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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章 刹那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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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天傍晚,阿叶同往常一样,准备往方掌柜的铺子里钻。
然而她刚进门就撞上了人,一抬头发现清宣阁的大堂里站了一队狼牙兵,只有那位经常来找方掌柜的杨先生坐在首位,正端着一杯茶。
小姑娘本能地想跑,又害怕得腿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只发抖的鹌鹑。
那狼牙兵眼神一横,伸手就想去拎她的后颈。
“这位兄弟,给我一个面子,放她走吧。”恰在此时,方掌柜从里间走了出来。
杨别鹤几乎也同时斥道:“别做多余的事!”
阿叶听到方掌柜的声音,突然就像有了依靠似的什么都不怕了。可是等她循声看过去的时候,却有点不敢认这个人。
方掌柜穿了一身从没穿过的衣袍,墨色为底,银线锁边,料子里埋着精细的花枝状银丝刺绣。他今日没有带冠,只拿银饰在发尾简单束了,纤长匀称的手指半掩在宽大的袖口里,像是白玉雕出来的。
方掌柜再怎么耐看也不过是儒雅,面前这个人却好看地不像人了。
像是画中仙。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在阿叶身上点了一下:“我进大明宫的好日子,不能见血。”
就这么一句话,阿叶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个彻底,本来还想扑上去撒娇,这下什么都不敢了,惨白着张小脸扭头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街角,才骤然回了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别鹤没在意这个小插曲,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给他,问道:“方兄,某让你带的东西可都带上了吗?”
方掌柜迟疑了一下,接过喝了,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狼牙兵手里捧着的木匣子,轻轻一颔首:“杨兄,请吧。”
杨别鹤起身,眼神似是有些不忍,却一句话都没说。
含元殿本是举行祈福仪式的地方,但祈福之事毕竟不是常年进行的,因此唐皇宴请朝臣也常常在此。
安禄山看来也没有换地方的意思。
方掌柜随着杨别鹤和狼牙卫队穿过重重卫队,在含元殿门口停下,然后杨别鹤亲自上前,解了他腰侧悬着的白玉烟斗。
这么大一个含元殿当然不可能只邀他一个人,门开时方掌柜将殿内扫了一眼,两边的席位上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武将,身形健硕。有那么两个,只是坐着,就能从他们身上看出匪气来。
宴席中间的空地上舞女正跳得热闹,方掌柜一听曲子,是《霓裳羽衣曲》。
杨别鹤倒是什么也不忌惮,跨进门拍了三下掌,乐声骤停,舞女们退朝似的自两边退下,空出一条道来。
杨别鹤打头,方掌柜跟在他后面,在“群臣”的目光压迫之下,一路走到安禄山面前,神色泰然自若,半点没变。
方掌柜一撩衣袍下摆,跪伏在地上,腰背却还是绷直的:“青岩方青歌,拜见陛下。”
安禄山今日穿了一身甲,没有帝王的雍容倒也装出了几分威严。他没为难方掌柜,命人将木匣子带了上来,交由杨别鹤亲手打开。
方掌柜微垂着头站在殿前,看着杨别鹤从匣子里捧出一卷纸,接着又拿出一个小壶。
“某上回同陛下说方先生不仅字是一绝,酿酒的手艺也是一绝,陛下感兴趣,某便让他带来了一壶……,”他将小壶轻轻放在一旁宫人手里的托盘上,双手托着那卷《大燕颂》半跪在安禄山手侧,“这是方先生誊好的《大燕颂》,请陛下过目。”
安禄山单手接过展开,看了两眼,便大笑道:“好字!好字!重赏!”
杨别鹤还未收好字帖,装回木匣子里,就又听安禄山说:“方先生,不如与朕共饮一杯?”
说罢,竟是亲自拿了托盘上的小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回托盘,让那宫人捧过去。
“方某惶恐。”方掌柜双手接过酒杯,一手改为举,一手为托,一饮而尽。
安禄山见他喝得痛快,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方掌柜蜷起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然而下一秒,他却觉得心头一悸,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听见安禄山惊诧道:“方先生竟如此不甚酒力,不过一杯,脸色怎这样难看?”
又听他吩咐杨别鹤:“上回你拿给朕那解酒的果子朕觉得挺好,快让人拿些来给方先生。”
方青歌看向安禄山,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宫人捧着一碟红艳的果子款步走了过来。那果子一个个红得喜人,只是那宫人在离方青歌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绊了一跤,碟子里的东西滚了满地。
安禄山脸色铁青:“杖责二十。”
对着方青歌却缓和了些:“朕近日收到一件宝物,正是出自青岩,想请方先生鉴别一二。”
一挥手,又有一个宫人托着一把剑送了过来。
方青歌看着剑柄上罚恶二字,突然笑了:“万花谷罚恶剑,专杀恶不可赦之人。”
他提起剑:“陛下收到的是真品,自然是因为……”
“陛下便是这恶不可赦之人!”
方青歌足下一动,疾驰上前,挥剑欲刺。
然而他却突然眼前一黑,手上力道一松,剑锋撞上安禄山的胸甲,竟脱手飞了出去。
他后退两步,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方青歌捂着胸口向杨别鹤看过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哪怕他怎么眯眼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哪怕他很快被两个护卫强压着跪在地上,他依旧梗着脖子,目光不肯放开他。
“万花赏罚使,‘鬼手无常’方青歌?”安禄山屈尊捡起掉落在地的罚恶剑,“别鹤说得不错,只有给你们机会,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耗子才会冒出头来!”
他将罚恶剑丢回方青歌面前:“方先生,万花的剑术,朕实在是看不下去。”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方青歌要疯,他却松了劲,闭上眼睛,倦极了似的轻声自嘲:“思北,我方青歌聪明一生,从未失手,却未料到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方兄,某也略通药理,”即使是这时候,杨别鹤依旧半分动容也无,“你曾给某留了一线生机,某自然也要给你留一线生机。”
“若是你对陛下无加害之心,那茶里的药也不会奏效——是你自己丢了不要的。”
他侧过身,躬身请问:“陛下,此人如何处置。”
安禄山说:“明日午时,斩首示众……至于他的名号,就不必让人知道了。”
方青歌骤然变了脸色。
果然听杨别鹤道:“那这幅字?”
“写得挺好,”安禄山怜悯地看了方青歌一眼,“检查无毒,就挂在朕的房里吧。”
5
长安西市的行刑台又要开了。
方青歌同他走时的那样,被一队狼牙兵围着,踏上了长安西市的街道。
纵使他穿着囚衣,披散着发,一眼看过去,他依旧是那个名满江湖的“鬼手无常”,周围的狼牙不像是押送,反倒像是护卫。
单单看他的样子,好像赴死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也许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方青歌反到比平日里更闲适一些,思绪也越跑越远,一直跑到他刚刚入谷的时候。
那时候他十三岁,跟着师兄师姐一句一句地背:“我为医者,需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又想起后他好多年进谷的小师妹,正是十一二岁顽皮的时候,每次从花海回来,非要折一枝花插在他头上,不依就闹。
又想起战乱刚开始的时候,他随僧一行先生出谷驰援北方,在雁门关收到师弟寄来潼关告急的书信,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到时却只听闻长安陷落,半数天策子弟殉国。
又想起杨别鹤眼角还带着醉酒的红,眼神却清亮,抓着他的前襟问他:“我不过是同你讨一幅催人发狂的方子,你为何偏要自己来!”
他说:“我送上一把罚恶剑时,收剑的人问我,当今天下最恶不可赦的是安禄山,我为何不去找他,偏偏要上他家门。”
“他还问我,这世道是不是就是大恶为王,小恶就该死?”
他说:“赏罚剑镇着长安,它在我手里,我不能不来。”
他说:“你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别因为一幅方子就弃了,不值得。”
……
方青歌被按着跪在行刑台上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转过头,朝着长安西北方向,极缓极轻地笑了一下。
刹那之间,阴沉了数日的天色拨云见日,洒落了满城的日晖。
6
阿叶临睡之前在想,方先生今天这么吓囡囡,以后囡囡再也不去找他玩了!
一会之后,她又想,可是方先生对囡囡那么好,囡囡还是很喜欢他……
怎么办呢?阿叶想,下次见方先生的时候,一定要他给囡囡买好多好多的樱桃毕罗,囡囡吃开心了才理他!
阿叶就这么想着,想着,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第二天巳时开始,阿叶就看到有人不断往行刑台赶,她近日胆子小了,见到狼牙军就往水果摊后躲,没见到是谁被押了过去,更是从没去行刑台看过。
但是今日,不知道为何,心里好似总有个声音催着她,叫她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阿叶扭捏了大半个时辰,突然想起上次方先生一边揉她的头发一边说“囡囡长大就懂了”,生气地一拍小板凳,囡囡现在就长大了!
阿叶在行刑台前的人群里钻来钻去耗了好久,好不容易到了最前面,还没来得及探出头,就被人捂住了眼睛。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闭眼。”
紧接着,她又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喊着:“午时已到!”
感觉要错过什么了的焦躁和被陌生人剥夺视线的恐惧促使她挣扎起来,抓着那人的袖子用力去掰他的手,然后措不及防地嗅到了那人袖子上沾染的一缕清苦的药香。
随着这股味道,一种莫名的情绪席卷而来,她还懵懂地睁着眼,泪水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流了满脸。
8
方掌柜的铺子迟迟没人来接手。
又一场大雪过后,清宣阁门口的那块诗板经过长久的风吹雨打,表面歌功颂德的皮终于裂了一小块,掉落了下来,漏出里边的文字。
有胆大的将那诗板摘了下来,把表面的那层漆剥了个干净,却只见两句诗——
“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