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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江湖一叶身 四当家一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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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尖细的声音高叫道,“你们来截我们的船,居然还问我们想干什么?”
“你们的船?”孟无咎的声音轻笑,“可这桌子椅子上,都是我们飞马帮的标记。”
云瑾的目光在楼梯上,舱壁上仔细看着,果然见着在几个不同的角落,用红漆勾了一匹马身,想来这就是飞马帮的标记。亦难怪孟无咎对这船如此熟稔。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尖细的声音大叫,“这船头插的,就正是我们腾蛟帮的旗子。”
“陈历年你个不要脸的……”中堂外另有一个粗哑的声音喊了起来,“几日前,你夜里带人截了我们的船,这就堂而皇之地插起腾蛟帮的旗来了!”
这叫陈历年的尖细声这时却慢条斯理地:“这暮江上的生意,一向都是我们腾蛟帮做的,旁人做不得。你们不烧香不拜码头,自己在这上面做起了买卖,截了你们的货就当买个教训了。”
粗哑声音大是不忿:“这暮江,难道都被你们占了不成?”
陈历年笑得“呷呷”响:“不错,这暮江便是我们腾蛟帮的天下,无论是谁,就算是天皇老子,要想喝一瓢江水都要问问我们。”
他话里口气极是狂妄,似乎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云瑾越听越是惊奇,慢慢倚在了楼梯上,突然间不知哪里“轰隆”一声巨响,船身剧烈地一震,中堂上的椅子桌子都稀里哗啦地朝右边倾去。云瑾自己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扑在了右边的楼梯栏杆上。
她吓得惊叫一声,急忙用手紧紧地攥住楼梯的扶手。
只见船舱左右不停地摇晃,来回好几次,终于慢慢地平稳了下来,便听着外面有脚步声,还有人在拨拉桌椅。
云瑾还未来得及躲避,已有两个人站在了她面前。
两人都是光脚黑衣,头上带着斗笠,腰上别着刀剑。其中一个见到云瑾,立刻大笑:“我没说错吧?真是个娘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出了中堂,一路拖到甲板上。
那人松了手,用力一推,云瑾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定,才抬起头瞧四周。只见甲板上,货物东倒西歪,有人搬起一张倒了的太师椅,正请一个人在船头坐了下来。那落座之人年约半百,身材很是魁梧。他身后还有几个人,都是一样的光脚黑衣斗笠打扮,正向着船尾张望。
云瑾顺着他们目光望向船的尾部,原来另有一艘大小相近的货船,船头紧紧顶住这船的船尾,两只船都停在了江上。方才那声巨响,大约正是那船撞上过来之故。
而这船船头甲板另一侧,还站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人正是孟无咎,其他的人则穿着同孟无咎一模一样的藏蓝粗布衣裳。
孟无咎瞧见云瑾,轻轻“啧”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抱着双臂,将身子缓缓靠到了船舷上。
他身边一个同样穿着藏蓝衣裳的人,原本横眉怒目,此刻却仰天“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们腾蛟帮也做起了拐卖妇女的勾当,亏你们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帮众行侠仗义。”他的声音,嗓门甚是粗哑,正是方才同陈历年争吵的飞马帮之人。
腾蛟帮这边的几个黑衣汉子,闻言立时叫嚷起来。坐在椅子上的那老者上上下下将云瑾打量了一番,尚未开口,他旁边一个瘦子尖叫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到这船上来的?”这声音尖细,正是云瑾在下面听到的腾蛟帮陈历年。
云瑾脑子里迅速打了一个转,正要回答。却见十来个黑衣人光脚从船尾跑上来:“老大,你看……”原来撞上来的那船上,接二连三地,有人身子腾空,跃了过来,陆续走到走到孟无咎身边。
飞马帮的人越来越多。椅子上的那个老者,却像是没怎么当回事,只是凝望着云瑾。瘦子陈历年走上前来,倏地伸出手来,在云瑾肩头一推,这一推轻重疾徐恰到好处,触手之下,但觉云瑾肩头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她又跌跌撞撞地退了好几步。那飞马帮的粗哑嗓子见了,将腰间刀鞘横过来,顶在了云瑾背上。
陈历年凑到老者耳边:“老大,不像是道上的。”
老者微一颔首,和声道:“姑娘从何而来?”他年纪虽然已经知命,却面色枣红,声如洪钟。虽没有官家的气派,声音里自有一股草莽豪气。
云瑾借着刀鞘之力甫自站定,胸口气都喘不上来,更不消说回话,只能微微垂头致意。
陈历年又推了她一把:“方老大问你话,还不回答?”
孟无咎冷冷地道:“陈管事,姑娘家手上没有功夫,你们腾蛟帮就是这么欺凌妇孺的么?”
陈历年鼻孔掀起,哼了一声。
云瑾这才顺过气来,缓缓道:“我……同兄长吵了一架,便从家里跑了出来,没有去处,就……就……胡乱上了这船。”
“家里?”方老大问道,“姑娘的口音,并不像安靖人。”
“我不是。”云瑾默默摇头,更不解释。
“那姑娘又有何打算?”
云瑾更加茫然,半晌才道:“我也没有打算……”
孟无咎轻轻叹了口气,那粗哑嗓子听见了,回头奇怪地瞧了他一眼。
陈历年指着云瑾,大声道:“你少给老子打哈哈。说,是不是他们飞马帮派来的奸细?”说着,伸手去抓云瑾胸口的衣襟。
云瑾还未躲避,孟无咎早已探出手来,在陈历年腕上一搭。陈历年一时不察,手腕已被孟无咎推了开。这当着方老大和兄弟的面,陈历年只觉自己大失面子,一掌便朝孟无咎当面击去。
孟无咎回掌挡格。双掌相交,拍的一响,孟无咎退后一步,陈历年也是微微一退。陈历年一心要挣回面子,跟着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孟无咎再还了一招,朗声道:“陈管事,你岂可对人家姑娘如此失礼?”
陈历年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的举动,对云瑾一个姑娘家极是无礼,回望了一眼方老大,正有些语塞。那几个飞马帮的人早已喧哗起来:“你自己船上拐了人,反诬赖我们,实在是无耻。”有一个人说:“小娘子,瞧你娇娇弱弱的,到这船上,只怕现在是羊入虎口啊!”腾蛟帮的人自又回敬过去,两边又对骂起来。
说话之间,船尾已经走过来不少人,只站在一旁,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飞马帮的人,腾蛟帮的人也聚到船头,两边都是全神戒备。可方老大仍是宛若不闻,不紧不慢,还叫人泡了一壶普洱茶,慢慢地品着。
云瑾只觉得耳边嘈杂不已,那些人说的话甚是粗鄙,更有些不堪入耳。她望向方老大,高声道:“方老大,我同飞马帮的确没有干系。昨夜不得已上了船,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莫要见怪。若是方老大仁慈,就此带我一程,到了前面靠了岸,将我放下便是。”
方老大咪了一口茶:“姑娘不过是同兄长吵了一架,便孤身跑出来,只字不提回安靖,这样的脾气,真是倔强的很呐!”他一开口说话,腾蛟帮的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云瑾脑子里却轰然一声,有个声音道:“第一眼瞧见你,就晓得你一定是个倔脾气……”
那是谁从前说过的话?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唇,定了定神,垂下头淡淡笑了一笑。
方老大也笑了,望向孟无咎和那粗哑嗓子:“这……孟大当家不来,咱们的帐就不好算了!”
原来飞马帮前前后后来了这么多人,当家的老大,却还是没有出现。
“不好算,有什么不好算的?”那个粗哑嗓子盯着方老大,又骇又怒,“这货是从我手上失去的,方老大不肯还,便拿我这条命来算便了。”他相貌本就不佳,此刻见方老大并无归还货物之意,心中动怒,涨红了脸皮,很是吓人。
方老大左右环顾,笑说:“四当家何必如此负气,我只说要算账,可没说要拿你的性命。”
粗哑嗓子嚷道:“我若拿不回这货物,无法向这里一干兄弟们交代,回去更无脸见孟大当家。反正是个死字,我如今就同你们拼了。”他虽然是个四当家,做事尚有几分冲动,说着拔出手里的刀,就要冲上去。
那边的陈历年和腾蛟帮的人立刻抽了刀剑,针锋相对。
孟无咎站到四当家面前,侧身将云瑾挡到了身后,一手一拍四当家的肩膀,先行喝止了人:“老四,别莽撞。我瞧方老大也没要同我们动手的意思,你拿刀是做什么?”
四当家一愣,将刀一指方老大,叫道:“他截了我们货物不还,叫我无法同大当家交代,他不是要我死是什么?”
方老大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微微一撇,并不说话。孟无咎笑道:“这货是陈管事截的,想必方老大也是方才才晓得此事的。说不定这事,是陈管事越过了方老大,私下拿的主意。”
陈历年脸色陡然变了,转身便冲着方老大道:“老大,他们在暮江上运米,犯了咱们的忌讳,我是按照帮规,截了他们的货……”方老大眼也没抬,只是唔了一声。
孟无咎轻飘飘一句话,便已挑起了腾蛟帮两个主事之人的疑心。
原来江湖也好,庙堂也好,总归都是一样的人心,一样的心术。
云瑾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陈历年顿时朝着她,尖声道:“你要说什么?”他这样一触即发,显然是孟无咎这几句话,叫他心里十分紧张。
“我?”云瑾轻声道,“我并没有说什么。”
“姑娘有话,尽可直说。”方老大仍是和声对她说话,极是客气,远非陈历年与四当家可比。云瑾一愣,心想这江湖帮派之间的事情,哪有自己说话的余地。可转念一想,方老大态度平和,言语里只说要算账,回圜余地极大;而孟无咎则兜头便将错处都推到陈历年身上,又说方老大并无心动手。似乎两人皆是有心和解,只是碍着各自的身份,不好在自己兄弟面前先出言示弱。
她想了想,踌躇着道:“我……是有些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四当家哼了一声:“问这样的话,不当讲也当讲了。”
云瑾“扑哧”一声,笑道:“四当家,我方才在船舱下听见你们说话,今日这事的由头,应该是你在腾蛟帮的地盘上做生意,损了人家利益,是不是?”
四当家怒目圆睁:“不是。”
他自然矢口否认,云瑾却没有理睬,仍是接着道:“如此一来,腾蛟帮不高兴也是常理。这事错的是你,只你一人担待便是。你自己要寻死,何必动刀动枪的,带着兄弟一起去?”
云瑾的声音虽然柔弱,随风即逝,可说出来的话,字字如针,都在嘲讽这位四当家。四当家一听,话都不说了,大喝一声,举着刀作势要砍云瑾。
云瑾丝毫不惧,只是抬头,淡淡瞄了他一眼。四当家反倒落不下来这刀,面色尴尬地站在那里,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孟无咎笑着按下了四当家的刀:“老四,你怎得去学陈管事,欺负一个姑娘家。”他言语轻松调笑,可望向云瑾,目光中仍有不解之色。似乎他也想不明白,云瑾为何要这样讥讽四当家。
云瑾道:“四当家,你虽然要砍我,可举了刀,却又不落下来。显见得你也不愿意枉杀无辜。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好汉,我想方老大也是极敬慕的。”
她话锋一转,又将四当家捧了起来,四当家不晓得她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讪讪干笑了两声。
方老大笑着摆了摆手:“强将手下无弱兵,四当家有如此过人之处,想来孟大当家更是英雄。”他顺顺溜溜地接过云瑾的话,似乎已经明白云瑾要说什么。
云瑾笑道:“四当家,孟大当家是英雄,方老大也是英雄。英雄之间,绝不会启口舌之争,伤了两家和气。”
她前前后后几句话,虽然贬了四当家一个,却抬了两家的老大的颜面。孟无咎微微而笑,已然明白她的用心,方老大更是哈哈大笑:“姑娘人聪明,话也说得明白。”
四当家瞪了云瑾一眼,左右瞧了瞧,似乎还是不懂云瑾的意思。
云瑾摇头笑道:“四当家,都说英雄惜英雄。方老大和孟大当家,本当坐下来青梅煮酒,把酒言欢才是。不如,你叫人去请孟大当家来,如何?”
四当家“哦”的一声,回头瞧着孟无咎,孟无咎笑着点了点头。四当家愣了半晌,这才是一声长长地“哦”,懊恼道:“可我们大当家在翚阳,一时半会我……”
“四当家不必着急,”方老大微笑道,“今日,我瞧在这位姑娘的份上,给你几分薄面。”他转向陈历年:“前面离着翚阳还有多久?”
陈历年望了望天色:“怕是还得要上大半天。”
方老大道:“到了翚阳,将船靠了岸,让他们飞马帮的人下船去。”
四当家和孟无咎对视几眼。四当家立即大声招呼身后的人:“你们都回船去,早些赶到翚阳,将这里的事情禀告大当家。”他指了指孟无咎:“我们两个,随方老大的船。”飞马帮一干人连声应了,赶去船尾,又跃回自己的船,不到片刻,那船便调正了船头,越过腾蛟帮的船,朝前开去。
陈历年走到船头,看着飞马帮的船越开越快,很快便只剩下几片帆影。他转过身,脸色铁青地望着孟无咎,轻声冷笑道:“孟少帮主好本事,不知从哪里弄了个碎嘴的娘们,将我们老大说软了心?”
他刻意压低声音,孟无咎却没避讳,一手搭在四当家的肩上,笑嘻嘻地大声道:“我不如陈管事,总能越过方老大的头去。飞马帮有四当家在,自然是四当家拿主意。”
他这两句话不阴不阳,说得陈历年脸色刹地一时青一时白,极是难看。
方老大远远地坐着,似乎根本都不在意他们说的话,却又叮嘱人从里面搬了一张椅子放到自己身边,请云瑾坐,还叫人给云瑾上了一壶茶。
云瑾早已经又累又渴,也不推辞,自己倒了茶,连喝了三杯,稍稍解了渴
方老大目视前方,缓缓道:“姑娘虽没有功夫,说话处事,却像个老江湖……”
云瑾拢住头发到一边:“我爹娘本就是江湖人,只是我自己,这两年住在安靖……”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道:“我有一位兄长曾同我提过: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方才脑子里,想到他说的这句话,又想天下事,想必都逃不出这八个字,所以才胡说八道……”
“姑娘的兄长见识不凡,却不知是安靖城里哪一家?”他也不绕弯子,直接来问云瑾的家世。
“他……他们在安靖,是有头有脸的人,可我……”云瑾扬起头,淡淡地道,“我与他们,已没有半分干系了。”
方老大听她话里有回避之意,笑了笑,便再不问了。
腾蛟帮帮众四处收拾整理,各做各的事情,四当家和孟无咎站在船头。
云瑾一个人则慢慢地,整理自己的长发。
她肩上的秀发,一缕一缕,被风吹乱了。
她一丝一丝地收回来,又散了开。
似乎她根本就无法,梳理好这欲理还乱的青丝。
孟无咎回过头来,见她坐在那里,神色漠然,于她的心意猜不到半分,可自己心中却不知怎得,竟然大生凄凉之感,一时之间,只是怔怔的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