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写》李淮枳

1、键盘侠

　　晚上八点半，方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在上海租下的几平米的小屋。随便的把鞋袜一脱，“噗”的一下躺在了床上，就这么睁着眼盯着斑斓脱落的天花板，回忆白天的事。

　　早上迟到了扣工资，上司心情不好因为一点小失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明天又要交房租…

　　“啊！！！”方军忍不住狂喊发泄，喊叫声被砸墙声中断，粗犷的男声响起“大晚上不睡觉吗？吵个屁！”

　　他看了看手表，坐到电脑前打开那个熟悉的群，一连串的消息蹦出来，

　　“这单不错，我接”
　　“那娘们太他妈欠了，老子弄死她”
　　……

　　这是一个不知道谁建的键盘侠群，每天都有陌生人发布任务，你只要接了这个单就必须按照要求当好一个键盘侠，酬金不高，但确是方军这样的人的夜晚的宣泄方式。

　　“叮”系统提示音响起，他点开新任务，“深夜一女子乘车被男司机猥亵”，又是这种任务，接了好了。

　　一个对话框从上方弹出来，是老吴，方军点开对话框“嘿，小方啊，你也接了这个任务啊。”
　　“是”
　　“这种任务我都腻了快”

　　老吴是方军在这个群里认识的唯一一个，当初还是老吴主动联系他说交个朋友，刚好两人都在上海一片区域，后来两人时不时约出来喝酒，一来二去就比较熟了。

　　方军接下任务后，系统自动转换到那条新闻的微博，“请开始任务”冷冰冰的女声响起。

　　这种任务他也是熟车熟路，大概看了一下内容便开始打字，
　　“大晚上的一个女的穿成这样不就是让别人动手动脚的嘛”
　　“肯定是这个女的主动勾引男的，穿那样就是给男人看的”
　　“要是我是男司机，我就……”

　　噼里啪啦打完字收工，系统提示酬金已入账，关闭电脑，顺势往床上一躺，方军感觉心情一下子舒畅太多。

　　拨通家里电话，方军和父母寒暄几句便挂了，他还想和刚上高中的妹妹说几句话，但妹妹已经睡觉了。

　　老吴又打电话来了，这是他第三次邀请方军喝酒，方军也不好意思再拒绝。

　　下班后步行到一个普通的烧烤店，桌子前翘着二郎腿仰头喝酒的人正是老吴，老吴四十来岁，幼儿时父母走得早，被姥姥养大，前几年唯一的姥姥也离开了他，他就只剩一个人。这些都是老吴告诉方军的。

　　灌下一口酒，才发现方军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老吴连忙让他坐，顺手把酒盖给他开掉。

　　老吴嘴里嚼着牛肉闷闷说：“小方啊，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啊，有爸爸妈妈在家等你，还有个可爱的妹妹，我呢，什么都没有，只能在上海这个地儿漂着。”

　　方军没接话，老吴不在意，他继续说：“你不知道前几天我接了个任务，是个男的得了抑郁症有轻生的念头。”
　　“抑郁症？”方军开口。

　　“对啊，老子看不惯，直接就说，一个男人得个抑郁症多大点事儿啊，一点点病就要死要活的是不是男人，想死就快点死别浪费空气。”

　　“你这么说的？”
　　“对。”老吴诚实回答。

　　这种任务对于方军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他想起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任务，不过是个女人。

　　喝酒喝到深夜，老吴醉得不省人事，方军只得给他开了一个房间，自己打道回府。

　　方军从没想过天上真的会掉了个馅饼。晚上照常在群里接任务，一个名字叫X的发布了一个任务，大概是需要人来键盘一个女明星，包围女明星被金主包养的范围，为期一个月。

　　方军没见过这种任务比较好奇，看到酬金时瞪大了双眼，酬金居然是10万！

　　这和一般的任务酬金比起来简直没得比，方军毫不犹豫接了任务，天上掉馅饼谁不想要？

　　目标对象女明星名字叫做露露，传闻说她以前高中没读完就被星探挖掘成了当红明星，现在火的很。传闻三分真七分假，谁都知道。

　　方军还蛮喜欢这个露露的，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一般不会不喜欢。这时，老吴发消息过来说他也接收了这个任务，方军只回复了一句“哦”。

　　X说先做一周，就可以得到酬金，方军立马开始任务，他在一些营销号下面不停打字，
　　“哪有那么多星探哦，不就是遇到了一个好的金主，辅助上了个位嘛，了不起哦”
　　“你看她房间里有明明有男人的痕迹嘛，各位都懂。”
　　……

　　第二天露露发微博澄清自己是靠自己实力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成为当红女星的，并没有什么所谓金主的存在。

　　方军一群人照例评论，“实力？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演技，除了可以拿来卖的身体，你还有什么？”
　　“每次出一点点事马上被摆平，谁知道背后有几个大金主呢？”
　　“就你这样儿都能出演女一号？说吧陪导演睡多久才能？”
　　“宝贝要是我有钱我就不会让他们那些啤酒肚包养你了。”
　　……

　　污言秽语，杂乱不堪，这是方军的感觉。这时老吴打电话过来说：“小方啊，你看那个女的长得那么骚，一看就是卖肉上位的，还说自己是凭实力当的女一，谁信啊。”

　　“嗯”，其实方军心里更偏向于信任露露，可是钱都已经收了就得键盘到底。

　　大概半个月，工作室声明露露受到网络谣言的影响，将追究法律责任。当晚露露发了微博，“我以人格担保，我的的确确是自己一步一步努力才得到今天这个当红女星的称号，其中没有什么金主！我也没有给导演陪睡！你们不要乱说！”

　　“以人格担保什么东西？自己称自己是当红女星要不要脸，什么野鸡？”
　　“你说没有就没有，证据呢？何必呢？卖肉也是一种技能啊，至少你上位了啊。”
　　“我只想知道你得陪导演睡几晚才能得到女一号的位置。”
　　……

　　二天一大早，微博被刷了屏，方军一眼看到首页醒目的标题，
　　“当红女星露露于凌晨1点家中上吊致死”！

　　方军傻了眼，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点不知所措，X提示说：“记得一个月还没完，你得继续在这些报道下键盘。”

　　方军问过老吴，老吴回答他继续就完事了。他想，那好吧。

　　于是在详细报道露露的新闻下，照常有键盘侠的身影，
　　“你看，心虚了吧。”
　　“金主撤资了，被打击了吗？”
　　“有人包养你是事实啊，说两句就想不开，也太矫情了吧，什么人啊”
　　……

　　几天后，方军接到家里来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军儿啊，你妹妹她……”话说一半母亲止不住抽泣，话也没说完只让他回家，方军飞赶着买票回家，一路上心都吊着。

　　回到家，只见妹妹端正的坐在板凳上埋着头一言不发，父母在一旁抹泪，父母告诉方军，昨晚妹妹班级同学聚会玩到晚上10点，她家的方向和其他同学不同，她自己一个人叫了车，却被司机给□□了。

　　母亲说完又忍不住哭，父亲连忙安慰。方军站在那里好像被雷劈傻掉了，他最疼爱的妹妹怎么会被……

　　他想说些什么，手一碰到妹妹的衣服，妹妹突然大喊大叫，像疯掉似的往角落里跑，蹲在那里又平静下来，方军鼻头酸得发疼，安抚了几句，给了一大笔生活费，他又回了上海的窝。

　　深夜里，他想到妹妹，越想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头疼欲裂让他停止了思考，只能强迫自己入睡。

　　谁知道第二天他收到老吴的一条短信，“我受不了折磨了，我走了，兄弟你帮我处理一下后事，不然没有人帮我了。”

　　这条消息让方军心里警铃大作，他从办公室冲出去往老吴的住处赶，那是比方军的窝更加简陋的窝，有个门，还称不上窝。

　　大声喊了几声名字，没有人回答，方军直接把门撞开，身体一下子往前倾，皮鞋踩到了水发出哒哒声，方军打开灯，光照明了房间，这才发现那是血，只见老吴冰冷的躺在血泊里，右手旁落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上面沾满了血迹。

　　方军恍恍惚惚的叫来了警察，警察说是自杀，处理好尸体后，临走前把几张装订在一起的白纸给了方军。

　　回到家方军才想起那些白纸，一看，那是一份病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该患者患有重度抑郁症。”

　　抑郁症……

　　重度……

　　这几个字在方军脑子里不断浮现，突然一个念头浮出来，“这不是曾经键盘过的吗？”

　　司机，抑郁症……

　　恐惧吞噬了方军，他连忙联系X，退还了10万，对方丝毫不理他，空荡荡的房间里，电话声显得十分突兀。

　　方军手有些发抖，是个未知号码，接通了电话，“喂。”

　　对面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阵风声，一股子恶寒从他脚底升起，他壮胆继续说：“喂，你谁啊！”
　　“X已经死了。”是个女生的声音。

　　“死了！”

　　方军内心防线彻底崩溃，声音发抖，继续问道：“那……你是谁……”

　　“我是谁你马上就知道了，你看看你身上多出了什么东西？”那方说完还轻轻的笑。

　　方军被笑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连忙看看身上有什么东西没，刚一低脖子，便感觉什么东西套住了脖子，“这是……”手还没触碰到，绳子便极速往上，把方军整个人都离地吊起来。

　　“放我下来！”他扑腾着大喊。一阵风拂过他的耳朵。

　　“不是说我有金主么？继续说呀。”有什么触着方军的左耳在说。

　　方军已经勒得叫不出话，脸色青紫，只惊恐的发出呜声，那女声又继续响起，“你们既然都不放过我，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你们。”

　　方军脑海中回忆起所有事，他想后悔，来不及了。

　　最终绳子没了动静，房间内又恢复以往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