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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满眼伤心处 无论与谁, ...

  •   云瑾从晕厥中清醒过来时,第一眼瞧见的是凝霜。
      “青鸟,你醒了……”凝霜急忙冲着外面叫着,“凝香……”话音未落,凝香便从门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云瑾看了半晌,才笑道:“醒了?”
      “嗯,醒了!”云瑾也笑。
      “那就没事了。”凝香瞪了她一眼,有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之前受过伤身体虚,昨夜又……你心力交瘁,没什么大事,休养两日便好了。”凝霜扶着她坐起来。云瑾笑道:“还好没大事,不然又要让你们担心受怕。”
      凝霜抚着她的长发,叹气:“我们倒没什么?你自己……”
      “这里……”云瑾打断了她,望着四周,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是一间非常干净幽雅的小屋,床的左边是门,前面是窗户,窗户外面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葡萄架,叶子已经全绿了。
      而从房门再向左望出去,外面的屋子更大些,靠着窗边有一张书桌,不远处还有一张软榻。
      这间屋子,她太熟悉不过了。
      熟悉得,叫云瑾的手心里骤然有了冷汗。
      这分明就是御六阁,她怎的还留在肃王府里?
      “凝霜,这里……很奇怪……”云瑾心有动容,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就瞧见一个人靠在外面的门边。长身玉立,月白长衫,双手紧紧交握在前,怔怔地看着云瑾,仿佛已看得痴了。
      云瑾看到他,也愣住了。
      她忘了起身,就坐在床上,看着门外的这个人:“五哥……”
      他听见了,才急忙进来,走到床前还差两步,却停下了脚步。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贴着床边坐了下来。
      凝霜望了望两人,福了福身,退出了屋外。
      诩俨挥了挥手,眼睛只盯着云瑾。
      云瑾别开了头:“五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了:“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着,便从一旁端过水来,云瑾急忙伸手去接,他却径自递到云瑾嘴边。
      云瑾沉默了,仍是自己去取杯子,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他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这手,总是这么凉。”说着便脱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她身上。
      “青鸟,喝点稀粥吧!”凝霜端着碗进来,还未站定,诩俨已从她手上抢过碗来,一口一口地吹凉了,要来喂云瑾。
      突然之间,云瑾心中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楚王府受了伤,被送回御六阁,刚刚苏醒的那一刻。
      若是一切都能重来一遍……
      回到那一刻,她会如何?
      她一定收敛心神,闭紧院门清心寡欲,便不会有接下来那么多的是是非非;虽然疏离了,可与他们两人,好赖还是兄妹。
      好赖还能如常相对,时时相见。
      “青鸟……”诩俨见她发愣,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云瑾慢慢地抬起头,盯着他。
      念头微动,心中便满是渴望,不可抑止。
      他却开始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中的碗,取过云瑾手,声音有些飘忽,就好像在梦里一样:“昨晚我见到你躺在地上……我真怕……是我不好……”
      他从前说的是:“若是你死了,我一定不会谅解我自己。”
      一瞬间,去年今时,两个一样又不一样的诩俨,在她面前重叠;心里忽然现出一片光明,她几乎觉得自己的奢求可以成真。
      只盼昨夜之前,只不过是个噩梦。
      云瑾心里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她闭起了眼,无力地靠在了床头。
      诩俨叹着气,将她拥入怀里。云瑾想挣扎,却完全没有力气,只有身子,在微微颤抖着。
      她不说话,没有哭。她在想什么,诩俨不晓得。但是他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若能有泪可流,就还是好的。因为最伤人的,从来都不是嚎啕大哭,而正是这样绝望中的克制。
      她在那个人面前,可曾落过一滴泪么?
      诩俨紧紧地抱住她,他知道她已被伤透了心。他只希望昨夜过后,她在这里能够重新开始,她能原谅他从前做的一切错事。
      从今以后,他会好好对她,不许再有人伤害她。
      连他自己都不能。
      门外脚步声动,诩俨没有理睬,直到听见有人轻轻地在问:“青鸟……”
      声音那样温柔甜美,却似乎含着几丝幽怨。云瑾缓缓抬起头,瞧见上官妍带着一个婢女,静悄悄地站在门边。她的身子依然苗条轻盈,只是腰微微粗了一些。
      云瑾记得她已经有身孕,三月有余了。
      而她身旁的那边婢女,瞪着云瑾和诩俨,脸上很是不满。
      任谁见到自家小姐的夫郎和旁的女子这样抱在一起,都会有打抱不平之意。可反而上官妍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她只是又幽幽地问了一句:“青鸟,你还好么?”
      “妍姐姐,我……”
      云瑾还未及回答,诩俨已冷声打断了她:“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头都没回,更别说正眼看上官妍,只是放开了云瑾,又去端那碗稀粥。
      “我……听说你昨夜带了青鸟回来,便想着来探望她……”上官妍怯生生地道,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出去。”诩俨仍是冷冷地道,便连一个字都不想同她多说。云瑾皱起了眉:“五哥,你怎能这样同妍姐姐说话?”
      诩俨轻轻哼了一声,吹了吹调羹。
      “妍姐姐,你有了身子,别这样站着……”云瑾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扶上官妍。可稍一举动,便有些气喘吁吁。诩俨连忙按住她,不许她起身,又冷眼看着上官妍。
      上官妍垂头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婢女道:“琳琅,咱们走吧。”
      她先走了,琳琅却还站在原地,气鼓鼓地想说什么,却被她拍了拍肩,轻轻地叫走了。
      诩俨将调羹递到云瑾嘴边,低声道:“吃一些,才有力气。”
      云瑾侧过头,望着窗外:“这是什么地方?”
      诩俨笑了:“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他环顾四周,笑得很是满意:“……自然是我的蓬山阁。”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云瑾哂然而笑。
      他……终归还是放开了她。
      可一切,本该如此吧?
      不该晓得的,她都知晓了;应该说的话,他都已说了出来。既然已说出来,就如覆水难收,再无更改。
      既无更改,她本就应该离开御六阁。
      她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非常平淡:“你怎么把她们两个带过来的?”她看着外面,凝香早不见了,凝霜还在忙碌打扫。
      诩俨哼笑了一声:“我若想要,谁还能拦得住?”
      他又端起碗来喂云瑾。
      云瑾扭转了头:“五哥,你别这样。”
      他笑着将调羹挪到云瑾嘴边:“是我喂得不好吃么?”
      云瑾推开了,淡淡道:“你是堂堂睿王,何必这样纾尊降贵?”
      他微笑道:“我同你之间,哪有什么高低贵贱?”手里的调羹就这么一直在云瑾面前举着。
      云瑾推辞不过,就着调羹喝了一口,却低声道:“多谢!”
      诩俨的脸微微变了颜色。
      他很清楚她一而再同他说道谢的目的。她是在用她的客气和多礼,刻意在疏远他。再告诉他,他不可与她再如此亲昵。
      方才有一霎那,他觉得他和云瑾之间,所有的往事和回忆,所有的恩怨和情感,似乎都回来了。可上官妍一来一去,这些回忆和情感又忽然全都消失不见。
      虽然云瑾就在她眼前,却又仿佛在于山万水之外。
      他放下了碗,轻轻握了握拳头,又松开,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五哥,你快去瞧瞧妍姐姐,”云瑾轻声催促他,“她是你的王妃,你的结发妻子。”
      他置若罔闻,反而去伸手去摸她脖子上的伤痕,笑嘻嘻地道:“我给你的链子呢?怎么不带?”
      云瑾用手轻轻一挡,深吸一口气:“链子……我已经还给你了。”
      “你几时还我了?我怎么不晓得。”他还是笑,“别是忘在哪里了。”
      云瑾摇头:“你大婚那日,我还给你了。”
      她答得干脆利落。诩俨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就装在我给妍姐姐的香囊里面,上面绣了你们两人的名字……”云瑾尽量不去看他,只是去看旁边放着的那碗稀粥,“五哥,昨夜蒙你援手,我感激不尽,可除此之外,我也不能……”
      她抬起头:“我也不能再有别的了。”
      她说的是真话,她更知道只有真话才会刺伤人心。
      如同昨夜她被刺伤的心。
      可诩俨居然还只是笑了笑。他状若无意,站了起来,用很温柔的语气叮咛她:“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晚些再来看你。”他盯着云瑾看了好一会儿,淡笑道:“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着,谁也管不着你。”
      云瑾皱起了眉头:“五哥,你不去陪妍姐姐么?”
      他就好似没听见一样,转了身去,只说:“过两日你身体大好了,我再带你出去逛逛。”说完,便出门去了。
      他一出门,凝霜便进来了。
      云瑾笑道:“凝香呢?”
      凝霜瞧着诩俨出了院门,悄声说:“她折腾了一个晚上,实在是累了,见到你醒了,才放心去睡了。”
      云瑾长长叹息:“你也去睡一会。”
      凝霜摇头:“我再陪你一会儿。”
      云瑾静默了半晌,才问她道:“五哥是怎么晓得的?”
      凝霜瞧着她,踌躇了片刻,才低声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我真是吓坏了,不晓得怎么办是好?是凝香带着睿王来的。”
      云瑾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凝香怎么晓得去叫五哥?”
      “昨日夜里,我们见你出了院子,放心不下。我去追你,她气急了,非要去找四平问个明白,问问肃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没料到,她才叫出了四平说话,老赵便来请肃王了。她和四平悄悄跟在后面,后来……她机灵,晓得这事情,有肃王妃和紫鸢在里面,定然不能善了,就求四平帮她想法子。”
      “他们两人一合计,到了这个时候,就算你不想牵扯睿王,可这局面,也唯有睿王能帮你。她好说歹说,四平也心有不忍,才横了心,带着她从旁边的小门出了府,安排了马车,送她去了睿王府。”
      “阿胜一见到她,二话不说便带她去见了睿王,后来……睿王果然立刻赶来了肃王府。”
      云瑾瞧着她,黯然道:“你们以后……只怕就回不去肃王府了。”凝霜微笑道:“你不回去,我们自然不回去。我瞧凝霜那丫头,还巴不得出来呢。”
      云瑾又静默了片刻,又问道:“五哥就这么把我从肃王府带走么?”
      凝霜看着她,叫道:“青鸟……”她很明白青鸟想问的是什么。
      云瑾笑了笑,凝霜迟疑着,又说:“凝霜带着睿王到时,恰好见到你晕了,他抱了你,本来想立刻回府的。可大概是气恼极了,又气冲冲地进去寻肃王,我怕他冲动,跟着他。肃王……肃王就在书房的桌子前坐着,还看着书,见他抱了你进来,却还是那样坐着,也不理他。睿王就望着他,眼里便似要喷出火来。我拉着睿王,求他先救了你再说。睿王才抱了你出来,阿胜也来了,睿王就叫我们跟着阿胜回来,他自己抱着你骑马回来了,还立刻叫了大夫。”
      云瑾径视着窗外的葡萄枝,过了很久,才轻轻的说:“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她缓缓道:“五哥对我好,我晓得……”她的眼睛是黯淡的,叹着气:“可我不能留在这里。”
      凝霜有些迟疑:“可睿王……”她想了想,喟然点头:“总要等你休养好了再说。”
      云瑾默然,于是这屋子和她一起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云瑾站起来,仔细端详着这屋里的一切。
      人静、屋子更静。
      屋子自然不会说话,悄然无语。
      可这些与御六阁里,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桌一椅一花一木,却又好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云瑾什么。
      她想笑,笑不出。
      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明明站得很直很挺,可整个人都仿佛软了。
      她不能呆在这里,于是就走到院子里。
      满院午后斜阳,葡萄树叶翩翩,风吹动门扇咿呀咿呀地响。
      她听到这声音,就会想起曾有一个人推开门走进院子,和她偎依在葡萄架下。
      她干脆走出院门。
      毕竟是睿王府了,屋外终于别有天地。没有茂密的树木,却有一道非常优雅的□□,至左而右。向右边望去,远远的,是厅堂。
      有一株梅树孤零零地开在那里,枝叶稀疏,甚是寂寞。
      半年前它蓓蕾初绽的时候,她曾在树下逗弄过雀鸟。她一回头,他站在身后,同她轻声说:“别怕。”
      云瑾骤然闭眼。
      怎得一夜之间,天覆地转?
      凝霜走到她身边,虽然不晓得云瑾在做什么,但凝霜很明白她的心情。所以凝霜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渐渐的,远处不知哪里响起喧闹声,由轻至响,像是有人在争吵,更似发生了什么意外。
      凝香觉得有些不稳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拉着云瑾,退回到了院子里。
      方闭上院门,便听见门前匆匆的脚步声过,门缝中瞧见两名婢女急急朝厅堂方向而去。一人年长,头发斑白,手上抱了许多帕子,另一个却是琳琅,嘴里不住地催促:“李嬷嬷,快点,快点……”
      李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够利索,几乎摔了一跤,愈发着急:“怎么会这样?方才我还见过王妃,还是好好的……”
      云瑾听到她提起上官妍,不禁和凝霜对视了一眼,站在门口留意听着。
      琳琅去扶她,声音带着哭腔:“还不是睿王,睿王他……也不晓得他是怎么了,方才冲到王妃房里,非要找什么香囊。我从来没见过睿王那样子,他四处翻王妃的妆匣,拿了剪子就把香囊剪了,把王妃惊呆了……里面掉出了一条金链子,上面上面还有一只碧玉的小鸟。王妃正要去捡,就被他狠狠推了一把,倒在地上,就……就……大夫说,孩子……孩子……只怕……”
      琳琅突然抬头,恨恨地瞪着这院门,大声道:“我知道了,肯定是这个扫把星搞得鬼。”
      “哪个扫把星?”李嬷嬷问。
      “还有哪个扫把星?”琳琅将眼睛朝蓬山阁一瞥,扶着李嬷嬷一边快走,一边道,“她去了哪里,便要克哪里的人。”
      云瑾听得心中一愣,又听到琳琅说:“她克死了自己的爹娘才来了安靖。她去了郢州,就害得楚王杀了头;做了肃王夫人,肃王从前那样受皇上重用,便落了个赋闲在府;如今……如今……只怕是想来害我们王妃了……”
      琳琅和李嬷嬷越走愈远,声音渐不可闻,只远远的飘来一句话:“……还有她身边那两个婢女,也跟着她被赶出了肃王府。你说,还不是扫把星?”
      云瑾心头一惊,抬起头,正瞧见凝霜的额头上一片通红,还有几处破了还留着血印。云瑾默默瞧着,用手轻轻碰了碰:“疼么?”
      凝霜拼命摇头:“不疼,别听她胡说。”
      云瑾顿时一阵心酸,垂头盯着地上,默然许久,苦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害了妍姐姐。”她又沉默了好久,慢慢地走到偏房,到了凝香的床边,看着她沉睡的样子,帮她摄好被子,才安静地坐在屋子里。
      似乎她就要一直坐到凝香醒来。
      凝霜皱起了眉头,也陪着她坐在一旁。
      一直等了好久好久,外面天都已经渐渐黑了,凝香才伸了一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瞧见屋里两个人,吓了一跳,揉着眼睛坐起来:“你们做什么?”
      云瑾望着她,直截了当地问:“我想回缙南,你们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回去?”
      凝香“哦”了一声,爬起来收拾被子,头也没抬:“好呀。”
      云瑾笑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上前递给凝香。凝香停下手里的活,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这是墨剑门的联络信物,”云瑾说,又将墨信的用法教给她,“今夜你在子时点燃墨信,等上片刻,自然有人找你。你同他们说,让他们设法带你们回广湖墨剑门,然后再送我们去缙南。”
      “真的?”凝香拿着墨信左看右看,满脸兴奋,“到了广湖,你教我骑马好不好?”她眼里像是在发着光:“就像那天在暮江边上,你跟那个姓孟的赛马那样。”
      “好,”云瑾抚了抚凝香的长发,笑着答应了。她思量片刻,又缓缓道:“我瞧这蓬山阁,没有什么外人,倒便宜行事。就怕五哥晓得。我想好了,今夜我设法引他出去。没有睿王在府内,睿王府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墨剑门的人想必当即便能将你们带走。”
      “你引睿王出去?”凝香瞪大了眼睛,“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傻丫头……”云瑾轻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们出去了,再叫墨剑门的人来带我走就是了,人少方才方便。”
      “可是……”凝香犹豫了,望向凝霜。凝霜站起来,叹气道:“好了,青鸟要怎么样,就随她吧!”随着,却是深深地一声叹息。
      “那倒也是……”凝香想了想,笑的花枝灿烂,“反正墨剑门本事大,天下谁不知道。”
      云瑾却是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肩:“等下你就帮我去找阿胜。同他说,我心情不好,问睿王可有空,带我去外面散一散心。”
      凝香立即应了,很快就收拾好了出去。
      而云瑾则静静地回到屋里,坐到窗边的软榻上。她以手探怀,怀里除了挈燕,还有一枚铜钱。
      那枚金钱镖,她一直贴身收藏着。
      她摸了出来,又放在手上反复摩挲,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正在这时,阿胜笑眯眯地进来:“睿王说,只要姑娘想出门,他随时都陪着。睿王,就在外面等着姑娘。”
      云瑾将金钱镖紧紧攥在手心,站了起来。凝香和凝霜都站在院子里,她看得出凝香很是兴奋又有点紧张,而凝霜的眼里有水花。
      她很清楚云瑾的脾气,也猜得到云瑾的心思。
      所以她没有劝阻,也劝不住。
      云瑾深深望了凝霜一眼,朝着凝香点了点头。
      她什么都不用说,只跟着阿胜出了院子。
      阿胜提着灯笼,在前面引着路,云瑾跟在后面。蓬山阁距离门口,其实并不远,甚至云瑾一眼就能瞧见诩俨那件月白的衫子在府门口晃动。
      前面一条□□斜穿,两个王府侍卫迎面而来。前面一人和云瑾打了一个照面,忙垂下了头,刻意避开了大半个身子。可他后面那人身高体胖,还有些大大咧咧,身子跟着回避,手臂还是将云瑾的胳膊撞了一下。
      云瑾觉得手一麻一松,金钱镖“叮咚”一声掉到了地上,滴溜溜向后滚到了前面那人的脚旁,云瑾正要回身去捡,那个胖些的侍卫已经先蹲了下去,捉起来,就着月色一瞧,便招呼前面那人:“哎,你的东西掉了。”
      前面那人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你认错了,我没掉东西。”
      “我怎么会认错,”胖侍卫笑道,“你练的什么朱砂掌,天下唯有你的金钱镖边上有这么一圈,喏……”
      他递了上去,前面那人讷讷应了,接过便走了。
      云瑾愣愣地瞧着,直到阿胜唤她,才醒悟了过来,可一直到了门口,她的脸色还是很奇怪,仍似在思索着什么。
      诩俨垂下头望着她,正要开口询问,云瑾却忽然笑了:“五哥……”
      “嗯?”诩俨笑了。云瑾笑道:“我记得从睿王府这边出去,便是安靖城最热闹的那条巷子!”
      “是,”诩俨笑的又亲切又洒脱。
      “那条巷子,你从前带我去过一次,可我却不曾好好逛过。不如你再带我像从前那样,从头至尾走一遍?”她缓缓说道,面上很是平静,一丝不郁之色都没有。
      好似昨夜和从前的一切不愉快,她都已经忘了。
      诩俨目光深深瞧着她,半晌才浅笑道:“好。”
      巷子便在前面不远处。自从睿王府建好之后,这地方也渐渐的一天比一天热闹。刚入夜,四周烛火明亮,灿烂如元月花市。
      花市灯如昼。
      云瑾走得很慢,看的很仔细。甚至难得的在酒楼里坐一坐,吃些点心,在脂粉铺里闻着胭脂。
      她的脸上,一直都带着微笑。
      只要她笑了,诩俨更是满面欢容。
      他愿意就这样一辈子陪着她走下去。
      可终究走到了巷尾,前面不远处已经是南城门。
      已过子时,城门紧闭。
      云瑾抬起头。
      今天是十三,五月十三,十三的月儿将圆未圆。
      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伴着城外弥漫而来的沁人寒气,散布在两个人身边。
      城门前燃起的火把,照得云瑾的脸飞红。
      云瑾叹了口气,央求道:“五哥,我想出城。”
      “好。”无论她要做什么,诩俨都是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上前同守门的将士说话,不过片刻,城门便打开了。
      谁也不会和皇上最倚重的皇子、当今的睿王为难。
      云瑾信步,就想从城门间走出去。
      “青鸟,等一等,”诩俨急忙拉住她,“我要上两匹马,咱们再……”
      她没有理会他,却侧头驻足,好像在凝听什么。
      隐约间,是有一名女子浅吟低唱着那首古相思曲,如云如雾,在夜里回荡。似乎近在面前,又似乎从很远很远很远的城外三镜湖飘来。
      她听岔了,这里是城南,三镜湖在东郊。
      夜已经很深了,只有巷尾这两家群芳苑和金满堂赌坊还人声鼎沸,曲声悠悠。
      曲声是从群芳苑里传来的,卖笑的姑娘什么曲子都会唱。
      云瑾默然倾听,还有些心事重重。
      诩俨看着她,声音轻冷:“在想什么?三哥?”
      云瑾摇头。
      他淡淡地笑,他知道她不会骗他,心中竟有些欣慰。
      云瑾低声道:“在想今天遇到的一个人。”
      “什么人?”诩俨颇有些好奇。
      云瑾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瞧着他。
      他还是那样的年轻英挺,同两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他脸上的神态,总是那样带着几分潇洒,又带着几分轻佻。
      他的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着红,温柔地瞧着云瑾。
      她曾真心真意地,被看动了心。
      云瑾慢慢地说着:“方才我出来的时候,在睿王府撞到一个人。”
      诩俨挑起了眉,越发好奇。
      云瑾低声道:“我见到他,可还是想不通一些事情。”
      “究竟是什么人?”
      她仰起头:“我在睿王府见到那个人,他练了朱砂掌,用金钱镖做暗器,你在楚王府从他手里救下了我。”
      诩俨脸上的笑容突然凝结,他已经明白云瑾在说什么。也知道云瑾嘴里想不通的事情,她现在一定已经完全明白了。
      两个人心里,各自明白。
      “你恨我?”他冷笑道,身子有些僵硬。
      云瑾摇头。
      他却冷意更甚。
      若没有爱,又哪来的恨?
      云瑾一边思索,一边缓缓地说道:“我一直想找到这个人,我以为他是一条线索,可以从他身上找到我爹爹真正的死因……”
      “可我刚才撞见他时,他穿的是睿王府侍卫的衣裳。我很不明白……我以为他是楚王的人,可想来不该;又以为他是玄武营的人,可又觉得不像,”云瑾摇头叹息,“我想了一路,才终于想到,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
      “他就是睿王府的侍卫,一切都是听你行事,”云瑾叹气,声音中带着轻柔的惋惜,“是你叫他装成黑衣人来捉我,你再来救我,是想让我记你的情,是么?”
      “不错。那夜他走时曾被三哥撞破,”诩俨冷笑更刺耳:“怎么,三哥没告诉你么?”
      原来衡俨……一直都晓得么?
      云瑾微微一愣,想起衡俨那时的表情。他眼中的悔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诩俨的闹剧牵制,才大意叫第二个黑衣蒙面人伤了云瑾么?
      那一刻的悔恨是真,他对她的心意也是真的么?
      他和诩俨,都是如此。几分真几分假,谁也搞不清楚。
      为何这个安靖城里,会有这么多的真真假假,这么多的真心假意?
      于是她就像活在噩梦里,虽有间断,却无休止。前前后后,一次一次,将她所有的情感都耗空了。
      除了离开,这一场噩梦永远也不会醒。
      云瑾轻声道:“五哥,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如此?”
      诩俨勉强将嘴角扯动,似笑又笑不出:“我只是怕三哥……先一步夺走了你……”
      毕竟胜过衡俨,是他一贯的心愿。
      云瑾又是苦笑,声音已微微嘶哑:“我同肃王……其实早晚也有这一日。”许多事情她已经不愿去回忆,许多话她也不想多说。
      她只是望着诩俨,又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既是如此,你可愿意去求皇上再赐一次婚?”
      诩俨怔怔地望着她,云瑾也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转到天的另一边。他突然冷笑一声,声音也仿佛忽然到天的另一边,远在月旁:“我不能。”
      他不能,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即便是当成一桩算计,他也不如衡俨豁得出去。
      云瑾只是微笑着,动也不动。
      “青鸟,”诩俨语声惶然:“我晓得我对不住你,我……”
      “五哥,你对不住的是妍姐姐和她的孩子。”云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淡笑对他说,“你对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你一心要胜过肃王的执念作祟。与我,其实并无干系。”
      以欺始,以骗终,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自己设计的一场游戏。
      诩俨苦笑,没有分辩。
      若与她并无干系,那这失去她的九个月来里,日日夜夜啃啮着他的心的悔意,又从何而来?每每清晨醒来时,那一阵忽然袭来的失落和寂寞,谁能体会?
      他听见云瑾说:“从前往事,我只当做了一场梦。梦行了,我便该将你和肃王,将御六阁统统都忘却了。从今往后,睿王和我,只是路人。”
      真是轻巧,他又如何将她当成路人?
      只怕永远也不能。
      诩俨仍是沉默着,如夜一般的沉默。他没有话说,他也知道他不用说,聪明如云瑾,也一定能感受到他无从辩解的无奈与哀痛。
      可云瑾也没有说什么。
      昔日的恩怨、情爱,在此刻,都应该变成过眼云烟。除了一个忘字,她何必再多说什么。
      无论与谁,相遇,相惜,相知到最后,都只有相离。
      诩俨默默地站着,直直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云瑾没有看他,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从打开的城门间,缓缓地,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城门那一端,月色亦如水。
      云瑾如在凄凄云雾间,仿佛与他,与这个虚度两年光阴的安靖城隔绝。
      “青鸟……”他唤她,却又无从唤起。
      云瑾静静地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诩俨。
      她没有说一个宇,更没有动。
      夜风穿过城门,两个人默默地在风中伫立,注视了许久。
      然后云瑾头也不回地走了。
      诩俨的眼中似有泪盈眶,却未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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