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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梦断兰香冷 死了便死了 ...

  •   她睁开眼,默默地看着云瑾,柔和的目光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她仍只是微微地摇头,微微地笑了:“我幼承庭训,虽做不到才德兼备,倒也算是贞静有度……可诩俨,他一向对我冷淡,只到了我爹爹和祖父面前,才对我亲热些。我心中其实很明白,他那样对我,无非是倚重我上官家……那日在楚王府,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紧张一个姑娘家……”
      “五哥对我,只是兄妹之情,”云瑾握住她的手,黯然道,“你才是睿王唯一的妻子。”
      “不错,我是睿王王妃;却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上官妍嘴角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爹爹也瞧出他对我有些古怪,但爹爹几次问我,都被我彻词掩饰了过去。我既然做了他的王妃,我们两人,总要同心同德。他前路波折,我怎能不帮着他?”她娓娓叙来,声音柔弱,却很坚决。
      “我甚至奢望过,爹爹若助他登上帝位,以你的性子,只会与肃王愈发相濡以沫,更不会对他假以颜色。那样……那样的话,天长日久,他终究会明白你心中只有肃王。或许等到了那一日,他回过头来,多少也会为我的真心所动,”上官妍的笑容中充满了凄凉,“可惜天不从人愿,他终究是输了……”
      她从前对云瑾和诩俨之间,总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云瑾心中虽然有些奇怪,却想不到她竟然是做如此之想。
      原来她对诩俨,是这般体谅、怜惜,甚至于仰视。
      云瑾望着她,已说不出话未,只是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双眼中已有水珠在滚动。
      上官妍望着屋顶的上方,缓缓地道:“若不是你,那夜在定鼎门,安计略绝不会放过诩俨,我自然要感激你。可他本来便对你念念不忘,这一箭更会教他永生永世也忘不了你。而我、而我……来日再长,也与我无关了。青鸟,我也只好恨一恨你了。”
      云瑾垂下了头:“是我对不住你。”她自觉心中愧疚,悄悄放开了握住上官妍的手,就像是觉得自己不配握住上官妍的手,可上官妍却反手握住了她的。上官妍温柔地笑道:“傻丫头,你心中只有皇上,哪里有对不住我?”
      “诩俨若顺顺当当地得到了你,如今对你只怕也不过如此。可阴差阳错,过去种种,反叫他对你牵肠挂肚。我方才心中便在想,若我当初回绝了这门亲事,说不定此刻我便是他心尖上的人。可惜……我着实舍不得……舍不得睿王妃这个名份……”说着,上官妍的眼神里,仿佛是喟叹,又仿佛是欢愉。
      她舍不得的,哪里是什么睿王妃的名分……
      她明明瞧透了诩俨的一切心思,又怎会在意什么名分?
      上官妍心中真正在乎的,不过是一个堂堂正正能与诩俨相守的契机。
      能陪在诩俨身旁,于她而言,或许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云瑾垂着头,一声不啃,忽地听见她大口地喘着气;抬头一看,上官妍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如纸,云瑾着急道:“我去叫御医来。”
      上官妍仍蹙着眉,却摇了摇头。她轻轻喘气,许久才低声说:“青鸟,我今日叫你来,本不是要同你说这些的。我是想……想求你一件事……”
      云瑾连忙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上官妍笑道:“傻丫头,你不晓得我要你做什么,便答应了?”
      云瑾哽咽了:“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去做。”
      “诩俨……诩俨……我晓得他心中多有不甘……”上官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上官一族,死的死,抓得抓,爹爹祖父皆被下在狱里,世上再无人相托。青鸟……”她抓住云瑾的手,嘴唇微微在抖,“我真怕他将来……”
      “妍姐姐,五哥和皇上是兄弟手足,你根本不必忧心……”一句话出口,云瑾才发现自己早已自然而然地唤那个人做皇上,她心中一时茫然,扭了头看着别处。
      上官妍摇头苦笑,紧紧抓住云瑾的手:“我思来想去,唯有你……你能帮我,你……”话语未完,嘴角却涌出一丝鲜血来。可上官妍不管不顾,只是紧拉着云瑾的手:“青鸟,求你应承我。”
      “妍姐姐,皇上他……我只怕我根本帮不了五哥……”云瑾深深吸了口气,本有许多话要对她解释,但一腔郁结,已封住了她喉咙。
      上官妍望着云瑾,用她悲哀而又体谅的目光望着她。
      云瑾唯有重重地点头。
      上官妍的脸色,比雪还要白,她额上脸上冒着冷汗,美丽得双颊似乎因痛苦而抽悸,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十分得欣喜。她慢慢闭上了眼睛,面带笑意,轻声喃喃念着:“诩俨……诩俨……”
      她应该很想再见诩俨一面,就算只是一面也好。
      云瑾痛苦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小楼,明南见她出了门,急忙招呼三名御医入内。
      云瑾拉住了明南的袖子:“五哥呢?他怎能不来?”她的眼泪含在眼眶,强忍着不往下落,这凄楚的样子,明南不禁长叹一声。他沉沉地望住云瑾,压低了声音:“在天牢。”
      云瑾这才回悟过来。诩俨尚在禁锢之中,哪来的出入自由?
      她思忖了片刻,望着不远处的高中举,轻声唤道:“高将军。”
      高中举缓缓走近:“夫人有何吩咐?”
      “睿王妃想见睿王。”云瑾低声道。高中举望了一眼楼上,楼上不住地有错乱的脚步声,也不知御医在做些什么,但显然御医也极为慌乱,他微微一喟:“皇上并无旨意。”
      皇上……皇上……
      这两个字,好似有千钧重,总是阻隔在面前。
      云瑾只觉得全身气血上涌,眼前又是一阵晕眩,想伸手去扶着柱子,却忘了自己左手无力,再换右手,却已摔在了地上。
      明南慌忙扶起她来,低声道:“别为难高将军!”
      云瑾走到高中举面前:“我本该亲自去求皇上,可我怕我行动不便,耽误了时辰。高将军,可否为我带一句话给皇上?”
      高中举望着她氅子上的污泥,扬起了眉。
      云瑾沉吟了片晌,慢慢道:“既不忍生离,更何堪死别。推己及人……青鸟求皇上,让五哥来见妍姐姐最后一面。”
      高中举想了一想,右手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拍了拍,淡声道:“末将尽力而为。”
      他转身大步离去,明南望着他的背影,叹息道:“我从前不晓得,高将军竟然是这样一位仁义之人……”
      云瑾想起高中举的行事作风,不由得心中一动。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也渐渐洒满了睿王府。冬日日光虽然耀目,照在身上依旧冰寒。御医几次上上下下,次次都在摇头,云瑾和明南愈发地心焦。
      谁也不晓得高中举会怎么传话,更不晓得衡俨能否被说动心意。
      忽然间,远处有轻微的叮叮咚咚之声传来,似乎是铁链在地上拖动。两人同时抬起头来,竟瞧见一个身影,带着脚镣手镣,从耀眼的日光中,蹒跚走来。
      云瑾心口“砰”地跳了一下,急忙闪身躲到了小楼旁的几株白梅花后面。明南却转过身,凝视着那条身影。
      那条身影走得很慢,快到小楼时,他还一屁股在一旁的假山石上坐了下来。
      是不是他也是箭伤未愈,以至于没走一步,都那样艰难?
      高中举跟在他身后,并没有催促,只是望向了明南。
      明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要拉起他:“五弟,快去见妍儿。”
      诩俨的嘴角不屑地撇了一撇,目光转到明南身上,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了几眼,才冷冷地讥笑道:“二哥,怎么哪里都有你?”
      “五弟,妍儿快不行了……”明南心急。
      “生死有命。我去见她,难道她就能活下来吗?”诩俨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但一双目光,却出奇的冷冰、尖锐。
      “你……”明南素来气性冲和,听到他这话有些忍无可忍,伸手要刮他一耳光,他却连眼都不眨一下。明南心中气急,指着他喝道:“妍儿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却这样待她。你当我不晓得么?你明明是自己心中愧疚,无颜以对罢了。”
      诩俨嘴角提起,微微一哂,别过头去。
      “她明知你娶她只是权宜之计,却对你百般维护。若她稍有颜色,上官煌怎可全心帮你?你若对他女儿不好,他便是做了国丈心中也不安稳,何必为了你起事?她为你做了这么许多,你得妻如此,却在这里自暴自弃……”明南说话的声音,逐渐微弱,他猛一定睛,望着面前的人,沉声道:“你……你……哪里对的起妍儿?又哪里对得起青鸟,这样舍命救你?”
      诩俨就默默坐着,一言不发。
      他脸上还在笑,可谁都看得出,他笑得很勉强。
      “你心中若歉疚,怪自己以往待妍儿无情,此刻便去见她,叫她欢欢喜喜的走。你自己也可心安。可你若坐在这里,只想着自己。若是青鸟晓得了,只怕永远也瞧不起你。”明南面上的神情,既是悲痛,又是失望。
      诩俨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白梅树,许久,才慢吞吞地道:“青鸟,她伤好了么?”
      明南和高中举对望了一眼,高中举不语,明南低声道:“她很好,是她方才去求了皇上,皇上才让你回睿王府见妍儿最后一面。”
      诩俨似乎要说什么,但颤抖的嘴唇动了两动,一个字也未说出。
      高中举在诩俨的肩上轻轻一拍,叹气道:“睿王,若有心,便去陪陪睿王妃。晚了,便是后悔莫及了。”
      他的举动……似乎并未将诩俨当成权贵,亦未将他当成阶下囚,只是将他当成这世间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
      世间男儿遇事,应有担当,行当所为之为。
      诩俨又望着小楼良久。
      他终于慢慢地站起来,挪动双脚,朝着小楼走去。
      云瑾双眼紧紧盯着他,眼见他进了门,又见着御医们都退了出来,闭上了门,她的脸色才总算有了一点红润。她从白梅树后站出来,朝着高中举深深地一福。
      高中举大手举起,摆了一摆。
      然后她的目光,就眨也不眨地望着小楼。
      无言地望着。
      大约半个时辰,便听到诩俨在砸门,慌张地叫着御医。明南带着御医冲上小楼。
      她又看见高中举,带着诩俨从楼上下来。诩俨一步一步地走着,铁链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令人牙根发软。
      诩俨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痴痴地望了小楼一眼。
      他的身子也不知是因为什么,许是心酸,许是伤痛,在这明媚的阳光下,居然还在颤抖。
      又或许是后悔?
      是不是一个人总是要到无法挽回时,才明白自己辜负了最不该辜负的人?
      渐渐的,他的身影远去,铁链声也淡去。
      云瑾慢慢垂下了眼,虽然没有泪水,但她的嘴唇已被咬出了血痕。
      她就这么无泪无声的,坐在白梅树下。明南几次来劝她,她都没理睬。直到将近天黑,明南再顾不得那么多,硬生生地将她拉上了马车,让高中举送她回宫。
      皇宫中灯火璀璨,风中甚至有欢乐的笑声传来,谁也不在意,今日的睿王府,有一个世间最美丽最善良的女子去了。
      凝霜在勤问殿外等着云瑾,云瑾下了马车,一回头,万千烛光中,不远处有一座宫殿,同勤问殿一样,烛火黯淡。
      “那是兰芳殿,”凝霜很清楚云瑾的心情,“听说兰贵妃……不……贵太妃仍住在那里。”
      云瑾默默地进了殿。甫一坐下,又站了起来。
      “怎么了?”凝霜吓了一跳。云瑾低声道:“我……出去走一走!”
      “深宫内院,哪里能四处走?”凝霜想劝阻,可云瑾已经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她急忙追了出去。
      云瑾并不是真的要四处走一走,她避开巡逻的御林军,往那一处僻静的地方走去。
      凝霜跟着她,走到兰芳殿前。
      殿内不知为何,又燃起了明亮的烛火,兰香萦绕依旧,似乎兰贵妃从前的恩宠荣华依旧。可门口却比从前无端多了许多御林军。
      但凡是与诩俨有关的一切,都是这样重重守卫着。
      今日高中举又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替云瑾去传那一句话?又是用了多大的心思,替云瑾带了诩俨出来?
      “什么人?”两名侍卫拦着她们。
      “我们……”云瑾默了一默,朝着殿内扬声道,“青鸟,想拜见贵太妃……”
      “无旨,不得擅闯兰芳殿。”两名侍卫拦住了云瑾。
      云瑾哂然,只觉得自己糊涂得可笑。此时谁人能出入兰芳殿,又怎能由得了贵太妃自己。
      凝霜也叹气,拖着云瑾的手便往回走。没走两步,兰芳殿内隐隐传来几声女子的呼喊,声音很闷,还有些急促。云瑾扬眼回望殿内,凝霜也回过头来,显然是她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问门口的侍卫:“几位将军,方才那声音……”
      那两名侍卫迟疑了一下,全无查看之意。只听里面传出贵太妃娇软的语声:“是青鸟么?进来吧!”
      可那两人仍是拦住云瑾,旁边的侍卫也明明听到了,却都一言不发。云瑾心神微动,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她退后几步,对凝霜低声道:“里面似乎有些不对。”
      “不如……”凝霜凑在她耳边,“去求皇上?”话音未落,殿内竟然响起了太后的声音,冷冷冰冰的:“让她进来!”
      侍卫这才放下手,两人各自退开一步,让出一条路来,容云瑾通过。
      却又将凝霜拦住了。
      云瑾回头看了凝霜一眼,凝霜面色如常,朝她点了点头。云瑾慢慢地朝殿内走去,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就坐在贵太妃惯常坐的贵妃榻上。
      她身子端着,头高高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倨傲,是太后。而贵太妃,则紧紧地挨坐在她身旁,两个人的身子就好像连在一起一样。
      她们两人虽然是姐妹,可云瑾从来未见过她们这样的亲密,心中虽然惊奇,但仍是先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抬起头来,瞧见贵太妃对着自己嫣然一笑。
      才又瞧见贵太妃满头青丝散落着,一只手放在太后的背上,握着一只金步摇,尖尖的那一端犹如刀锋,正指着太后的脖子。
      云瑾忽然明白方才那声若隐若现的呼救声是哪里来的了,但她仍不明白太后今日何以无缘无故地来兰芳殿,还大意被贵太妃所制。
      贵太妃又笑了,一如从前般娇娇软软的,手指贴在唇边,对着云瑾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太后则垂眉敛目,似正在深思解困的方法。她扫了云瑾一眼,冷笑着,慢慢地道:“天兰,青鸟已经来了。你同她也一向要好,你不妨问问她,就算你不信我,总该信她。”
      “贵太妃,你有话要问么?青鸟必定知无不言,”云瑾忙应道,“只是……你这样……不如先放下簪子再说?”
      贵太妃仍将步摇指着太后,另一手搭着太后的肩,慢慢地站了起来:“青鸟……”她顿了一顿,懒洋洋地道:“这些日子,姐姐每日都要来我兰芳殿里坐一坐,我心中本来就厌烦她,她还聒噪个不停,我心中恼火极了……”说着,一手掩口,轻轻地笑了起来,轻描淡写得,就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个恶作剧一样。
      娇俏轻盈,仍如少女,便连云瑾见了,也是我见犹怜之感。
      亦难怪先皇会这样的宠爱她。
      太后却冷冷地轻哼了一声。只是她越生气,贵太妃便笑得越开心:“也没什么好问得……”贵太妃默了一默,叹气道,“姐姐说,妍儿今日过身了,是么?”那个“是”字很轻,“么”字更是似有若无,轻飘飘的一带而过。
      云瑾忍不住去咬唇,却咬在了本就出血红肿的伤口上,她“嘶”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妍姐姐……大小都没保住。”
      “是么?”贵太妃终于收敛了笑容,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孩子,总是一心一意地护着诩俨,我也是真心喜爱她……”
      太后却淡淡地接话:“死了便死了,叫你儿子再娶一个便是……”
      这话真是刻薄极了,云瑾不禁皱紧了眉头。她心中已然明白,这些日子来,太后来兰芳殿,不过是拿着今时之成败,来刻意羞辱贵太妃。甚至上官妍刚刚去世,太后便迫不及待地想来打击贵太妃。
      从前处处被贵太妃夺了颜面,如今换了处境,总要扬眉吐气一番。兰芳殿里屏退了宫女太监,外面又有御林军把守,私下里说的话,也不知是怎样的不堪;以至于贵太妃终于回敬她以一只步摇。
      云瑾实在厌恶太后的心思,于是说话也就不怎么客气:“太后,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太后冷笑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一个不够,再娶一个。先皇、明南、还有衡俨,哪一个不是这样?难道诩俨就同他的这些兄弟不同么?”
      她话里倒果真是没有半点矫饰之意。云瑾被她说得愣住了,一时心中惶然,也实在无话可说。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
      “不过……”太后又阴沉沉地笑了,“就算你们诩俨能再娶上千个万个美貌的女子,又能如何?如今坐在乾极殿里,握着诩俨生死的,终归是衡俨。”
      贵太妃垂眼望着手里的步摇,木然不动,太后方才这几句讥讽之言,她似乎也全然不闻。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淡淡地道:“姐姐,当初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想什么?”太后忍不住回头,可稍微一动,步摇刺入皮肤,她只好又拧回头去。
      “老东西不喜欢你,你便让他再娶一个,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贵太妃缓缓说道,“可你又怕旁人与你争宠,夺了你在王府的权势,于是便叫我也嫁给那个老东西。”
      “先皇喜欢你,执意以王妃之礼迎娶你,”太后面上微微变色,笑容变得有些苦又有些冷,“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贵太妃轻轻哼笑:“他喜欢我?”她幽幽地道:“他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他。我的心中,从来都只有齐白一个人。姐姐,当初也是你,劝我一定要同齐白远走高飞的。”
      “哦,我晓得了,”贵太妃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一开始,你是怕老东西看上我,便想让我离得他远远的,后来……后来……”贵太妃闭着眼睛想了想,笑道:“你瞧透了那老东西的心思,干脆将我送给她,他因此感激你,至少也会一直敬你重你,是不是?”
      太后也笑道:“若不是当年我成全你,你怎能住进这兰芳殿,享这贵太妃的清福。先皇那样宠爱你,我心中不知多羡慕。妹妹,你该谢我才是。”
      她们两人一来一回,谁也不肯落在下风,说得是姐妹之间的恩怨,也是尊者之间的隐讳,云瑾不好贸然多嘴,更不能擅自离去,只有屏着呼吸,默然听着。
      “谢你?”贵太妃又咯咯地笑着,忽然间笑声突顿,她回过身,仿佛痴了似的,朝着南方怔怔地望着。只听她梦呓般喃喃自语:“我一直记得那一晚,安靖城南暮江东畔,我提着一只灯笼,等齐白来带我走,左等右等,他终于来了,却对我说,他有了旁的姑娘,一个相貌家世样样不如我的姑娘……姐姐,你为了让我对齐白死心,暗中费了不少心思吧?”寥寥几句,她淡淡叙来,那个男子不过只是“齐白”二字而已。可云瑾却觉得,仍有一种纠缠的情思,萦绕在贵太妃的唇齿间。
      是有情人,才能察觉的不死心。
      云瑾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他……真的这样……”话音未完,太后已然笑着截断了她:“一个山野丫头,再加上百两黄金,便能轻易变心的男子,你要他来做什么?”
      贵太妃笑了一笑,犹在深思。云瑾却听得不由得暗中打了个寒噤。
      “我进了王府,生了孩子,你又看不惯我得宠,”贵太妃笑道,“于是你便怂恿老东西给他取名字叫“明南”。姐姐,我晓得你是想借这孩子日日来提醒我,那夜明火东南,是我一剑杀了齐白!”她语声仍温柔,笑容仍甜美,但说出来的话,却当真是充满怨毒之意,教人听得不寒而栗。
      贵太妃本是个美丽的女子,见过她的男子都会对他铭心难忘。但她更是一个骄傲的女子,骄傲得连聿王都不放在眼里。
      一个能叫她动心生情的男子,最终却背弃了她,这种打击于她又岂止铭心难忘。
      心难死,但人能决绝。
      至决绝者,不过死别。
      步摇在太后的脖子上轻轻慢慢地划着,一滴血珠缓缓地渗出来,沿着太后的背脊滑下。
      “姐姐,这么多年,老东西没多瞧你一眼,这滋味可好受么?”贵太妃嘴角不住地牵动,似笑也似哭。
      太后连眼睛都已熬红了,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啃。再疼痛再煎熬,她也不愿在贵太妃面前呻吟一声,求饶一句。
      忽见金光闪了一闪,太后闷哼了一声。步摇已划过太后的胸口,衣衫划破,顿时将衣衫染红了。贵太妃仍不肯罢休,手中使劲,还要往下扎去。
      云瑾大惊失色,急忙扑了过去,用手紧紧地握住步摇。
      可步摇,仍是插入太后的胸口半寸。上面垂下的珍珠流苏,犹在不住的颤抖。
      太后面上已吓得无丝毫血色,鲜血在云瑾青色的衣衫上,画出了瓣瓣桃花。
      但太后仍是不肯突出半字呻吟,只是喘息着,气息急促,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缓和下来。她颤着声音,和声道:“天兰,你虽然恨我,可我也不过是对你有些妒嫉而已,从来也没想过要置你于死地。你……你就这么对姐姐我么?”
      贵太妃的眼皮微微掀了一下,丝毫未曾被太后的言语所动,只是冷冷地瞧着她。
      目光,锋锐盛过步摇。
      太后喘着气,声音更加柔和:“你不喜欢明南,我便帮你养他。他小时候聪明可爱,如今又孝顺又懂事,你说我养的不好么?”她的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似乎是因为提到明南,终于令她吐露了些慈爱之意。
      可云瑾却不晓得的,她是真的想借明南打动贵太妃,还是仍在一意讽嘲。孩子生母仍在,她却将孩子抱走,叫人母子不得亲近。无论如何,这也算不上善意。
      贵太妃也只不过又掀了一下眼皮,仍是冷笑。
      太后垂着眼,眼角余光不住地扫视贵太妃的脸色,嘴上却在叹气:“明南自幼明理、处处与人为善,先皇疼爱他,我也是真心喜爱他,将他当作我的孩子……”太后垂首望着地上,面上的神情,虽有狡黠,却也不免有几丝怜惜之色。
      或许,她的用心,也未必这样不堪;她对明南,还是有一两分真心。
      贵太妃轻轻地笑了,眼波流转;突然右手一挥,将步摇从太后的胸口拔起,也从云瑾的手中硬生生地抽走,将云瑾的右手割出了一道血痕。云瑾疼痛难忍,左手却无能为力,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掌上的鲜血滴滴洒在了地上。
      贵太妃高高举起步摇,直朝着太后的心口扎下。
      “太后……”云瑾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见身后一条身影掠过,隔开了贵太妃,夺过了步摇,又退到云瑾身旁。
      有一只手伸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了云瑾。
      云瑾不敢看他,却又那样想看他一眼。
      她还是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他。
      他身上是一件玄黑的常服,脸颊消瘦,望向云瑾的双眼中全是血丝,没有往常那样明亮的光采,也没有做了九五之尊后神采焕发的神气。
      大局未定,国事操劳。
      还有咫尺天涯的思念,在折磨人。
      云瑾怔怔地望着他,心中一软,扑到了他怀里。
      他一把搂住云瑾,脸在云瑾耳边微微一贴,云瑾闻得他长长、长长地嘘了口气。
      衡俨转过身:“姨娘,你这是做什么?”他第一次唤贵太妃做姨娘。
      贵太妃扭过了身,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我就是不爱呆在这里。”
      众人都是一愣。
      贵太妃一手推开窗格,目光望向远方,凝思半晌,低声道:“青鸟,我错了……我那时……我本该劝诩俨同你离开安靖,让他同你就此在江湖上浪迹一生。我这才会真心为你们开心。”
      从前就是在这兰芳殿里,她说过这样的话。云瑾细细体会着她这番话里的滋味,不觉又有些痴了。
      可惜人这一生,不能重来,无法回头。
      “可你生是我的妹妹,死是先皇的贵妃,”太后冷笑。她更清楚贵太妃话里的意味:“你哪里也不能去。你永生永世也不能和齐白相守。”
      贵太妃骤然回头,恨恨地盯着太后。太后却是神色不变,凝目瞧着贵太妃,冷冷地道:“说到底,是你儿子不成器,你怪得了谁?”
      贵太妃想要辩驳,却说不出话,呆呆地站着,终于面如死灰,全身委顿,坐在了软榻上。
      衡俨瞥了太后一眼,微微一哂。云瑾心中不忍,低声道:“太后,得饶人处且饶人……”
      太后“哼”了一声,目光慢慢转过来,阴沉沉地盯着云瑾。云瑾心中一寒,不由自主便生了惧意。
      “我的儿子怎会不成器?”贵太妃只是喃喃地念着这句,忽然用手蒙住了脸,抽泣道,“是我害了诩俨,是我害了他……”她头发散乱,目光涣散,声若游丝,身子也摇摇晃晃的,云瑾已实在不忍再多听一声多看一眼。
      可太后却眉目生辉、笑意盈然,将脸凑到贵太妃面前,还要继续再说:“天兰,你说……”云瑾急忙抓着衡俨的袖子,哀求地摇了摇头。
      “母后……”衡俨扬声打断了太后。太后诧异地转过头来,衡俨已掠身到了贵太妃的身后,横掌在她脖子后微用力一切,贵太妃的身子便软软地倒在了软榻上。
      太后站起来,指着贵太妃,望着衡俨,讶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衡俨沉声道:“母后,你已经是太后了,总要有些太后的威仪。凡事还是适可而止为好!”太后一怔,“哼”了一声,不肯瞧衡俨一眼。
      衡俨本也不望着她说话,只是扶着云瑾的肩,慢慢朝殿外走。
      “站住!”太后大叫了一声。衡俨停了下来,却没转身。太后指着衡俨的背影,怒声道:“你是我的儿子。若没有我,哪来你今时今日?你同我这样说话……”
      衡俨仰首而望,没有说话,更不理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云瑾的肩,朝殿外走去。
      兰芳殿里又恢复寂静,云瑾回头看了看这空阔的大殿,忍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太后身子僵着,连手还是那样举着,看着他们两人消失在眼前,回头看着沉沉睡着的贵太妃,将自己颓然坐在软榻上,面色铁青,一动不动。
      明亮的烛火光芒在她的脸上闪动,她的眼角额头满是皱纹,仿佛是千年的泥沙沉淀。
      她想将身子挺直,可背也已有点驼了。毕竟已是有了年岁的人了,她的身子再挺直,也比不上年轻的姑娘。
      将这么多年的青春年华,殚精竭虑地耗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和他心爱的女人身上,就算如今赢了,究竟值不值得?
      衡俨和云瑾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渐渐地,离着勤问殿近了,云瑾见到了凝霜等待的身影。
      云瑾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就看见一双满是情意的眼睛在望着她。
      满是恳求。
      云瑾也凝望着他,良久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回过目光:“贵太妃她……”
      “我会叫人小心看护,不许母后再进兰芳殿。”
      “是凝霜去请你来的?”
      衡俨颔首,轻轻拿起她的左手。
      整个皇宫,都是天子的,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是不是凝霜去请他,根本不重要。
      “先皇……晓得贵太妃这样恨他么?”
      晓得她心中另有他人么?
      衡俨笑了笑,很是无奈,却没有回答。
      “贵太妃说,太后总去兰芳殿……”云瑾不信衡俨不知情,却任由太后日日羞辱贵太妃。
      衡俨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毕竟是我母后,又恨了贵太妃这么多年。”
      云瑾仰视着天上的星光月色,心里也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幽幽地道:“我如今才晓得,他们……你……的心,都好狠!”
      衡俨一愣,急忙握着她的右手,却碰到伤口,只好又放开。
      云瑾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慢慢地转过身,快步跑向凝霜。
      凝霜很是苦恼地看着他们,看见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看见云瑾跑进了殿里。她闭上殿门,跟了进来,又寻了一个药匣子出来。她从药匣子里拿了膏药,抓过云瑾的手,替她抹药。
      云瑾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处理伤口。
      “贵太妃和太后……”凝霜轻声问。
      云瑾低下头,不说话。凝霜是玲珑心,多少已经明白了,她摇头:“原来皇宫中的每一日,都是这样叫人透不过气。”
      她收起膏药,去放回药匣。
      空荡荡的大殿里,便只有云瑾一个人,她忽然发现这勤问殿原来这样大。
      她讨厌这空阔的感觉。
      无情且无以依。
      “凝霜,”她声音很低,但她晓得凝霜听得见,“若是皇上……他不肯,我们如何回广湖?”
      凝霜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宫中有墨剑门的弟子。我明日便去见他,好做安排。”

      ※※※※※

      凝霜从殿外迈步进来,笑道:“她们吵死了……”
      殿外有喧哗声,勤问殿仅有的两个宫女,以雅和以南,正在外面大声地说着什么。
      “她们怎么了?”云瑾微笑道。
      笑容后,是意兴阑珊。
      “都安排好了,就这两日,我们便设法出宫,”凝霜压低了声音,然后拉着云瑾出殿,“老闷在里面做什么?”
      宫女们正指着天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天气阴寒,乌云沉沉,冷风阵阵。
      天空中仿佛有一团云雾,被风卷起,不住地飞舞。
      说是云雾,又不太像,似乎还被人拽着线,无法逃脱。说不像,却又像云雾,在这种阴冥的天色里,看来真有点说不出的诡秘恐怖。难怪她们们会乍舌。
      “你说那是什么?”凝霜好奇,“我觉得是纸鸢。”
      “我看着也像,”云瑾迟疑地道,“可是这天还要下雪,怎么有人等不到放晴,大冷天地放纸鸢,还放得那样高,生怕人瞧不见似的?
      “真是是纸鸢啊……”以南听见了,很是失望。以雅笑道:“我早告诉你是纸鸢了,还是一只青鸾呢!”
      云瑾一愣,仔细看去,果然有些青绿色,一阵风吹来,云雾吹散了些,那团青绿色翻了个。云瑾见到纸鸢的下方,原来还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倒真像是一只鸟儿。
      “那边是什么地方?”云瑾皱眉。凝霜抬头看了看:“好像是城南。”
      以雅笑道:“恭王府就在那边。”
      云瑾心中一跳,忙问道:“真的么?”以雅点头,以南也笑着凑过来:“我们姐妹入宫前,就住在恭王府旁边,以雅说得对,我也记得。”
      云瑾怔怔地望着天空,喃喃道:“莫非真的是恭王府放的纸鸢?”话音未落,便看到那团青雾似乎断了线,轻飘飘地被风朝西吹去,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云瑾的心越跳越快,猛然一声惊鼓,她抓着凝霜的手:“我要去恭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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