,再次盛起滔天的怒火,“你……苏彤……你竟然!”

      我忽然感觉耳边一阵掌风,九公主恶毒的咒骂道:“贱人!贱人!你竟敢怀上他的孩子!”

      我用手拼命护住腹部,脸颊上火辣辣的烧疼,却动也不敢动。

      她是圣上最疼爱的女儿,我不敢得罪她。

      我已经知道触怒龙威下场,它会让阿湛在潼关再困上三年。

      “哈哈哈……”

      九公主的脸扭曲着,忽然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容太过毛骨悚然,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你以为他真爱你?”

      我的心无预兆的一抽。

      “呀!原来你还不知道?”她见我的反应不怒反笑,那笑容却比这隆冬里的风雪还叫人冷上三分,“殷离!那个女子叫殷离!”

      “苏彤,我从未输给过你!你我都不过是殷离的替身罢了!”

      殷……离……

      我无声的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耳边嗡的一响。

      我想起那夜缠绵时,魏湛在我耳边说的话。

      “阿离,等不打仗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可好……”

      一双手将我掀翻在地,小腹忽然剧痛无比。

      朦胧间我看到宁儿向我奔来,她惊慌失措的眼里倒映着一地猩红。

      【四】

      我小产了。

      孩子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成形,我在塌上不吃不喝躺了三日,眼泪都流干了。

      宁儿红着眼眶劝我,“夫人,您多少吃些吧,仔细饿坏了身子……小世子他,终究是没福分……”

      胸口的剑伤隐隐作痛起来,我凝着宁儿的眼,却只平静问:“殷离是谁?”

      我看到宁儿骤缩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九公主没有骗我,自始至终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罢了……

      我想起魏湛看我时那双温柔缱绻的眼,他当真爱我吗?我苦笑。还是透过我看着那个漫漫黄沙里横刀立马的关外女子?

      宁儿急切道:“夫人切莫听九公主胡言!公子他!他……”

      我疲倦的摆摆手,忽然不想再听下去。

      宁儿还想说什么,呆立良久,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即便她不说,我也能从魏湛的画中,从他缱绻深情的眼里拼凑出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策马横刀,鲜衣怒马。

      那个叫殷离的女子,她是叶赫有名的女将军,是开在漠北黄沙里最绮丽的花。

      是她让魏湛甘愿抛弃这京都繁华待在重镇潼关,是她让魏湛的画从江南烟雨的朵朵桃花变成塞外的酷暑凌寒。

      他娶我,不过是为了报那一剑之恩,自始至终魏湛爱的,都是那个敌国的将军……

      “他大可以不顾及我。”胸口的剑伤又开始叫嚣了,疼的我四肢都开始颤抖,“是可怜我孤苦无依吗?”

      我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泪水止也止不住。

      “这世上我已没有亲人了,我只有魏湛一个,可是关外却还有个等他的姑娘……”我苦笑一声,声音凄婉:“如今,他们该双宿双栖了吧……”

      “夫人……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宁儿忽然扑过来握紧我的手,“公子娶的只有夫人一个!那位殷离姑娘……已经死了!”

      我身子猛然一僵,转过头,不可置信道“她死了?如何死的!”

      “死在我大历军士十万铁蹄下……”宁儿叹口气,眼眶顿红:“殷离姑娘是叶赫人,还是叶赫的将军!大历与叶赫连年开战,公子与她……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静默良久,只觉得心中的苦涩快要溢出来。

      殷离死了,死在十万军士的铁蹄下,可她何尝没有死在魏湛的心里?

      我是将军夫人如何?是他的妻又如何?在魏湛心里,可还能腾出那一星半点的位置?

      我只觉胸口一阻,喉间生出丝甜腥,俯身便是一口鲜血。

      宁儿慌忙扶住我,“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胸口好像叫人撕裂了,仿佛又回到那日我替魏湛挡下那把夺命剑的时刻。

      薛大夫匆匆而来,他用银针护住我的心脉,朦胧间我听到有人叫我。

      是宁儿。

      “夫人!你不能有事!”

      我感觉到手背上簌簌滚下的热泪,可我不想睁眼,就这么睡下去吧……我想。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没有江南烟雨风景如画,只有潼关重镇日日的金鼓旌旗,只有边关将士用血肉筑成的阔土高墙。

      只有金戈铁马,满目肃杀……

      “若是不打仗了,你同我去江南吧。”

      “三月初三,那儿的桃花开的最艳,到时候我们就在青山绿水前搭个茅屋,你为我亲手种一片桃林……魏湛,你说,好不好?”

      梦里,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再次醒来,已是五日后。

      我一身红装站在京都漫天的风雪里,地上跪着的是日日为我诊治的薛大夫。

      “为何要害我?”

      我眼中的骤然而起的杀意令他大吃一惊。

      “你……都想起来了?”

      我冷笑着看着他,“想起什么?是想起你大历如何杀我百姓,毁我山河,还是想起你如何日日喂我汤药,害的我的孩子胎死腹中?”

      我的话令他浑身颤抖,良久,他才瘫倒在地,颓然笑起来,“也罢!也罢!薛某终归是未完成将军所托之事……”

      “他缘何这般心狠!我原本……可以为他诞下个孩子……”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却再也哭不出来。

      “将军何尝不恨断肝肠!”薛大夫凄苦的大喊:“那日城破,将军救下你时,你已奄奄一息,他不想再与你兵戎相见,便要我用药封住你的记忆,可若是停药,你便会想起一切……”

      “将军只愿你一辈子平安快乐,只愿你做那不谙世事的苏彤,即便……即便是以孩子为代价……”

      我喉咙干涩,胸口的剑伤又开始疼了。

      扬起头,冰冷的雪花落进我的眼睛里,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魏湛时,塞北的那场无边无际的风雪。

      【六】
      我叫殷离,叶赫的将军。

      从记事开始,我的祖辈便守护在这座潼关城。

      “你脚下土地埋着的,是千万叶赫将士的白骨!你的身后,是叶赫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殷离,拿起你的刀枪来!将那些毁我家园的蛮夷扫出叶赫的边境!”

      这是自小,父亲教我的。

      在我的印象里,潼关那一头住着的,永远是披着战甲的豺狼。

      直到那一年,我遇到了魏湛……

      “姑娘,大历的援军有十万,而你们只有三万人马,这城,你们是守不住的!”

      魏湛的眼里透着真挚,我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一人一马,眉梢轻挑道:“你是何人?”

      “在下魏湛,乃是大历的平西将军!”

      他一身白袍,是水墨画卷里才有的翩翩少年郎。对着我拱手一拜的刹那,我看见他那双温柔双目里缱绻的柔光。

      恰似春风十里,艳艳桃花。

      我闭了闭眼,翻身上马,让呼啸的北风将往事抛在脑后。

      出城的那刻,我知道,从此以往,京中再无苏彤,有的,只是叶赫的戎马将军。

      我一路西下,到达漠北时,叶赫的大军已被打的节节败退。

      我穿上铠甲,和叶赫的将士们一起迎敌,隔着满天飞舞的飘雪,魏湛看着我,一如当年城下一样。

      “大历铁骑数十万,你血肉之躯如何挡的住?”他的眼里泛起无尽凄苦,好似哀求,“阿离……离开吧……”

      “我叶赫的儿女,骑最野的马!喝最烈的酒!死也是要死在疆场上的!从不知一个逃字!”

      “你便这般不惜命!”

      我看着他血红的双眼,忽然发笑,直笑到涕泗横流, “魏湛!这话你该去问你们大历的君王!”

      眼前的尸骨堆成山,那是我战死的同袍,我愤恨道:“他为何那般不惜命?”

      “我们从未想过王权纷争,我们叶赫有什么错!我们只是想,活着罢了……”

      那一仗,伏尸百万,大历与叶赫两败俱伤,当冰冷的剑再次穿透胸膛的时候,我看到魏湛剥开人群向我奔来。

      他的眼里再不是江南烟雨里才有的缱绻春色,倒映着的只有这血肉横飞的万里沙场。

      “阿离!”

      “听说江南的烟雨很美,潇潇春雨,天水成碧,听说那里暮春三月,草长莺飞……魏湛,等不打仗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他滚烫的泪带着这隆冬最后一点寒意流进我的眼睛里,我听到魏湛哽咽的呜咽声。

      “好!阿离……等不打仗了,江南烟雨,青山绿水,这辈子,我都陪你看……”

      “ 若是能再活一世,该多好?若是再活一世,我定不再做什么叶赫将军……黎明百姓,家国天下,又与我何干?”

      我仰着头,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夹着滚滚风沙,肩上从未比这一刻轻松过。

      轻轻阖上眼: “我只想去僻静江南,隐姓埋名,搭一处草庐,养几株闲花……”

      周遭忽然安静了,弥留的最后一刻,我好似又看到了当年在城门下对我拱手的少年郎。

      我笑, “到那时,便只有你我两个人……阿湛……你说过会为我亲手种下一片桃林……这次…可别食言了……”

      尾声

      庆丰二十四年春,大历对叶赫第三次开战。

      领军的是平西将军魏湛,这已是他在潼关待的第四十个年头。

      “若我死了,尸骨不必带回京都了。”他跨上战马前,对着自己的副将道。

      这个名震京师的将军,一辈子都没有娶妻,此刻满是风霜的眼却泛起笑意,“就在这里,掬一抨黄土将我埋了罢……”

      “将军……”

      “但要记得,三月初三,祭拜我时,去江南折一支桃花来,要最红最艳的那株……”

      他笑的像个孩子, “阿离她,爱看。”

      漫漫黄沙里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红装,盈盈而笑,似乎在对他喊,阿湛……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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