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归来 ...
-
毓朝文化繁荣,民风开放,男女平等。女子入朝入伍,加官晋爵,是稀松平常的事。因此,毓朝女子服装摒弃了前朝繁复奢华的风格,越来越多的女子穿起裤装,扎起腰带,束起长发。
今天是元阳节,是一年中太阳停留在正午时刻最长的一天,按习俗人们要出门行走,吸取天地正气为自身储备能量,所以街上热闹非凡。
瞿天宁牵着马,在拥挤的街上艰难穿行。她身着普通的白色软甲,身形瘦削笔直,黑发高高束起,她肤色是在中部地区甚少见的雪白,眉眼轮廓凌厉,淡色的唇紧抿。她常年征战,知道她的人多,见过她的人少,见过的多数还都死在了她手上,所以周身总是有股肃杀之气。
突然,一个孩子跌倒在她前方,瞿天宁立即扯紧缰绳,马嘶鸣着抬起前蹄,在孩子的脚边堪堪落地。
孩子看起来约5、6岁,大概是因为人太多和亲人走散,又不小心摔倒,此刻早已吓得哭了出来,孩子母亲寻着哭声出现,赶紧上前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男孩搂进怀里,见那马高大黝黑,马主人冷煞非常,心急之下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大过节的在街上骑马!我的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听罢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瞿天宁走近些,见女人竟护着孩子警惕的往后退,不禁无奈的开口,声音像含了一把带冰碴的沙子,“这位大嫂,我刚从外地回来,不知今天是元阳节,你的孩子方才跌倒,若不是我及时勒住马,后果不堪设想。”
那女人一听更气“你的意思是我孩儿自己将自己摔成这样了?”
围观群众中目睹整件事的,这才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明情况,女人听了眉头稍解,但看瞿天宁始终觉得非善类,没再说什么,瞪了她一眼,嘟囔几句就抱着孩子走了,人群也散开了去。
瞿天宁愣站在原地,手轻轻摸着马儿的额发。
马儿忿忿的喷了个响鼻。
“做得好术隐。”马儿傲娇的仰头嘶鸣一声,随后低下头,亲昵的蹭瞿天宁的手心。
瞿天宁继续牵马前行,过了中心街区人流渐渐减少,依着记忆寻到永安城东南角的栖凤楼,将马拴好,来到二楼临街的雅致隔间,早有一白衣青年等候,见了她,一张如玉温润的脸庞不禁展开了十足的欣喜。
“灵嫮。”
瞿天宁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包裹放到桌上,也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久不见,宁越。”
宁越似有些疑惑的拉过她的手腕。“生病了?”
“我没生病。”她反手拍掉他,笑容不变说道“嗓子嘛,估计以后就这样了。”
宁越愣了一下,垂下眼睑平复内心汹涌的情绪,拿起壶给她倒茶,修长手指竟有些微颤,“你难得回来,晚上叫上车率和月姬,一起吃饭。”
瞿天宁点头,低头喝茶“听你的。”
“喏。”她将牛皮纸包裹推到宁越手边“回来的时候路过嘉靖,买了你最爱吃的宏祥记千层百宝糕。”
宁越打开瞄了一眼,将糕重新裹好,抿唇道“你亲自为我买的,我要藏好省得被人抢去。”
瞿天宁哭笑不得的“你啊,这么大人了看见喜欢的零食还是小孩似的。”
“一会去我家坐坐吧,我娘也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回来念叨得不行。”
“不了,府里还有好多事,我得回去。”瞿天宁微不可察的叹气,“放心,这回我不走了。”
宁越想起什么,欲言又止,栖凤楼虽说是宁家产业,但不是一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也好,你先回府,晚上我派人去接你。”
“好。”
栖凤楼与镇国将军府之间距离不远,此时正是一天里最好的时辰,瞿天宁看着这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不禁心下恍然,十里冰霜的飞鹰关,三年血泪交织地狱般的日子仿佛是一场噩梦:被啃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遍布冰野,凄厉的哀嚎在狂风暴雪中回荡,冷冽的空气里,似乎永远浮动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三年前。
“不许去!”
瞿振虎硬是将实木桌拍出个坑,“父亲和大哥已经死了,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飞鹰关?你让不让我活了!”
瞿灵嫮端坐着,身着丧服,乌发披散,静静地用抹布擦拭沧云剑。
瞿清溪死后这把剑曾一度下落不明,她从兵器库里提把□□就出了门,半个月后浑身是血的回来了,沧云剑裹在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斜背在身上,□□刃口已卷曲残缺得不成样子。
如今她要去飞鹰关,谁都知道那地方不是人呆的,更别提她一个女孩子,若不是瞿振虎起夜,及时发现将她拦下,这一去恐怕又是天人相隔。
想到这瞿振虎就揪心的不行,忍不住大掌再一拍,桌子顿时如烂泥倒地,怒道“来人!把三小姐送回琼花阁,没我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门!”
“二哥,我去定了。”瞿灵嫮擦好剑,剑身如一泓清水没入剑鞘。这剑就如瞿清溪的人,淡淡其辉,温凉如水。“飞鹰关总是要有人守的,我不去难道你去吗?”
瞿振虎被噎住,缓缓坐下。飞鹰关是毓朝第一关,与三国接境,地缘位置重要,十几年来在瞿老将军的管慑下太平无事,五万守军可谓毓朝最能打善战的精干力量,如今帅位万不能落到旁人手里,而虎翼军是整个南方的保障,不到非常时刻是万万不能动的。
“与其坐等皇上下旨,不如主动请缨。”瞿灵嫮说道,“身为瞿家人——”
“家国大义,用不着你跟我讲。”瞿振虎打断她,拳头咯吱作响,杏目圆睁,蕴含无尽如岩浆滚滚的恨意,又似黑云压顶山雨欲来“都怪那个狗皇帝。”
瞿灵嫮麻木的脸这才流露出情绪,和瞿清溪相反,瞿振虎虽长了副斯文皮相,脾气却暴躁得很,他大喊大叫毁坏物品时不足为惧,如今模样才是真正动了怒,眼看瞿振虎已经起了杀心,瞿灵嫮劝道“二哥,别一口一个送死行不行?我你还不清楚,都是给别人送终的份儿。”
“噗嗤”瞿振虎没绷住,乐了“那倒是。”
乐着乐着,又绷起了脸,心有不甘,却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你此去山高路远,凶险非常,需有个人…”瞿振虎思忖片刻,道“我这有个合适人选,你们分两路走,他去前路先行打点,好照应你。”
“还是二哥想的周到。”
一时两人竟是无话。瞿振虎心绪复杂,“那么就这样,明天我不送你了。”
“好,我也是这么想。”瞿灵嫮起身,将沧云剑背好,往自己的院子走。
瞿振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阵心疼,对这个幺妹,全家人一直是放在掌心里宠着,他不禁叫她“灵嫮。”
瞿灵嫮回过头。
“照顾好自己。”
“嗯,知道。”
次日,瞿灵嫮北上永安,理所当然加封,受帅印,接手飞鹰关。直到亲眼目睹飞鹰关的惨状,和士气低落的守军,她苦笑,因为,根本没有选择。
飞鹰关终年冰寒,一入冬更是冷得呵气成冰,几乎所有将士都得了冻疮和寒病。鹅毛大雪裹挟着狂风常常刮个几天几夜,若刮在作战时,根本睁不开眼睛,为此毓朝以往打仗吃了很多亏。瞿灵嫮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解决不能视物的问题,在试了十几种材料后,制成了一种可以防风雪的眼镜,和兵工厂师傅以及亲信反复试验后,最终成型,加紧生产,用时不过半月。
制作护目镜的消息密不透风,瞿灵嫮人累瘦了好几圈。食拔大军陈境,瞿灵嫮深知她可以准备的时间有限,故意深居浅出,每天只是在营帐里和亲兵谈笑喝酒,时日久了,探子放下心来,食拔大笑毓朝无人,派个娘们儿来打仗。如此一来,毓军士气更是低落......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府上,管家正指导匠人挂圣上亲笔题的“镇国将军府”牌匾,见她回来,立马迎了上去。
“将军,刚才宫里来了旨意,皇上要见你。”
“知道了。”瞿天宁四处走了走,发现府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这个皇上指派来的管家办事很得力,而且心思细腻,知她不爱女红,将房子整修得简洁大气,书房里摆放着她心爱的兵器兵书沙盘等物,卧房只象征性摆放一张梳妆台,墙壁上挂的是她喜爱的书画作品,炉里燃的是清新淡雅的香料,一切都很合她意。
瞿天宁不禁多看了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管家,笑道“荣叔辛苦了。”
年逾花甲的老管家听了,腰躬得更深“能为大将军效劳是老奴修来的福分。”
“既如此,不知荣叔是否愿意将以后府中事务全部揽下?我军务繁忙,恐怕没有时间打理府邸。”这个决定她一早就想好了,让她管下人看账本还不如杀了她呢。看了管家的办事效率之后,她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定。
“这……”荣欣抬头,惊疑不定,大权轻落,他有些拿不准这位年轻将军的用意。
“荣叔的能力我看在眼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才好。”瞿天宁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善意戏谑。
“老奴,谢将军。”这一躬,鞠得虽浅,却是真心实意的。
瞿天宁走进自己的房间,将佩剑、鞭子解下,端放在桌上,只是静静看着它们,自从回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出神,倒让她不习惯的很。
其实她始终用不惯剑,瞿家家传的破军剑法极其阳刚,小时候她非要学,奈何父亲认定她不适合习武,她就去缠大哥。她还记得瞿清溪当时跟她说的话,那些她原本听不懂、不屑一顾的话,现在想来,是自己年少轻狂,心高气盛,辜负了父亲和大哥的苦心。
两个哥哥很宠她,瞒着父亲在破军剑法基础上研究了一套鞭法,因为鞭子的阴柔变幻,更适合女孩子使用。
“都安置妥当了?”瞿天宁突然开口问。
“当然。”走廊横梁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不过,你怎么到得比我还晚呢?”
“在嘉靖耽搁了一天。”
苏照翻身下梁,到她旁边落了座,细细的眼睛滴溜直转,坏笑道“哎,我记得宁越最爱吃嘉靖的一家千层百宝糕,是不是?”
瞿天宁默。
“是不是?”
“你少动几根脑筋会死吗。”瞿天宁不耐烦的说。
“哎,你也老大不小了,差不多嫁了吧。”
“你想说什么?”
苏照一本正经的“我想说,你在永安还有比他更好的归宿吗?我看你起码不讨厌他,那就嫁喽,感情慢慢培养嘛。”
瞿天宁笑,苏照这个老油条……关于宁越她不能说太多。“我还没落魄到那个地步。”
“苏照。”
“别。”苏照抬手制止她往下说,“你每次连名带姓叫我准没好事。”
瞿天宁叹气,“你真的可以放心了,你有理想有抱负,在这陪我耗着算怎么回事。”
苏照乐了“怎么,你现在是皇上跟前红人啊,用不着我了呗。”
瞿天宁看他故意打岔,只得按下不提。瞿家虽于他有恩,这些年他做得也足够抵消那恩情了,两个人不打不相识,倒成了生死之交。
苏照心知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淡定,原本应纵横沙场的雄鹰现如今成了金丝笼中鸟,心里肯定是呕血的。苏照眼睛又是一转,笑眯眯的说“不,我看你还是别嫁,反正得不到你也不影响宁越全身心都扑你身上。”
瞿天宁点头。“不愧是狗头军师。”
苏照叹气,这嘴,是一点不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