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一支签

1、第 1 章 “您是怎样

　　“您是怎样答应我的？”我的声音乘着狂风冲了出去，歇斯底里般的。

　　“我答应你不伤害他，不错，可你看到了，我的目标并不是他。”知朔前辈耸耸肩，若无其事。

　　我不愿和他纠缠下去，毫无意义。无央躺在我怀里，身体流着血、嘴角流着血，苍白的皮肤染红了、纤尘不染的衣袂也红了。他微弱的呼吸吐在我手边，每一下，都在我心上拉开一道口子。我的心里也血流成河了，流在里面，不出来，痛在里面，谁也看不着。可我能感受到，好痛，好痛。无央你一定也好痛，好痛。我不能让你这样痛，我发过誓的，再也不让你这样痛。这誓言诞生于十四岁的那个夜，你执行任务，肩上裂开一个黑压压的洞，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便不吃不喝不闭眼地守了你十个日夜，你终于醒来，轻抚我的脸，告诉我你回来了，我的誓言便在狂喜的泪水中诞生。

　　人们围在我身边，不敢靠近。他们的眼里是悲伤，可他们为什么悲伤、凭什么悲伤？无央又没有死，无央根本不会死。有我在，他不会死。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听听他几乎不可闻的鼻息，微微笑了笑，“我只有这一条命，分成两份了，一份留给你，另一份留给哥哥。下一次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我只剩这一条命了。”

　　我拿出匕首，是自己先痛了起来，痛不欲生的，然后咬紧牙，刺进无央心脏。

　　周围的人群慌乱了起来，尖叫了起来，把我当做疯子一般咒骂了起来。他们冲上前，想要夺我手上的利器。这群自以为是的傻子，他们谁也不懂无央在我身体里、在我心脏中的分量。

　　就在那无数利器要刺穿我的一刹那，落仓挡在了我身前，铜墙铁壁似的，那么坚实的挡在我身前。无所谓对错，我在他眼中没有对错，即便是错，他也要护我。

　　人们对他喊：“落仓，你让开！如果你选择在这场战争中和我们一个阵营就快让开，那个女人和他们是一伙的，她是异界的人！她杀了无央大人！”

　　落仓一动不动，“那个女人，是我的亲人，我的亲妹妹。谁也休想伤她分毫。”

　　四下一片哗然。我心里很感动，却并未曾料到我的身份会是在此情此景下公之于众，实在太过狼狈。儿时的我，因为有血凝这一强大的特殊体质而自卑，因为血凝属于远水的落氏一族，而我不属于落氏一族。血凝能力爆发时，我们双瞳会变作猩红，我不敢睁开眼，那双眼与那力量都好像是偷来的。有一日，我知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知道落氏唯一的幸存者落仓是我的亲哥哥，那日起，我便分分秒秒都在盼望自己身世公开的时刻，盼了许久，却不知心心念念的那一刻正是浑浑噩噩的当下。而此刻，我是感受不到满足与幸福的，我的一颗心死在了我的匕首下。

　　落仓转身，对我吼道：“落玉，你在干什么，疯了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哥哥问我知道他是谁吗，那是因为哥哥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他。哥哥不会在乎无央的死活，但他在乎我的伤悲。哥哥很残忍绝情，但他对我很柔软，我知道的。

　　“哥，我要救他啊，”我笑了，笑得自己心底泛起一阵无助的悲哀，“他的伤太重了，我救不了。所以我只能杀了他，再让他复活。”

　　落仓脸色一变，血红的眸子一震，朝我冲过来。我结出一层厚厚的血界。他进不来，只得从外面对我沉声怒斥，带着大家长的威严，“你不要乱来！”

　　千媛大人也冲了出来，对着结界一阵拳打脚踢，“落玉，你给我出来！无央我来想办法！”

　　千媛大人，这个不再年轻却依旧美艳的女人，是我的养母，也是三重界中上界的界灵，界灵便是王，高高在上的王。她抚养我长大，又亲手将我推去异界当了她的间谍，险些要了我的命。最终命是没要着，心却给毁得不成样子。

　　我摇摇头，笑不动了，“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你不要乱来，我只剩你这个妹妹了。”落仓的语气忽地不再暴戾，有气无力的。

　　“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去掉半条命，但不会死的。我很想在这个时候对落仓说“我爱你”，但我知道说了这样的话他更要以为是在诀别了，不能说，因为我爱他。

　　知朔前辈在围攻中也抽着空朝我的血界攻了过来。他说：“落玉，你这样如果被零知道了，他要气得杀了你的。”

　　“他不会知道的。他死了，真的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

　　我靠近无央的耳边，轻声呢喃起来，梦呓一般，话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就那样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无央，我爱你，好爱你。你不愿和我在一起也好，恨我也好，只要你活在世上，能看到天上的云、水里的鱼，便够了。”他听不见，我便什么都敢说，他若能听见，这些话是不能说的。

　　我开始将自己的生命一丝一丝的塞进他的身体里。那过程很痛、很苦，但我逐渐听见了他的心跳、感受到了他的鼻息、看见了他胸口微弱的起伏，那痛、那苦变得很遥远，虽然在，却不真切了。

　　他睁开眼，那样透明的眼，我只有力气匆匆一瞥，便倒了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知道真好。

　　醒来，白色的天花板，修伤水的气味，膈人的床板。病床旁坐着的那个人，一头银发，疲颓的眼却带着暖人心的笑。

　　“前辈。”

　　莫西点点头，“你醒了啊。睡了好长一觉，舒服吗？”

　　我点点头。

　　“做梦了吗？”

　　我摇摇头。

　　“不问问他怎么样了吗？”

　　不用问，一半的生命都给了他，他如何还能不安好？我摇摇头。

　　“好，不问很好。”

　　为什么不问很好？我想问前辈，却没有开口。

　　“我去叫千媛大人，让她来给你做做检查。”

　　“不用了前辈，我自己有数。”

　　他没再争辩，坐了下来。

　　“零说的是对的，不能让你靠近他，你一靠近他便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我突然感到愧疚，无地自容，对零，也对前辈，“对不起。”

　　“你对不起谁了？你只是对不起你自己。”他的声音里有怒气，从前未曾听过的，那样温柔的声音竟也会生气。

　　“前辈，我答应你，我会远离他，离得远远的，不再靠近。”

　　“好。”他竟然就这样同意了。原来零所谓的“爱”，当真存在于我和莫西前辈之间。他是我儿时起便敬仰的前辈，一个爱字将我与他的关系搅得无比怪异。这怪异的感觉蔓延开来，我还不爱他，他也不该爱我。可是如若已然如此，那便如此罢。

　　我以为睁开眼，看见的会是那双透明的眼，但不是，本也没有过高的期待，可心还是狠狠地失望了一把，重重摔落深渊。不过能看到莫西，也很好，比看到其他任何人都好。

　　“前辈，我只剩下一半了，一半的我，你愿意接受吗？”

　　“最后的这一半，能留给我吗？”

　　“本来是留给落仓的，他若能不出乱子，便留给你。”

　　“好。”

　　“好。”那便是约定了，再也不许反悔。莫西前辈答应我的事，我都相信。

　　“你快好起来，这段日子天气很好，我们出去散步。”

　　“我已经好了，只是有些累，再睡一觉就好了。 ”

　　“那睡吧，睡吧，”他伸手，暖暖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睡醒，一切都好了，都过去了。”

　　世界和平了，那场战争在我昏睡的时候结束了，不知究竟是些个怎么样了不起的人物竟然能打败知朔。异界轰然化为无物，知朔永远消失了，我的另一个迷失在异界的哥哥落允消失了，零消失了，他们都永远地消失了。世界好像变了样子，我回到了原点，回到上界，可一点从前的影子都寻不到。从前，我是个爱穿白色衣裙，成天围着无央转的小丫头，与其他黄毛丫头们争风吃醋，酸甜酸甜的，天很蓝，很豁然，心中唯一的痛是那那股来路不明的血凝力量，除此之外，一切安好，好到不能再好。

　　现在，现在究竟是什么光景。那个只在雨夜里出现的、遥不可及的、让人敬畏的前辈，现在靠在我床边，要了我剩下的半条生命。

　　这里不是幻象中的世界，没有人能创出如此荒诞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