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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凤兮凤兮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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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盛夏,骄阳似火,浮躁难耐。
卓府中忽然传出了一道响亮的啼哭,声音直上云霄。
“老爷,生了生了。”产婆兴冲冲地从产房里跑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粉妆玉砌般的婴儿,“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一位漂亮的千金。”
卓员外十分欣喜,看着新生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大家都去领赏吧,有重赏。”
可是,此时房里又响起了卓夫人压抑而痛苦的叫声,撕心裂肺。
“老爷不好了!”又一名产婆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夫人……夫人肚子里……好象还有一个,怕是保不住了!”
卓员外大惊失色,“什么?”
话音未落,房里响起一声惨叫,然后,归于死寂。
卓夫人,难产而死。
留下的,是一个弱小娇美的初生婴孩。
一
柳絮轻扬,蝶舞翩翩,春光明媚。
我坐在清凉的树荫之下,不理俗务,静心抚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抚弦低吟,心中长叹。
我,也只能念念这般缥缈朦胧的句子罢了,不似姐姐,可以扬眉高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人,生下来命运便各不相同,无关风月。
起身,叹息,哀愁地折了根垂柳,无意识地玩弄着。
身后,却意外地传来了陌生的声音:小姐何事如此忧伤?竟在短短时间里一连叹息了两次?
我惊异,猛然转身,寻找这声音的主人。
俊眉,朗目,一袭白衣,双眸含着温淡的笑意。
我讶异的看着他,眉目间有着些许的愠怒,公子是谁,怎的擅闯他人的私家园林?
他但笑,小姐琴技高超,在下深为痴迷,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小姐见谅。
没什么诚意的道歉,但让人听起来却觉的很舒服。于是我淡淡一笑,无妨。
他的双眼紧紧的盯着我,道,敢问小姐芳名?
我略微蹙眉,垂头不语。
他笑,小姐不说也罢,不过在下素闻卓员外之女文君小姐色艺殊绝,才情过人,想来便是您吧。
我抬头,看着他笃定的样子,不觉哂笑。
笑容中,却也不乏苦涩。
他扬了扬漂亮的眉毛,不解的看我,小姐笑什么?
我避而不答,妾身今日身子略有不适,想回房休息一下,公子请自便。
不等他再说什么,我转身便走。
这样一个俊美异常的男子,不知为什么,竟让我感到异样的不安。
刚刚走出几步,便听到了宛如天籁的琴声,令我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并非华丽的乐曲,亦非绕人心肠,只是,如山间的淙淙流水一般绵绵不绝地渗入心田,动人心弦。
我知道,我被这琴声打动了。
良久,琴声停,却依旧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他走到我面前,用手轻轻的托起了我冰凉的下巴,定定的凝视着我的脸,低吟道,凤兮凤兮归故乡,翱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我身子轻颤,眉间微蹙。
他微笑着抚平了我攒紧的眉梢,俯在我耳畔低语,你便是我寻觅的凰,我心中在水一方的伊人,文君。
我恍恍惚惚的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如秋月般明朗的笑脸,不禁暗然心动。
可是,蓦的,我醒了过来,推开他,跑开,逃离。
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文君,我叫司马相如,你一定要记住。今夜三更我在这里等你,不见不散。
我的心怦怦乱跳,失去了一贯的节奏。
二
黄昏,夕阳西下,世间万物皆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彩。
如同我醉人的脸颊。
真是一个大胆的男子呵,竟不怕我将他对我“无礼”的事说出来,还敢约我夜间私会。
难道……他想带我私奔?
会是这样么?
我的脸红了。
无法忽略,我内心深处是对此感到欢呼雀跃的,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心第一次荡起了涟漪。
他是一个那样才貌双全的男子,有夫如此,抑又何求?
但是,我不能。
因为,我并非他口中的“文君”。
世人皆知卓家小姐卓文君貌美如花才气横绝,却不知晓卓文君还有个双生妹妹——卓文欣。
我便是卓文欣。
当年母亲产下我后登时过世。而留下来的我,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成都城里最有名的医生说我活不到一年。
但在我满月之时,来了一个道士,说是与我有缘,愿带我回山静修,有益于身心,亦可延数年阳寿。
那时我已病的不成人形,奄奄一息,接近死去。父亲无奈之下只好将我交给了道士。从此,我唤这道士“师傅”。
自我记事起便一直居住在山野之中。有时师傅去云游,就只剩我一人独居山中,休养生息,于是就养成了我淡雅清矜的心性,只是骨子里,依然渴望温暖。
十岁时,师傅见我已大有好转,便送我回家小住一月,与亲人团聚。但交待父亲要少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父亲早把师傅视为神明,自是应承。因此,整个成都城,几乎无人知道卓家还有一个二小姐,名唤文欣。
每年四月师傅会带我回家,五月即走,一年一次。
却不料,今年四月,竟遇到了他——司马相如。
不是不动心,只是——
我今年已十六岁,而师傅曾经断言,我是活不过十八岁的。
三
三更,琴声隐约,终究还是耐不住内心的骚动,我去了。
他温润如玉的眼底闪现出一丝暖暖的笑意。
似乎,他断定我会来,而我,也真的来了。
不知,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凝视着我的脸,就那样地微笑着,不说话,又仿佛已倾吐了万语千言。
我也情不自禁地对他嫣然而笑,有着淡淡的喜悦和不尽的愁苦。
就这样在宁静的夜色里相对凝望,诉说心语。
这样的时光,应该是幸福安详的吧!
如果可以,我愿意就这样度过我短暂的一生。
良久,我经不住深夜的寒冷,不由得轻咳了两声,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他这才缓过神来,伸手抚着我柔顺的长发,柔声道,夜凉了,你还是回去睡吧,小心冻坏了身子。
我微笑,点头,转身欲走。
文君。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喊我,于是停下,回头望他。
他迟疑片刻,白净的面皮上忽然闪现了一丝红晕。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纸笺,递给我,轻声说,回去再看。
嗯。我对他笑了笑,回房。
原来,他也是会不好意思的啊!
四
晌午,艳阳高照,云淡风轻。
我去了姐姐的闺阁。
进去时,姐姐正一个人坐在窗边,手中持着一纸素笺,嘴边挂着甜蜜而羞涩的笑容。
姐姐。我轻声唤她,却把她吓了一跳。
喔,原来是妹妹。她笑得恍惚,不露痕迹的用衣袖掩住了那张纸笺,妹妹你来的正好,陪姐姐聊聊心事。
我挑眉,淡笑,姐姐有心事?
她的脸红了,欣儿,你可听说了司马相如这个人?
我笑,前些日子听丫环们提起过有一个文人在咱们家做客,好像是写《子虚赋》的那个,叫司马相如,姐姐说的可是他?
姐姐点头,突然说,我见过他了。
我大吃一惊,这是我所未料到的,我讶异地问,姐姐何时与他照的面?
我也听说司马公子来到咱们家。据说他文章写得好,人也……很是英俊出色,于是昨天趁他和父亲在堂中谈话时偷偷地掀起帘子瞧了瞧。她不好意思的笑,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隽秀出色的男子!
还好,原来只是姐姐见过他,他并未见过姐姐。我松了一口气,调侃道,那,姐姐对他心动了?
她抿嘴微笑,将藏在袖里的信笺交给了我。
我扫了一眼姐姐欣喜的面庞,低头看信。
信的内容我当然是早就知道的——司马相如约“文君”于今夜夜半私奔,从此浪迹天涯。
姐姐不知,信中的文君不是指她;
相如不知,我会把信偷偷放到真正的文君的房中。
我将它还回姐姐,不动声色,姐姐意下如何?
她赧红了脸,低声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笑了,放下了心,亦开始落寞。
我又试探着问,那今天晚上……
我会和他离开这里。她轻声说,然目光坚定。
我浅浅地笑,心中五味杂陈。
五
那一夜,我终生难忘。
上苍似乎出奇地配合我,那个夜晚乌云遮月,瓢泼大雨,雷声轰轰作响。
我站在树后,任雨水浇打,眼睛,始终落在花园门旁的玄衫男子身上——今夜,他没有穿白衣,却依旧玉树临风,在被雨水全身淋湿的境况下仍然从容优雅,绝代风华。
他还像上次一样,肯定了我会来。是的,这一次,“我”又来了,却不是真正的“我”。
不久,我见到了姐姐,一身便装遮不住她的美丽娴静,她只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奔向他。
他握住她的手,只对视了那么一小会儿,便携她离去。
在这鬼天气里,是不会有相对凝眸的心情的。所以相如匆忙之间才不会发现什么异样,若非如此,姐姐和我相貌再像,神情举止气质神态也总会有几丝不同,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会不发觉?
至于日后的事,我相信相如会处理好的。
他们走了,真的走了。
我最爱的两个人!
我站在雨中目送他们离开,良久良久。
终于,泪水缓缓流下,如彼时天边的雨一样,绵绵不绝。
姐姐,对不起,欣儿骗了你,没有告诉你真相!
相如,对不起,欣儿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能陪你一起走过这漫漫人生长路!
……
这便是后人所谓的“文君夜奔”。
无人知晓,那场夜奔,花费了我多少心机;亦无人知晓,那场夜奔,夹杂了我多少泪水……
六
一夜无眠。
第二天醒来时,府中已乱成了一团。
姐姐不见了,留书一封,告别父亲,说是要随司马相如远走他乡。
父亲大发雷霆,怒不可抑,却又碍于面子不便声张,只好下令严锁消息,不得外传。
从今以后,我卓王孙没有卓文君那个不孝女儿。父亲愤然道,却又面容哀凄,欣儿,你姐姐她怎么这么狠心,为了一个司马相如抛下了我们全家?
其实姐姐她也是不得已。我想……
我的话被父亲粗暴地打断。他对我说,欣儿,不要为她分辩。她不是我女儿,也不是你姐姐,我们与她,互不相干!
我噤声,不以为意,父亲膝下无子,我又体弱多病,他身边只有姐姐一人,对姐姐爱逾性命。现在必是因为在气头上才口不择言。他日,必将重归于好。
所以,我不急。
七
很奇怪,已经六月了,师傅却迟迟未来。
他是闲云野鹤,了无踪迹。他不来找我,我便无处寻他,于是就在家里住下去。
父亲整日长嘘短叹,愁眉不展。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在思念姐姐。
全国首富,万贯家财,终抵不过一个亲生女儿。
父亲一直暗中打听着姐姐的消息,我自然也是极为关注的。
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相如的家太为贫困,据说是“四立徒壁”,还要靠姐姐出卖首饰才能维持生活。百无一用是书生呵!枉他绝世才华,没有人推荐,亦会埋没于市井之中,杳无人知。
四个月后,他们终于还是回到了成都,却没有回卓府。
听说,他们开了一家小酒馆,姐姐卖酒,相如跑堂。勉强可以维持生计,但过的甚是艰难。
一代才子,怎能沦为酒馆的伙计?
一世佳人,又怎可抛头露面卖酒?
文君当垆,确是令人赞叹,但却不是他们应该过的日子。
我看的出,父亲已经心软了,只是放不下颜面而已。所以,这时我便该出言相劝。
父亲,听说姐姐在卖酒营生?
他皱眉,我没她那个女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已不似当初那般愤慨激昂了。
我微微一笑,伏在父亲膝上,仰首,柔声细语,姐姐那时也是不得已才会和司马相如私奔嘛,父亲就不要怪姐姐了!
她若是想跟着司马相如就应该跟我说清楚,根本用不上私奔。父亲冷声道。
我挑了挑眉,问,若是姐姐当初真的请求您把她嫁给司马相如,您真的会同意?
父亲不语。
我知道我说中了他的心事,于是又接着讲,司马相如才华横溢,假以时日前途必是不可限量。姐姐看中了他,也算是慧眼识珠。何况如今木已成舟,您看姐姐这么辛苦,就不心疼吗?
父亲神情已有了一丝动容,欣儿,文君是我的女儿,我怎会不疼她?只是她这次做的太过火了,我若再容她和司马相如那个酸秀才回来,不是太丢面子了吗?
我看着父亲,面子重要,还是骨肉重要?
他一震,颇以为然。
我的眼圈红了,说,何况,您知道,我……是活不到十八岁的,家里又没有别的兄弟姐妹,等欣儿去后,姐姐若是不在,欣儿怎能放心的下?
我开始啜泣,泪水簌簌而下,我抓着他的衣摆,央求道,父亲,为了欣儿,您就把姐姐召回来吧!
父亲被我说的也是老泪纵横,长叹一声,罢罢罢,我去接他们回来便是!
八
我站在“香疏斋”前,望着天边的落日,有些迷离。
相如和姐姐就在里面。他们,如今可好?
他,又是否还记念着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该面对的,我无法逃离。
一入斋中,姐姐便亲热地拉住了我的手,笑盈盈的说,相公,这便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妹妹欣儿。
相公,我心中一痛,多么亲密的字眼啊,而我,却连唤他“相如”的资格都已失去。
姐夫。我对他微笑,行了个礼。
他注视着我,温润如玉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目光略含责备然又饱含怜惜,让我倍感伤情。
他冲我点点头,欣儿,你好。
欣儿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姐姐心疼地看着我,为我夹了一大片烹肉,又说,你这么瘦下去,可怎生是好?
父亲笑了,你们姐妹俩关系可真是好,你走了之后欣儿日日茶饭不思,很是牵挂你。我是看不下去才把你们叫回来的。
我浅笑,父亲终究还是面薄,以我为借口。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他们回来便好。
相如,我会给你打理好一切,你尽快起身进京,不要埋没了你的才学。父亲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不要埋没了我的女儿。
谨尊岳父大人教诲。他说,扫了我一眼,黯然。
九
那日晚宴还未结束,师傅便来了,与父亲小叙片刻后,即带我离开。
临行前与相如对视一眼,相对无言,却彼此满是眷恋。
无暇多谈,倒也勉了太多的尴尬心酸。
一别半载,师傅依旧慈眉善目,仙风道骨。
一路上我一直垂头不语,郁郁寡欢。
师傅很是善解人意,我不说,他便不问,只将我带在身边,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
缓步前行,我也不知到他要带我去哪儿,不过无论哪里都一样。
似乎我们在不断向北行走,因为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那皑皑的雪花,晶莹剔透,如同我说不尽的心思,在空中流连。
相如,你可安好?
十
却不意,落花时节又逢君!
彼时,已是秋风萧瑟的九月,相如,亦已是一介文豪。
此刻我才知晓,原来师傅带我来的是长安。
相如,如今已飞皇腾达,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他的姓名。我心中不无自豪——早就知道,他并非池中之物。
傍晚,和师傅入宿一家简陋的小旅店,竟在那里看到了正在举杯痛饮的相如。
他穿的仍是简单的白色长衫,眉目间隐着萧索,自斟自饮,斟得极快,饮得极慢。
我叹息,若非知道,谁又能猜的出面前这借酒销愁的忧郁男子便是圣上面前正大红大紫的得意文人?
相如,他还是不快乐。
他不经意地回头,对上了我的眼眸。
他怔住。
我连忙避开,仓皇回房。
既然已经选择了放手,如今便不该再有任何牵连,否则,我对不住姐姐,更对不住我自己的心。
叩门声响起,我当是相如,不敢去开。
欣儿,是我。
师傅的声音。
我忙应门,请师傅入座。
师傅呷了口茶,直视我,缓缓地说,孩子,你是躲不了的。
我愕然,不解地看着师傅。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头,这些日来我一直在观察天象,看的出来,你和他缘分不浅,虽非白首之缘,但却已情定三生,你逃脱不掉的。
您……都知道?
他点头,欣儿,你只能活到十八岁,是天意;你和他会相互倾心,也是天意。谁也无法改变的。
他语重心长的对我讲,孩子,去见见他吧,否则,他会痛苦一生,你也会遗恨千年的。
我犹豫不决。
欣儿,听师傅的话,去吧!
我终于,点头。
十一
第二天清早刚刚睁眼,便对上了相如那幽深的眸子。
我呆住,瞪着眼无措地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师傅让我进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让我倚在枕上,又替我掩好了被子,温柔地凝视着我,含笑。
他说,欣儿,我想你。
我鼻子一酸,泪盈于眶,无语凝噎。
原来,万般隐忍,终究抵不住他一句话,直刺灵魂,痛彻心扉。
他轻轻拥我入怀,在我耳边呢喃,欣儿,你怎么这么傻呢?
我苦笑,我又如何愿意如此?
但,他和姐姐才是天生一对,相得益彰。
而我,是个福薄之人,可以与君相遇相知,却不可相守相伴。
姐姐可知晓了你我之事?
他摇头,我没有告诉她,因为我想你是不希望她知道的。
我微笑,相如,他果然知我懂我。
我已经把她带走了,她一个姑娘家抛弃了一切随我离去,我又怎忍心告诉她其实我爱的不是她?更何况,她是你的姐姐。
他无奈的对我笑,欣儿,你这招可真是够狠的。可是——她长的再像你,也毕竟不是你啊!欣儿。
我咬紧了唇,轻抚他的眉,希望可以抚去他不尽的哀伤。
这个男人,令我那样的心疼!
十二
他将我接去了他的府邸,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我反对过,但他说,师傅吩咐过让我好好照顾你,照料好你余下的日子。
我默然,是啊,余下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七周岁了,剩下的时间着实已不多。就让我自私一回,陪他,也让自己最后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吧!
于是我答应进府。
白天,相携出游,共赏百花,执手相契。
夜晚,静立园中,同观明月,并肩偎依。
我唤他的字——长卿。他说,虽然他不是我一个人的相公,但却是我一个人的长卿。
长卿,我试着叫了一声,直触心底,暖意顿生,便欣然同意。
我喜欢听他弹琴,尤喜那首《凤求凰》。
此时才知,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他撩我心弦的曲子,便是这首《凤求凰》,是他见到我时有感而发现编现弹的曲和词。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
每每看到他优雅地抚琴,望着我轻吟这首《凤求凰》,绵绵情意蕴于眼角时,我的唇边,便会漾出一丝掩不住的笑,心中塞满了柔情。
人生在世,得一知音若此,我心足矣!
十三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长安城便沸沸扬扬地传出了司马相如府中藏有一个女子的事。
他是何等名气,这种事根本无法掩人耳目,又何况他从未想过遮掩。
我自然有所耳闻。
听说,司马相如变心了,要纳妾了。
听说,司马相如当初娶卓文君不过是为了她父亲的势力和钱财。
听说,司马相如现在得意了,不再需要卓家的帮助,他要休妻了。
……
我不禁感叹,人们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竟可以捕风捉影到这种地步。
好在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没人知道我的来历,若他们知道这个“小妾”是卓家的二小姐,怕是会讲的更天花乱缀了。
长卿丝毫没有分辩过什么,毫不解释,任人评说,依旧言笑宴宴地陪我拈花赏月,对酒吟诗。
但这一切毕竟对他的名声有了很大的影响,很多人不再赞他如何貌美,如何有才,而是说他心机太重,贪图名利,三心二意。
我为他担忧,他却笑着对我讲,人生在世不可能样样都在乎,欣儿,有你,便已足够。
好吧,既然他这么想,我又何苦拘泥太多?
只要我知道他是一个谦谦君子,便好。
十四
然而天下就这么大,消息传来传去,自有好事之徒传到成都,传到家里。
听人讲,父亲很生气,姐姐很伤心。
但是,我想,他们必定猜不到,那个女子会是我。
那日,正和长卿作画时,下人送来了姐姐的信。
我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他拆开了信。
素白的丝绸上,字迹如墨般乌黑,娟秀干练。
“皑如山上雪,蛟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徒徒。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我一直知道姐姐于诗文方面颇有造诣,却不知,造诣竟如此之深。应是伤心到了极处,才写的出这样悲愤的诗吧。
看来,我们真的伤了姐姐。
我拿着信,郁郁寡欢,他亦是愁眉不展。
一团乱!
他忽然说,不然,我们就告诉她真相吧,免的这样拖泥带水的,好吗?
我立即摇头,不行。
我沉吟,长卿,你还是先回到姐姐身边吧,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很难,但……我也没有多长的时间了,又何必为了这几个月而伤了姐姐一生的心呢?我略蹙眉梢,微微心苦。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的说,握住我的手,你的身子越来越差,我怎么能抛下你不管呢?宁可身败名裂,落下个薄性之名,我也绝不能弃你于不顾。欣儿,你懂吗?
我感动,但是,长卿,我又怎忍让你为了我背上负心人的罪名呢?
我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先给姐姐修书一封,等我……等我走了以后,再回去,好吗?
他勉强同意。
我,又何尝愿意他离开呢?
对不起,姐姐,就再让欣儿最后霸占他几个月,好吗?
十五
七月中旬,我便病倒了,气息日渐微弱。
师傅来过,探了探我的经脉,黯然摇头,又飘然而去。我知道,我命已不长。
从小到大,我一直懂得什么叫知天命,什么叫达观。只是,我真的舍不下长卿。
七月十九,我已到了弥留之际。
长卿坐在我的身边,抚摸着我消瘦的脸,憔悴不堪。
长卿,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虚弱的说。
好。
你发誓,这一生不会让姐姐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并且要爱她敬她。
好。
他含泪强笑,举起了左手,我司马相如发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告诉文君我和欣儿的事情,并且……并且……他的眼泪终于滑了出来,声音更是变的哽咽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喔,欣儿,欣儿!
他痛苦地闭眼,俯身紧紧抱住了我,喃喃低语,欣儿,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的泪洒到了我的脸上,滚烫,灼人。我吃力的对他微笑,聚集着全身的力气为他拭泪,我说,长卿,不要哭。再为我弹一次……弹一次《凤……求凰》,好……么?
此时,呼吸竟也变的费力了。
他点头,如往常一般体贴温存,含着泪坐到了琴前,抬腕轻弹,启唇吟唱: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
清楚地看见,他的一滴泪珠落到了琴间,他的眉间有着万般的不舍,随后,视线便变得模糊昏暗。
朦朦胧胧的,见到他在那里轻舒长袖,浅唱低吟,似在诉说着对我的无穷眷恋。
耳边,仿佛不停地萦绕着他的歌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我带着微笑,缓缓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