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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一去渺何许 这么多天来 ...

  •   云瑾转头望着窗外,眼见得船舱外的天色,由蓝变灰,又慢慢地沉了下来,全部成了黑色。
      江面上渐渐亮起了一盏一盏的渔火,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抬头上望,但见满天繁星,闪烁不已。
      依稀之间,仿佛有人在三镜湖畔负手而立,远眺着从前的景色!
      从前,是什么样子……
      云瑾的眼睛有些发酸。
      她其实一直都晓得,那一刻决然换来的,从来都是漫漫长夜里无休止的心绪翻涌。
      她懂,因为她曾经经历过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似乎更容易平静,可其实更锥心刻骨。
      她看着方老大站起来,带上陈历年和腾蛟帮的其他兄弟,向孟老头告辞。飞马帮的人则殷殷相送,似乎方才这不短的时间,他们非但谈成了生意,还已经成了至交好友。
      方老大走到船舱门口,正要出门,余光扫到云瑾,又朝她走了回来。
      “乔姑娘……”他抱了抱拳。他身为腾蛟帮帮主,年岁更长于云瑾,却向云瑾行礼,众人不禁都有些侧目。
      云瑾急忙起身回礼。
      “虽然不晓得姑娘姓名,但孟少帮主说你家兄长姓乔,那我便也称呼你一声乔姑娘吧!”方老大和声道。
      “方老大尽可随意,”云瑾淡淡一笑,“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船还给孟大当家了,我们转腾蛟帮的船回安靖去,”方老大回头望了一眼舱内,“姑娘若要回去,我们捎你一程。”
      云瑾微笑:“多蒙方老大抬爱,可我……”她望着窗外渔火,叹气道:“……我不回去。”
      方老大看了她半晌,仍是笑眯眯地:“那……你随孟老大去夔州?”
      云瑾望着孟老头:“孟老大要回夔州么?”
      孟老头笑道:“我们这一船货,本来是从夔州运往翚阳,被陈……开到了安靖……嘿嘿……我们等下卸了货,便回夔州去了。”
      云瑾迟疑了半晌:“可否请孟帮主带我一程?到了夔州,我便下船。”
      孟老头未几回应,方老大已先道:“我与乔姑娘一见投缘,还请孟大当家瞧在我的面子上,多加照拂!”
      孟老头哈哈大笑:“乔姑娘坐的是顺风船,自然没问题……”
      方老大听孟老头这样说,很是高兴,又对着云瑾轻声嘱托:“今日亏得乔姑娘两头说项,才做成了这桩买卖。咱们有缘识得一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腾蛟帮的地方,姑娘只要到有漕运的地方招呼一声,我们腾蛟帮在所不辞。”
      他说这话非但谦恭,且十分诚恳,满满都是交纳之意。云瑾听了他这话,急忙屈身福了一福,以示谢意。陈历年瞪着眼睛,疑惑地望着方老大。孟老头却只是笑而不语。
      腾蛟帮一众离船,飞马帮连夜卸了货,便溯江西上。这船上统共就只有两间睡房,一间自然是孟老头用了,还有一间本是留给孟无咎与四当家的。四当家大声嚷嚷自己是大老爷们,拉着孟无咎,去同飞马帮的帮众一同睡了通铺,于是将这一间上房,让给了云瑾。
      云瑾想寻四当家致谢,他却总是讪讪笑两声便走,便连两句话都说不上。云瑾也只好随他去。
      缓缓行去,大船在江上行了三四日。
      云瑾一路同飞马帮同吃同住,并无半点不适,偶尔搭把手相衬,倒像从前在广湖墨剑门的日子一般。飞马帮的人闲了聚在甲板上,便常常拿她起哄:“乔姑娘,不如你就入了我们飞马帮?”
      孟无咎便靠在船舷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若是她真入了飞马帮,她会随旁人叫他少帮主,还是依旧唤他孟大哥呢?
      云瑾笑着摇头:“我随我爹娘,不能改投其他门派。”
      “你爹娘是江湖上哪一派的?”帮众追问。云瑾笑道:“我爹从前是个行医问卦的……”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又有人闹道:“那也不算什么门规限制,还是来我们飞马帮吧。旁的没有,保准饿不着。”众人哄堂大笑。
      云瑾便再不说什么了,只是随着他们笑。
      江风拂面而过,吹乱长发,可她的心,反而如江上的飞鸟一般轻盈。
      孟老头听到笑声,从船舱内出来。众人还是笑闹不停,孟无咎笑着叫了声:“爹!”
      孟老头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朝着孟无咎招了招手。孟无咎到他身边,孟老头轻声说了两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船尾走去。
      四当家站起来:“不闹了,散了散了,干活去。”
      众人一边调笑着,一边四散开来。
      “喂……”四当家喊得响。
      云瑾瞧了瞧四周,并没有他人,忙应道:“四当家找我?”
      四当家涨红了脸,半天了才憋出一句:“你不要叫我四当家,我叫周获。”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那两日对你凶,你……别介意。”
      云瑾已然会意,微笑道:“周大哥是一心为帮里办事,其心可鉴,我自然明白。”周获听了,咧开嘴嘿嘿地笑。
      他这个人,喊打喊杀容易,要说什么好话是万万不能的。熬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开了口道了歉,又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不住地挠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要说什么,大声道:“陈历年截了船,我差点没了主意。还是无咎那小子鬼点子多。直接带我走陆路去了安靖,再叫兄弟们备了船另行跟上。我们在安靖找到了船,说好了,我在明他在暗,设法跟方老大要船,”他摸了摸脖子,笑道,“不过我没想到他把你也带上了船。”
      云瑾面露歉然,心想大概多带了自己一人,行动不便,多少影响到他们。周获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急忙道:“你上来还好些,那方老大说话要死不活的,挺难对付。也不晓得他是怎么了,这么听你的话?”
      方老大对云瑾如此和善,人人都觉得好奇,便是云瑾自己,心中也存着几分疑窦。但她只是抿嘴笑了笑,换过了话题:“周大哥,你们是骑着疾影赶去安靖的么?”
      “是啊!”周获一说到货物、马匹,顿时轻松了许多,“疾影可是匹好马,就算载了我们两人,也是健步如飞……”
      “可我记得,孟大哥带我上了船,便把疾影留在暮江边上……”
      “我们兄弟的船到了安靖,便带上它了。后来它跟着船先我们一步去了翚阳……”
      “难怪……”云瑾笑道,“我正奇怪,怎么孟大当家又骑着它……那它现在,又在哪里?”
      “自然在这艘船上。”
      “是么?”云瑾惊喜道,“周大哥,我能见见它么?”
      周获即刻拍了胸脯:“这有什么问题,包在我身上。”他平日里待人一贯如此,旁人对他好一分,他便要对人好上两分。云瑾帮了他一次,他便一心待她为上宾。于是二话不说,一路带着云瑾进了船舱。
      马厩设在船舱的尾部,地方甚是狭窄,上面开了几个气窗,江风透入,气味并不太难闻。马厩里停了好几匹马,最里面一只,通身雪白,正是疾影。
      它似乎能认得云瑾,见到两人靠近,居然走了两步,朝着云瑾扑哧扑哧地喘着气,还将自己的身子往云瑾身上靠。云瑾又惊又喜,便连周获都很是惊奇:“它喜欢你……嘿嘿……”
      他指了指上面:“我还有事,你自己晓得地方,待会出来便是……”
      云瑾连连点头,拿过一旁的干草,一边慢慢地喂疾影吃草,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鬃毛。疾影似乎也很是舒服,时不时还在她的脸上蹭了蹭。
      “你这么调皮!”云瑾笑着拍了拍它的鼻子。
      头上船尾的甲板脚步声频仍,不停地有人来回走动,她在船上多日,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停了,四面隐隐约约有语声传来。
      云瑾走到气窗处,侧耳倾听,不闻半点声响,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正要走开,却听气窗上面有两个声音。
      一老一少,清晰可辨。
      “……咱们这船,究竟是谁截的?”这把苍老的声音,正是孟老头。过了一会,孟无咎的声音缓缓道:“爹,的确是陈历年带人截的。可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些事情来。”
      孟老头似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孟无咎接着道:“陈历年截了咱们的船,为何要将船开往安靖?这样大张旗鼓,倒好像是刻意引我们去的。”
      “这才对了,”孟老大冷声道,“……他就是存心要引咱们同腾蛟帮争个你死我活。要说,还是方老大精明……”
      孟无咎的声音又轻了,也不知在说什么。孟老大冷笑道:“我看未必……”
      “只不过他……一向盯着朝廷,比咱们摸得透那群当官的心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腾蛟帮……不能出一点事,咱们同他闹起来,咱们固然吃亏……可朝廷……捡了大便宜。”孟老头的声音时断时续。
      “……联合江湖帮派,拥漕运以自重,朝廷也不敢轻易动他……”孟无咎颇为赞同。
      孟老大又不说话了,气窗里只有呼呼的江风声。过了一会,孟老大才缓缓道:“那你说,他对乔姑娘为何如此客气?她可连姓名都没说过一个字……”
      云瑾听他们提到自己,忍不住更靠近了些,全神贯注,倾听两人说话。孟无咎声音轻缓,似乎低声解释。孟老大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方老大是个色令智昏的蠢人?他是猜出了这姑娘的家世……刻意结交,卖她面子,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上面突然沉默了。
      好长一段时间,云瑾的耳边只有迅疾的风声和疾影轻快的呼吸声。
      “……乔乃国姓,她身后必是皇亲国戚,”孟老头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云瑾的耳朵,“留在咱们飞马帮,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无咎,你给我好好看着她,莫要怠慢了,来日,或许我们也能借她胁持方老大……”
      云瑾抱着疾影,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目光从气窗望出去,静静地望着外面,目光比江水还要平静、淡然……

      ※※※※※

      雾气慢慢地在四间散开,晴空万里,长草如碧。云瑾站在船头,长长吸了口气,空气新鲜而潮湿。
      将近中午,船刚刚临时停靠在一个江边小镇的码头上。镇子很小,小的连周获都说不出名字来。还有半日,船便可倒夔州了,可船上的清水,却恰恰缺了这半日的,不得不靠在这小集镇上。
      周获带人抬了桶去找干净的水源补水,孟无咎跳下跳板,看着他们几匹马跑向集市。
      “孟大哥……”
      孟无咎回头,看见云瑾在船头唤他。
      他笑着扬眉:“怎么了?”
      “孟大哥,”云瑾慢慢地走下来,“你瞧那边……”
      孟无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这一路两边开阔,视线一览无余,隐约可见两三里路外,路边有间小茅屋,屋外似乎有张青色的酒旗招摇。周获带着人正停在那酒垆旁,不过一会儿,又朝着右边集市而去。
      孟无咎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那群家伙,肯定是要喝酒,周获不许他们喝。”
      “不如我们去坐一坐?”
      “你想喝酒?”孟无咎笑问。云瑾摇头:“我在船上呆了好多天,都没上过岸,只是想去坐一坐。”
      孟无咎笑了笑,并没有多问。他瞧了瞧身后船上:“我跟我爹说一声,再去牵两匹马。”
      云瑾站在路边默默地等着他。不过片刻,他便牵着疾影和另一匹黑马,下了跳板。他将疾影让给云瑾。云瑾也没有推辞,两人各乘一马,朝着酒垆而去。
      酒垆很破很小,用茅草搭的,只有一个年老昏花的老头卖酒。
      孟无咎要了一坛酒,给云瑾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远远的,有吹打声越来越响,迎面抬来一乘花轿,数十人前后簇拥,似乎是乡间迎娶新娘。虽是村夫的粗鄙鼓乐,却很是喜气洋洋,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韵味。
      孟无咎一边喝酒,一边笑嘻嘻地看着。
      微风吹起花轿两旁的窗帘子,露出里面新娘子白皙的侧脸,还有头上一朵大红的鲜花。
      “哎,你看这新娘子,还挺好看的!”孟无咎急忙招呼云瑾,她却低垂了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不敢瞧新娘,只是在瞧着眼前的酒。
      孟无咎虽然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但是突然间,他居然就明白了。她一定在想一件很令她忧伤的事情。
      为什么有人成亲这样的大喜事,会令她不开心?
      云瑾举杯饮尽,酒并不好,没有酒味,不辣,还有些发霉发苦,她紧紧地皱起了眉。
      孟无咎忍不住笑起来:“你不会喝酒……”
      云瑾却用力握紧酒杯,慢慢地拾起头来,眼波朦胧,似已有了些酒意。她掠了掠鬓边的散发:“孟大哥,昨日你同孟大当家的话,我都听见了。”
      孟无咎一愣,也垂头去瞧她面前的酒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这酒不错……”
      酒樽已空,孟无咎又给她倒了一杯。
      云瑾又将这杯酒喝了下去,喝得很慢:“孟大当家和方老大猜的,都没错。”她一边喝一边思索:“可我绝不会再回去。何况我二哥他们……他们……也绝不会因为我,便对飞马帮另眼相待。”
      孟无咎凝视着她,缓缓道:“我爹的意思,并不是我的想法。”
      云瑾笑了一笑,柔声道:“我明白。”
      她笑得很美,却同他手中的酒一样,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苦涩之意。
      “你不愿再呆在飞马帮?”他早已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云瑾有些答非所问:“他……他们也是一样,我才要离开安靖。”她双颊本来有些惨白,此时忽然有两片红晕,或许只是两杯酒的缘故。
      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到“他们”。
      正是因为她提起了,他便晓得,她要走的这件事,一点回寰的余地都没有。
      孟无咎垂着头,凝视着手里的酒杯,没有说话。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凝视着她,又露出他白白的牙齿:“我明白。”
      他从来都不会多问,更不会拒绝她。无论她要做什么,无论这事情对她是好是坏,他都不会拒绝她。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喝着酒。
      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两锭银子,推到云瑾面前。
      他淡淡地道:“咱们江湖上混的,做人要讲义气。你帮过我们飞马帮,这两锭银子就算我对你的答谢。”
      云瑾默默地瞧着银子,想了许久,收入了怀里。她站起来,走到拴着两匹马旁。
      孟无咎又笑道:“你若喜欢疾影,就将它一并带走。”
      云瑾轻轻摸了摸疾影的鬃毛,黯然摇头:“疾影是你的马,我不能夺人所爱。”
      孟无咎上前解开黑马的缰绳,递到她手里。
      她迟疑了,但还是接了过来。她拉着黑马,慢慢地朝前走着。集市在东边,她朝西边而去。
      “青鸟……”
      孟无咎忽然开口唤她。
      云瑾回过头来。
      他靠在树上,笑嘻嘻的:“飞马帮欠你的人情,我还清了。可我带你从安靖到了这里,又给了银子和马,你拿什么回报我?”
      云瑾愣住了。她长叹道:“我出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半点财物。”
      孟无咎进屋去,倒了一杯酒。他一边喝酒,一边笑着出来:“那你给我留个信物,将来……你再还我。”
      “我……”云瑾踌躇着,“我身上没有什么能做信物的。”
      孟无咎笑着朝她头上努了努嘴。云瑾伸手在自己的头上轻轻摸着,摸到了一只桃木簪。
      她想了想,抽出了簪子,满头的秀发便垂洒了下来。
      她递给他,孟无咎看都没看,揣到了怀里,又垂头慢慢地喝着酒。
      云瑾朝着他福了一福,骑上马,朝西奔驰。
      蹄声渐没……
      孟无咎的手,紧紧地捏着酒杯,突然间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
      他实在不懂,这萍水相逢的几日,为何每件事情都是那样的真实?
      相聚那样真实,分离也这样真实。
      甚至连再见她时的欣喜,和此刻的心痛,也是这样的真实。
      她离开她口中的“他们”时,是否也痛得这样刻骨铭心。
      而他在她心里,又能是什么呢?
      一个有着几面之缘的好心人,一段江上航行时模糊的面孔?
      或者……疾影的主人?
      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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