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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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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日天朗气清,我灵光一闪,想去抚琴,便邀云安相游镇外山林。听到“弹琴”二字,他面具后一双眼睛忽的一亮。
许久没有弹过琴,到了林中,伴着飒飒风声弹了几曲,心下畅然。
“尚兄所弹《广陵散》和《幽兰》真是意境高远,使人神往。”云安静静听完,拊掌道。
“自娱而已,不值一提。贤弟也是通音律之人,可愿弹奏一曲?”
他摇了摇头:“在下并不会,只是有故人爱丝竹,便懂得皮毛罢了。”
“那位必定是国手高士,只恐我这山野村夫无缘拜会。”
“尚兄可会弹《凤求凰》?”云安忽然问。
“会倒会,只是总弹得不好。”我试着弹了弹,摇了摇头,“大约没有相如之心。”
“尚兄弹的是‘求不得’。”云安道。
“还不知文君在何方呢,自然是求不得。”我自嘲。云安没有再说话。
“回去吧。”我收起琴。
以前并没有将这曲子弹得这样凄苦。那时,旁边总有个人抱剑坐在旁边,闭目聆听。每次看到身边人,心内缱绻,琴声也带了缠绵之意。
“你这《凤求凰》弹得心满意足,哪有在‘求’?”那个人叹道,眼里却一片笑意。
过犹不及,总是可惜。
归去时,我一路无话,云安也不开口。
回到镇里,走在街上,一个小孩疯跑过来,狠狠撞了我一下,我一个趔趄,云安将我扶住。
“尚兄,没事吧?”
“没事。”我整理衣服,发现腰间少了件东西——醒心玉。
还没等开口,云安便向那小孩方向追去。
约半柱香工夫,云安将那玉佩追了回来。我握着玉佩,触感温热。
“玉佩可是有什么问题?”云安问道。
“无事,多谢贤弟了。”我看了手里玉佩一眼,“路上可有碰到什么人?”
“没有。”他答道。
回去后,我将琴随手放到院中石头上。
晚上,又梦到从前的事情。和一群师弟妹在谷中游玩,经过一个小山坡,我指着那山坡道:“我有一次夜里采药,顺这坡下来,一脚踩空跌了下去,休养了半个月呢。你们以后可得小心啊。”
他们笑嘻嘻地——因我向来不拘礼数,他们在我面前也有些没大没小——答道:“师兄教诲我们都记住了。”
这时却有人问道:“师兄怎么回去的?跌下去不是很疼?”
我看了一眼,居然是一向少言的他。
“你师兄我毕竟精研医术,自己简单处理一下,就走回去啦。”
“夜路危险,以后师兄莫在夜里采药了。”他道。
“阿宇果然懂事了。”我拍了拍他的头,“你的话我记下啦。”
他轻轻摇了摇头。
忽然远处传来琴声,我好奇谁人有此雅兴,四处张望。周围景色人物却渐渐模糊,我呼唤师弟妹们,他们只是慢慢消失。
一下子又醒了过来。琴声也清晰许多,院子里传来的。
他不是说他不会弹琴吗?
这倒有趣起来了。我披衣起身,正欲出门,手碰到门时却改变主意:倒是听听他琴艺如何。
门外的人弹的是《凤求凰》,并不似我那样凄苦,倒有些情深无悔的意味。那个人弹出来的也是如此。
而快曲终时,却错了一个音。
五
我想起有个人曾找我教琴。
“师兄可愿教我弹《凤求凰》?”
我心里一沉,却仍然笑着问道:“阿宇有喜欢的人了么?”
那人似是局促了一会儿。
“偶然听到师兄弹,觉得动听,便也想学。”
我这才心宽,便教他弹琴——但是他真喜欢别人,我也只得答应。他悟性颇佳,学得也认真,只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前面弹得好好的,弹到快结尾处却总有瑕疵,不是错音,便是节拍有误。而每次瑕疵之处却总在同一处。
“这一处对你很难么?”我笑道。
“不止为什么,总是心到了手却没到。”他盯着琴弦,眼神带几分苦恼。
我拍拍他肩膀,“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
可后来每次弹到那处仍会出错。
“‘曲有误,周郎顾’,莫非阿宇是想让师兄我多看你几眼?”我打趣道。
他抱起琴向我深深一揖。
“辜负师兄教导了。”语气充满恭敬。
我暗暗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开不起玩笑。”
他低头不语。
而此时门外之人弹错的正是那处。
过了两天,任离来找我。素日相熟,他便径直走到里屋。那时我正给云安换药。
“这位是?”他看了云安一眼。
“受伤的江湖客罢了。”我答道。
他点点头,只坐在一旁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换好了药,云安看了看我和任离,行了个礼,走了出去。
“你那师弟可了不得。”任离放下茶杯。
“他怎么了?”我边收拾药箱边问道。
“你没听说么?他与魑魅岭的蛇王大战,将蛇王斩于剑下。”这时任离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忧虑之色,“只是现在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师父和师伯派出我们两门许多弟子下山来寻。”
我将药箱收回柜子。
“嗯,你现在可以回话说他好得很。”
任离看着我,目露诧异之意。
“我昨日夜观天象,掐指算到的。”我开玩笑道。
“莫非刚刚……”
“他很快就会离开了。”我淡淡道。
六
两日后夜晚,我潜入云安房间。
他躺在床上似已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面上仍戴着那铁皮面具。
我脚步放轻,借着月光在房里走了一圈,在窗台上看到了那个黑木匣子和白瓷瓶。
我打开白瓷瓶,轻轻一嗅。
果然是易容的药。我从前下山玩耍为隐瞒身份常自己配类似的药,有的仅仅是改变肤色五官,有的则像这药一样可以让人显出可怖之貌,并且连声音也能变,但是要解药效也并非难事。
正当我研究这药的时候,身后一阵掌风袭来。我赶紧闪身一避——竟不知他何时已经醒来。
我暗暗后悔,应该先放点安梦香在房里的。
云安见是我,掌力已撤了几分。我与他过了几招,发现他只想夺回那药瓶,却并无伤我之意。我故意卖个破绽,引他出手夺瓶,点了他臂上穴道,趁他动作不便,将藏在袖子里的解药塞在他口里逼他咽下,再探手摘了他面具。
“阿宇武功长进不少。”我背对着他,把玩着手里的面具。
“安宇并非有意欺瞒冒犯师兄,请师兄恕罪。”背后是许久未听到的熟悉声音,之前云安的沙哑声色半分也无。
我转过身。面前的人脸上瘢痕尽悉褪去。许是经过下山历练,五官更深邃了些,面目更加英气,目光也更加沉稳。
到底会和从前长得一样,我心里叹了口气。
“无事,师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你,”我将药瓶放回桌上,“你若要继续易容也无妨。”
正要离去,一只脚已经踏出房门,安宇开口了。
“有一事想问师兄。”
“但说无妨。”
“师兄可认识一个叫寒真的人?”
我顿住脚步。他已经碰过醒心玉了,不知道能想起多少,我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回答。
几丝云翳缠绕着月亮,月影模糊。旁边几颗星子忽隐忽现。
我沉默了一下,再说不认识,明眼人都晓得是在说谎了。
“你与他相识?”我反问道。
“他是我……很喜欢的人。”
我苦笑一下。
“他死了。”我竭力做出镇静中带几分哀伤的语气——怀念故人一般就是这样。
安宇没有说话。
“他……如何去的?”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转身看着他,他直直注视着我,仿佛要将我好容易编的谎言看穿。
“劫数而已。”我走到窗边望着夜空。
“师兄你怎么会知道他?”他问道。
我怔了一下。
“我在山上碰到一个白兔精,已经奄奄一息,他弥留之际恳求我让你把他忘掉,之后便魂飞魄散,然后我便按照他的意思给你施了忘魂蛊。”
“师兄此话可是当真?”他道。
我回身,鼓足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一字一句问道。
那深潭一般的双眼,目光似乎有一瞬波动。
“缘来缘去,皆有定时。”我拍了拍他的肩。他惟默然而已。
我走到院子,凉风吹过,背后一阵凉意,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已冷汗涔涔。
从那以后,安宇更加话少,每日大多数时间只是练剑和帮我做事。偶尔夜里听他弹琴,每次曲子都不一样,但每次弹到一半便忽然收住。
那些曲子正是我往昔弹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