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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凛冬(一) 很少会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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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会有人喜欢霂城的梅雨天,江妤火也不例外。梅雨季开始的时候她会找出江抒的吉他,擦拭干净再换上新弦,调好音放在他的窗口,却从来不去弹,结束时她又会好好地收起来,等下一个六月来临。
这件事原本是母亲做的,当她明白大儿子再也不会回来时,就不肯再做无用功了。江妈妈是个很理性的人,知道不可能就可以干脆利落地放弃,江妤火更像已去世的父亲,常常要死缠烂打——至少也得垂死挣扎一下才肯罢休。
关于哥哥,江妤火其实没多少东西能去回忆。有一点兄妹都随妈妈,就是从小骨子里就带点冷清,又擅长察言观色。再说兄妹两人差了7岁,大的还没成熟到愿意包容照顾小的的年纪,年幼的也没那么多共同语言和哥哥讲,时间久了,两个人也都不愿意自讨没趣。然而时间总是可以美化很多事情。她现在回想起江抒,会记得江抒赶走欺负她、骂她没有爸爸的孩子,会记得回家路上的草莓冰糖葫芦,会记得她在冬夜摔倒时江抒毫不犹豫就背起了她。这种单向回忆就像单相思,会让她只记得他的好,甚至可以抹淡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嫌隙。
话说回来,除了喜欢下雨天,她几乎对江抒一无所知。江抒弹琴的时候永远都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坐在窗口就着雨声,一曲又一曲,竟也对得上雨点的节奏。这时江妤火会乘机溜进书房去,翻父亲留下的书,读父亲摘抄本上的旧诗,偷看父母鸿雁传书里残存的情谊,企图窥视到一点父亲的影子,在字里行间中拼凑出一个爸爸来。就像她现在也会用听江抒的CD,哼他喜欢的歌来回忆他一样。
又到冬天了。江妤火最不喜欢的就是霂城的冬天。明明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的雨热同期,冬天依然湿冷得很。风连一个小缝隙也不肯放过地钻进衣服里,就算穿羽绒服也要冷得哆嗦,可偏偏还算在不会供暖的南方。这样不温暖的季节正如她和江抒的关系那样尴尬,没有暖到别家的亲兄妹一样熟,又没有办法冷成陌生人。
家里的空调坏了,热风要开很久才会出来。母亲说要找人来修,说了一个礼拜了却老是忘掉。江妤火怕冷,总要在教室里呆到最后一个才肯不情不愿地回家。那天母亲值夜班,她磨蹭到校工来催了才走。其他不住校的学生早被接回家了,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走回家,和影子做伴。手冻得冰凉,终于走到家的时候看到黑漆漆的有个人躲在楼梯后面,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吓得心跳漏了两拍。摸黑找出手机开了闪光,那人被强光晃得闭上眼睛,半边脸上血淋淋的一片。
江妤火算是胆大的,却也怕的不敢出声。她是土生土长的霂城人,不能说不知道这里□□白道的事,况且哥哥的出走也与这些人有关,说不定能打听到些线索。她刚想说话,没想到那人睁开眼先开口了。
“你是霂高的学生?”
她穿着校服,点头称是。
“刚下晚自习吗?”那人还能谈笑风生,她走近两步,看清楚他的脸后愣在那里,“天这么冷还放的这么晚。”
她红了脸,下意识地拉高了点围巾,轻声说道:“我自己回来得晚了。”
多年后,她再回想起与莫临渊仿佛命中注定般的初次相逢,觉得自己已是竭尽全力的镇定了。那一刻她手脚冰凉,全部血液都逆流而上回到心脏,大脑一片空白,胸口那里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真好啊。我那时候只读了半年就出来混了。跟着我家老头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用了一种很怀念的语气,慢悠悠地扶着楼梯起身,比江妤火整整高了一个头。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了湿巾出来给他,他慢条斯理地拆开,擦掉血迹后的脸比江妤火以为的还要眉清目朗。
他指了指额角仍流血不止的伤口:“你家应该有酒精和绷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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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妤火家在老城区,居民楼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所建,哥哥房间和父亲书房都照着原样摆设着,当时很是豪华的四室两厅,现在也不过是个显得紧巴巴的老房子。
“你妈妈不在?”莫临渊坐在沙发上处理伤口,很是随意地开口问道。
“今天值夜班。”像是认识已久的老朋友,江妤火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知道自己只有母亲相依为命的事实,“她工作很辛苦。本来想劝她把房子卖了,好少操劳一点,后来觉得她早就该想过来,可能是在等拆迁,也可能是…”
“按她的性子,不会是因为留念你父亲或者要傻等你哥哥回来的。应该就是等拆迁,比卖掉划算多了。”
刚烧的水开了,哼哧哼哧地叫唤,江妤火给他泡了杯茶。
“...应该快了吧。”
“啊?”他有点心不在焉。
江妤火拢了一下头发,道:“我说拆迁。”
“是啊。”他接过话头,“前不久还听人念叨老城这块有几个项目想搞,拢资设计什么都弄好了,就是小万最近又偷懒,迟迟没批下来。”
“小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们的新官万市长万卷藏。这小子光年轻不有为,每天就知道玩游戏,可把他老子气的够呛。”
“这样啊。”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不过幸好霂城这边明面上的政府就是个摆设,什么事情都得钟小姐说了算。可以抽烟吗?”莫临渊自己包的伤口还算熟练漂亮,神态也不像受了重伤的模样,江妤火给他拿了个空易拉罐,倒了一点水进去放在茶几上。
“我打个电话。”他一面吞云吐雾一面自顾自拿出手机拨号,咳了两声,接通后换了副严肃的模样讲话,“我这里问题不大。这事得劳烦钟小姐,看她怎么给个公道。明天我自己会回来,事情解决前都呆在谢临那边,出半点差池就自己提脑袋来见我,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解释了许久,江妤火听不清楚,就在餐桌旁拿了还没写完的作业来做。剩的都是理科最后大题的二三小题,没有半点思绪,在纸上演算了许久还是做不出来。抬头时望见那人已经打完了电话,瘫了原在沙发旁的一本杂志在腿上看。
“作业很多?”莫临渊发觉她在看自己。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有点难。”
“拿来我看看。”江妤火以为碰到了救星,没想到他看了半天又还给了她,“可惜我也不会做。你写出来的那些我就看不懂了。”
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有机会给你介绍个小弟,名牌大学毕业的。很听我话,免费给你补课,包教包会。”
江妤火越发哭笑不得,只能称好,索性收了作业不做了,又问他要不要吃宵夜。
“怎么不做了?这么没有毅力。”
“无所谓了。明天去抄同学的,反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我去煮面条了。”
“给我加个蛋。”莫临渊也不和她客气,“电视可以开吗?”
“开吧,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荷包蛋还是直接敲进面里?”
“怎么方便怎么来。”
江妤火喜欢吃面,也擅长煮面条。水开时放进面条,再来个流心蛋,凝固前撒一点细碎的盐。盛起来的时候小心一些,到了碗里用筷子轻轻一戳,破出来的蛋黄染的面条金灿灿的,只要看到浑身都会暖和起来。
特别适合在这样的冬夜里,和莫临渊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
“你也有一个蛋啊。”莫临渊不仅要吃面,还要一个劲地换频道,百忙中还要对江妤火的碗探头探脑。
“我每次吃都要加鸡蛋的。”不好意思发出吸溜声,江妤火吃得有点不自在。
“我还以为就伤员有的吃。”
“我也受伤了啊。”
“和同学打架了?”
“不是,”江妤火放下筷子,“数学和化学对我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
“你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的。”莫临渊最终停在了电影频道,放的是比利怀尔德的《黄昏之恋》。
两人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亦不相顾,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再加上不久前刚看过这部片子,未免有些瞌睡,江妤火伸了个懒腰,轻声说道:“我很喜欢法国。”
“我也挺喜欢的,不过最近太乱了。我有个朋友上回去在铁塔对面的广场上被抢了东西。”
“找回来了吗?”
“边上兜售纪念品的黑人帮忙追回来了。别一脸‘你们也会被抢东西’的表情啊,”莫临渊笑了,指了指头上的伤,“我们这行大多数时候都是文绉绉的,过了容易上头的年纪,能谈判解决的就不用武力。人老啦,打不动了。”
江妤火被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我爸以前在霂师大教法语,一直都想去看看。小时候我偷偷翻过他的书,感觉蛮有意思的。”
“大学想念外语系?”
“在犹豫。因为我所有成绩里只有英语还过得去,其他有点差强人意,怕去不了好的学校。”
“霂高的成绩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那也要付出努力啊。天道酬勤,我这样的人只能做做白日梦了。”电视上插播了一段广告,江妤火起身收拾碗筷,却瞥见他若有所思的望着墙上父亲的黑白相片。
“你认识我爸爸?”
“不算认识。”莫临渊收回目光,“你去休息吧,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
江妤火见他不想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洗了碗便回房睡下了,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莫临渊俊朗的眉眼,修长的手指和低沉又咬字清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