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意气门》寒风吹夏尽

2、第一章 初入江湖意

　　第一章

　　“小叔，我们离那劳什子意气门还有多远？”一位粉雕玉琢、白衣素服的小公子停下了攀登台阶的脚步，红扑扑的小脸绷得死死的，清脆的声音中满是辛苦和不悦。小少年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虽然身量尚小，容貌却颇有一番先天风流，不知长大要迷死多少的姑娘。

　　一旁同样身着素服的被唤作小叔的年轻人蹲下身子，视线与小少年齐平，拂袖擦了擦小公子额上的汗，轻声道：“不远了，阿竹，”比起精致仿若谪仙子的小公子，年轻人的长相在常人中可算惊艳，于此便落得下乘，但也观之可亲，“不过，你万万不可在意气门前说此混账话，你爹嘱托你我二人拜师学艺，切忌祸从口出。”

　　“可这台阶实在太多了吧！”名唤阿竹的小公子气的直跺脚，红扑扑的小脸更显得可爱非常。他跟随小叔叔来此，原本也是抱着拜师学艺的大志，不过几级台阶就让他磨平了心智，可算是完全的小孩心性。

　　年轻人眉头紧蹙，原想斥责一番，后念及阿竹尚小难怪耐性不足，便又转圜劝说道：“莫说是拜师学艺，就是寻常的香客居士烧香拜佛，也是一步一叩拜，费尽千险。我们既是要做这门人，不可不心诚。”

　　“哼，我才不要去这狗屁意气门！娘亲就是讨厌我才让赶我走的！”阿竹最烦他说教的语气，又联想到娘亲近些日子对他的反抗不闻不问，更觉自己受了冷落，心中的委屈憋了一路，终于一股脑的发作了，泪水顺着长长的睫毛滴滴哒哒往下流。

　　“阿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可说市井之语！”年轻人也有些失态，看到孩子的哭相却顿时心软，“你父兄常年征战在外，不知有多人盯上我魏巍常家，更何况如今当今天下初定，四境环敌，你我修一术亦可自保。切不能让她忧心。”

　　年轻人又想起牺牲在军伍中的父亲和兄长们，他们家三代为将，满门英烈，且不提功勋彪炳却壮年暴亡的老父，就他这一代也是零零落落，只剩下他大哥和未及弱冠的自己，他的子侄辈——孩子的兄长中也多有牺牲。近日，嫂子获悉次子阵亡，悲恸欲绝之下便安排小叔子和幼女来此学艺，阿竹作男孩打扮只为路上方便而已。他常家如今树大招风，嫂子亦受不得让娇贵的女儿随军受着皮肉之苦，至于为何让阿竹加入这闻名遐迩的意气门，年轻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意气门是江湖近几十年新兴的门派，当今掌门人，亦是创始人，则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醉里长歌王意之。说起这王意之，朝堂之人可能未有了解，但是在江湖上，他这个人可以说是一个传奇，其本人的名气远超过他所创立的意气门，曾连续十年蝉联江湖豪杰排行榜第一位。武功、品格、威望乃至人缘，都是一等一的好，是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完人。人皆言：“意气门不过长歌一人耳。”于昔日五大门派分庭抗礼的意气门，完全是王意之一人撑起。这足以展现出王长歌之魄力。虽然这同样也反映出意气门的基础薄弱，但是就凭借王意之这块金字招牌，仍是有不少人要加入这意气门。

　　……虽然江湖已不复当初。

　　兴许阿竹也想起了父兄，她渐渐止住了哭泣，但还是不愿和小叔多说一言。年轻人也知晓她，只是默默陪她一起停下休息。不多时，阿竹过来拽了拽小叔的衣袖，意欲继续前进。年轻人心里暗笑阿竹这心口不一的心性，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改为牵着孩子的手一同前进，好让孩子走路时也能借点力，不至于太过疲倦。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便来到这意气门前，只见仙山琼阁，焕彩飞流，又处山之高处，常有雾气环绕，远山更是巍峨壮丽，美丽得令人恍惚。此处倒不像是习武之所，更像是佛道念经做课之处。镇日面对这青山白云，说是能让人延年益寿也不为过。

　　“小叔你看，门前有人！”眼尖的阿竹早早看见了这一门前有一位青年侠客，长身玉立，经过侄女的提点，年轻人也找到了，此人像是来专门迎接他们的。两人有些惊诧，却也亦步亦趋走向了山门。

　　二人甫一站定，侠客便对他们行了一个揖礼，口称：“有幸得见，在下郑伦。”年轻人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胡乱呼了声“少侠”便也回了礼，期间他也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位侠客，只见此人观之约而立左右，举止从容有度，容貌只是普通仍给人一种脱俗拔流之感，若不是身后负着剑，气质倒更像一位白面书生。

　　此人又道：“掌门人闭关之前给我们留下一言，称半年后必有贵客造访，应当就是二位了。”

　　年轻人一愣，这王意之已经到了未卜先知的境界了？竟能算出他二人能在次日造访？由是心生敬畏，因道：“王掌门修为已臻化境，不才实在佩服。”

　　身边的阿竹也是目瞪口呆，不过比起年轻人的敬畏，阿竹更多的是孩子气的好奇，反问道：“你家掌门如此修为，为何不请他算出我们此行目的？”

　　“阿竹，不可无礼。”年轻人呵止住阿竹，郑伦则笑道：“小友聪颖过人，资质非凡。我们掌门尚未出关，怎可随意请动。”

　　“在下常寻，携侄常竹来此。今日登门，是为拜师习武而来。”常寻诚挚地行了一个大礼，可以说是认真非常，一旁的阿竹也被他所感染，乖乖行了礼。

　　“开平常氏？”郑伦仍是微笑，不痛不痒地抛出了一个问题。常寻心里一怔，不知是否予以承认，思虑了半晌才回道：“惭愧，开平王正是家父。”

　　若说这开平王，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开平王常遇春，大明第一悍将是也，勇猛无畏，人称常十万，以其能将十万之军而征战天下，随今上洪武皇帝征战十余载，无坚不摧。尝破大都，克上都，平陕晋，鄱阳湖救主，回天一弓于乱军中破风而至，射伤陈友谅大将张定边。开平王与中山王徐达并称为“帝国双璧”，如今再忆这名将辈出风起云涌的鄱阳湖之战，依然是令人热血沸腾神往不已。不过常将军性情暴戾阴鸷，好杀伐，所结怨气太重，未至不惑之年便暴亡在上都之战班师中道柳河川，令人闻之扼腕唏嘘。身后被今上追封为开平王，常寻正是这开平王的幼子。

　　开平王与王意之是有一番渊源的，不过，不是那么美好。加上父亲逝世那年他尚在襁褓之中，家中也鲜有人提起，常寻也只是知道这层渊源的存在，而不知其所指。如今这郑伦大侠知道他的身份，怕是入门修行又难了一分。

　　正在常寻思考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了一些人声，步履轻快，绝非寻常路人。郑伦解释道：“该是半山修炼的孩子们回观了。”

　　果然，片刻的工夫，一群矫健挺拔的少年郎便翩然而至，为首的是一位与郑伦相同打扮的男子，此人俊眼修眉，潇洒有度，比起郑伦多了三分英气，见着三位便行礼：“郑师弟，二位。”他语气冰冷，虽然礼节是十足十的标准，但仿佛拒人千里。

　　“凌师兄。这位正是掌门所说的贵客，他们到此是为了入门修行。”郑伦向凌秋闻解释来龙去脉，常氏二人也以礼相敬。

　　面对郑伦的笑脸，凌秋闻仍是冷若冰霜的姿态，应了一声便走了。身后的小侠也散开，三三两两讨论着午膳可能的菜式。常寻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午膳时间，郑伦也领了他们入了门，带他们欣赏这里大大小小的楼阁宫观，却绝口不提入门一事，期初常寻醉心于新奇的景色，没有发现其中端倪，半晌他便察觉其中异处，开口道：“郑大侠，美景迷人，可我此行是为拜师求道而来，并非行参观朝拜之意。”

　　郑伦听罢叹道：“山间生活清苦，二位身娇体贵，恐不能适应这粗布衣衫的修炼生活。”常寻听出他这是下逐客令了，回道：“这些我们早有考虑，大侠安心，我们绝不会添乱的。”

　　“那你们可想好了，想加入我们，可是有三道入派试炼的。”一道狷狂的声音响起，“不知你们这些娇贵的世家子弟能不能消瘦的起啊，不如早日回去斗鸡走狗，好好享受父兄荫泽。”

　　一身精炼短打的少年突然出现，他身后还跟了几位少年，都附和了几句。见到郑伦却也不行礼，说话句句带刺，常寻听了头疼不已，就算日后入了派，恐怕日子也不好过。

　　郑伦也未露难堪之色，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只是对常寻口称道歉。常寻也不是个好争执爱出风头的人，三人决定另往他处，未曾想这狂徒竟是不休不挠，继续道：“我可不能让你等扰了我意气门安宁，你还是速速下山吧。”

　　他的声音非常尖锐，很快引了一堆小侠的围观，小侠多半是挑事者一边的，对他们指指点点，无不小声议论道“又是个公子哥”“公子哥都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意气门不是来收留这些废物的”。

　　的确，当今圣上好杀伐，动不动便是牵连万人的大案，时常流血漂橹，于是官家子弟中便有很多把儿孙送到江湖中以此来躲避朝堂之争，希望能留个香火。而且很多贵公子好吃懒做惯了，品性不好。这三道入门试炼便是为了止住这种现象。

　　从小道的闲言碎语中他还明白为什么此人敢欺压师父辈的郑伦，因为郑伦虽长他们一辈，但并不像凌秋闻等其他人或是修为高深或是掌握实权，他只是个藏书阁的看门人。

　　“孙康，还不赶快向郑师叔和两位道歉。”一位小侠实在看不惯便发声道，此人身材魁梧，五官深刻，英武健朗，发起火了有几分吓人。比起看起来白净到细皮嫩肉的孙康，他似乎更能充恶人。常寻没想到还能有人替他说话，便惊喜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未成想这孙康却道：“唷，这不是我们的姜师兄嘛？怎么替起外人说话啦？看来这些个公子哥给了你不少好处啊。”

　　“孙康，你……”这姜远荣实在不是善于摆弄唇舌的人，也不想跟自己的师弟吵闹，只是满脸怒气的站向常寻这边，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勿闹。”关门口遇见的那位冷冰冰的凌秋闻又出现在这里。孙康一见着他，立马转了脸，完全一副乖乖样，周围的人也都低头不语，口称凌师父。看得出来，凌秋闻在这里的威望远非郑伦可比。

　　孙康开口道：“凌师父，这边两个外人在我意气门内大吵大闹，我只不过呵斥了两句，那两人竟开始谩骂起我了，郑伦师叔更是向着外人，说要把我们逐出师门。”

　　好啊，恶人先告状！常寻心里憋着一团火正准备发泄，姜远荣却喊了出来：“一派胡言！”

　　……没想到遇上了如此豪勇的人，或许平日里这两位就积怨甚深，今日常寻一事不过是个导火索。一时间孙康姜远荣两位同门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吓人。

　　就在这两尊火山中间，凌秋闻就像是万年冰雪，依旧是那么冷冽。他连眼都没有朝向这找两个人，而是朝向了一旁的常寻：“今日下午，后山，试炼。”言辞极简，语气也没有什么波动，仿佛没有受到周遭人的影响。常寻想在他眼神里找到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郑师弟，”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郑伦，眼神仍是及其淡漠，“掌门有话要吩咐。”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郑伦一怔亦欲转身要走，又想起了刚刚陷入窘境的常寻，并拱手道：“请二位下午至后山，完成试炼方入意气门。郑伦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