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缘》果子琪

80、巧合是另一种注定 哪怕时光在

　　镜湖域
　　外殿中，岩墨在认真地为红兮诊脉，对方脉象奇异，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反观红兮是一身轻松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岩墨说着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习医的？“
　　略去了繁琐的官称，单一个你字，岩墨听了却并没有感到有何突兀之感。
　　“不足一年“
　　“咿？那你应是天资超凡吧，能过目不忘？“
　　“火域小主谬赞了，医术之道，我还只是触其皮毛。“
　　“那我能问个略失礼的问题吗？“红兮
　　忽而说道。
　　岩墨停下手中动作，偏头看向红兮。
　　“若你真的只懂皮毛，为何承诺能够治我。挑战天尊的期限，可要冒上生命危险。“
　　火域小主果然一针见血，岩墨心想。这明里的理由，
　　“墨遇难事，总愿挑战一二。事事思前想后，难免错失磨砺的好机会。只是委屈火域小主成为实验品。“
　　“哈哈哈，能做地宫之主的实验品，荣幸之至。“红兮大笑着，心情倒是欢愉不少。想不到那闷闷的石头也学会开玩笑了，是个不错的开端。还有余下九日......
　　岩墨也微笑了，悄悄掩下了暗里的理由：九天见到火域小主第一眼起，心中便会觉得痛，同时交织着一种奇怪的愉悦感。天尊的那句“你可认识“更是令人生疑，难道之前，真的与她相识？而此刻，离她如此近，心中的愉悦感更甚，但同样地，那份痛也加倍了。这到底是为何？余下的九日，自己必须弄清楚才行。

　　待到诊疗完毕，红兮的身影刚出现在殿外，早已等候着的南宫铃迅速冲了过去，却只在红兮面前片刻停留，直直跑向岩墨，细细打量着他。早晨只顾向红兮报信去了，她还未好好看看石头呢。
　　“在下地宫之主岩墨，请问是......“
　　“我是金域小主南宫铃“南宫铃记得顾梓之的百般嘱咐，石头现在不记得自己了，要注意分寸。只是这样生分的自我介绍，终究令她十分难过。“饿不饿，一起吃饭去吧。“
　　“原来是金域小主，幸......“
　　下一刻，竟是被她拉住手腕，向殿外跑去。因对方是女子，他也不便强力挣脱，只得由着她。
　　经过梓之身边时，南宫铃用另一只手握住梓之的手，一齐跑了起来。南宫铃回头，向慢了一步的红兮大喊道：
　　“快些，红兮快些，不然好酒好菜可要被我吃光啦！“
　　那一瞬间，红兮只看到南宫铃脸上欢欣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正是因为南宫铃，也唯有南宫铃，能始终保有这颗单纯与清澈之心。见她如此，众人的心情也仿若随之飞扬起来。

　　围坐在宽大的桌前，各人有着各人的心思，却都不约而同盯着空着的座位。留下的，若说是镜湖众人，缺了师尊与洛清；若说是寻师队伍，缺了沐漌。五花八门，满满菜色堆成了个圆，但心中，是个怎样都画不完满的圆。
　　南宫铃打破沉默，举起面前斟满神仙醉的酒杯，高声道：
　　“好不容易热闹热闹，今日不醉不归！“
　　说完，将那杯酒饮了干净。这一次，顾梓之没有阻拦她......
　　红兮心中一热，也将面前的杯子举起，一饮而下。然而入口的只是微甜的清水。红兮困惑地看着南宫铃。
　　“不怪我，是梓之不让！“
　　“养伤期间应忌酒，地宫之主，你认为呢？“
　　“木域小主所言非虚，还请火域小主委屈几日，多加配合。“
　　未待红兮回答，南宫铃从位置上站起来，一脸认真地问道：“你们这般说话，不累吗？卸去官称，做朋友不好吗？“
　　说完，南宫铃对红兮眨了眨眼睛，寻求支持。红兮也开口道：
　　“赞同！岩墨若接受这提议，我便听话，不馋那酒。“
　　顾梓之其实也不喜，面对如此熟悉的面孔，用着如此生疏的言语。顺着那两位的话，道：
　　“我应比你虚长几岁，就直接唤你岩墨吧。饮了这杯，认作朋友，如何？“其实梓之早将石头视为弟弟一般，但贸然说出认作兄弟，怕是会将如今的他吓走吧。
　　镜湖之人亲切热情，岩墨自不便推辞，端起面前酒杯，郑重饮下，算是答应。
　　入口酒意满满，酒香醇厚，岩墨不禁现出惊奇之色，赞不绝口。
　　以前的石头极为自律，甚少饮酒，即使饮酒了，话也不多。能从他口中听到对神仙醉的赞扬，南宫铃开心不已，自豪地道：
　　“这是我酿的！埋在镜湖得有近一年了，你若喜欢，天天饮也无妨。“
　　推杯换盏，相谈甚欢。饮酒的三人已有醉意，吐着含糊不清的言语，夹杂的却是真心。这其中，数南宫铃笑得最凶。
　　哪怕时光在变，境遇在变，拥有共同回忆的那些人，依然能一个不少地相聚在一起，这就是她的心愿了吧。
　　小时候，“大家一起“是最容易实现的事，长大后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希望已成奢望。
　　红兮偷闲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背景下，悠云飘飘，这是多么久违的奢望成真，又是多么美好的令人贪恋的世间与时间......

　　一场无尽延长的宴席，也终有罢了的时刻。顾梓之特地剩下的一分清醒，用来将已醉地不醒人事的南宫铃抱回木阁去了。
　　岩墨则是介于浅醉与深醉间，晕晕荡荡，意识时松时紧，忍不住晃了晃脑袋。红兮瞥了他一眼，心中菀尔。岩墨是忘记这神仙醉的厉害了，先前的他不会一次饮这般多。
　　“岩墨，你还记得这间屋子吗？“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南宫铃是在岩阁摆的宴席。
　　“那时你的一道剑气，差点杀了我呢。“
　　酒劲渐渐上头，岩墨只看到眼前人影似在张口说话，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了。
　　红兮叹了口气，自语道：“这已不是第一次我害得你失了记忆了。只是这次......“
　　“红，红兮？“
　　“嗯？“听见岩墨唤自己，红兮吓了一跳，偏过头来看着岩墨。
　　“红兮......“
　　岩墨趴在桌上，已着实醉得不轻。
　　原来只是无意识的呢喃，红兮有些失望，心中却也觉得温暖。
　　记忆是可以抹去的，但对一个人的感觉，是磨灭不了的。
　　“岩墨，我不知道没有记忆会不会过得轻松些，但我知道，混沌地活着越久，一旦清醒，就会越痛苦。“西宫战神不就是个鲜明的例子吗？与其待到时光变迁，世事不可挽回时再醒来.......
　　“何况，给予我做决定的时间和机会也不多了。你能谅解我吗？“红兮苦笑了笑，随即闭目自念心决......
　　对于此术，红兮心中已是没底。知晓身世以后，她混乱了，自己到底是血莲还是红鳞呢？若还有几分莲的功力，她就应能再次开启着莲族的密术。毕竟她有过一次成功的例子，用在青莲身上，唤起记忆......

　　夜风习习，红兮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看到岩墨仍是趴在桌边，连忙凑近，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待看到一株莲瓣的图案在其眉心一明一灭，发出淡淡的光芒。红兮这才长舒一口气，她原以为，要寻到合适时机至少还需几日，没想到托了神仙醉的福，此事完成地如此顺利而快速。

　　然而几乎在同时，红兮感到了身体中自下而上泛起阵阵寒意，心口处开始蔓延出火烧般灼热，真真是冰火两重天。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就在红兮的身体里乱窜相争，不多时，冷汗便浸透了她的衣衫。红兮愈发感到，这份汹涌的痛苦怕是抑制不住了，怕惊醒岩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忍住痛呼，踉跄着“逃“出岩阁。也未向红阁去，而是径直奔去了荷谷。显然此刻已是火占了上风，红兮觉得全身要焚干烧净了一般，只想要凉下来！凉下来！
　　视线中映出镜湖湖面时，红兮的双目已然赤红，看到的一切都如蒙上了一层血色幕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红兮向镜湖扑去......

　　微凉的湖水温柔地接纳了伤痕累累的红兮。愈往深处，水愈发凉了，灼热的痛感从全身汇集到了心口，终归是缓和了些。红兮疲惫地睁开眼，重生的老树依然繁茂，宁静的蓝光将红兮轻轻地笼罩着。
　　忽而，有一物什从衣间滑出，红兮一把抓住，凑到眼前。是个琉璃小瓶，里面装了些暗色的不知名的液体。红兮轻晃了晃，瓶盖松了松，几滴液体渗了出来，在幽蓝的水中飘散出如丝如缕的细纹，血腥气也随之散开......
　　下一秒，眼前白光大盛，脚下沉闷作响，红兮只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急速移动着，手中不禁死死握住了那个琉璃小瓶。

　　待到四周重归平静时，红兮心间已是一片了然。拨开云雾，记忆中的木屋如今就在不远处，一草一木，和她在地宫那场梦境中的所见一模一样。曾经她错以为所见的是沐漌的心魔，如今看来，全是她的。
　　脚下是镜湖底的别有洞天；手握的，是装着沐漌的血的琉璃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