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所向》刈言

41、第四十一章 曾经青梅

　　放学时，央金被留下了。

　　“老师，找我有事吗？”

　　女孩子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凉鞋系带扣在她的脚踝还有略有盈余，身高将近一米六，对于还在发育中的孩子来说过于瘦了，不过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加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倒是没有一点娇弱的样子。

　　“央金啊，我听说方老师之前教过你们，你觉得他怎么样？能跟老师说说吗？”海宁思前想后，决定先从孩子的想法入手，而不是直接劈头盖脸灌鸡汤。

　　听到这句，央金一时沉默，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老师为什么要打听方老师？而且老师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其实吧，我是想问问看你们更喜欢我和方老师两个人谁的教学方法。你们看老师和老师看老师，当然是不一样的了。如果有比较好的经验，可以让老师取长补短啊。”海宁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比如之前有发生过什么事让你比较有印象的吗？”

　　说完这句，海宁就看到央金的眼睑垂下，眼睛里的光亮被阻断，她看着地板，冷冷地开口，“我没什么印象。”

　　“什么事都可以说说，毕竟教过你们……”

　　“老师，”央金抬起头来打断了她，“你可以问下其他人，我真的记不清楚了，如果没事，我想先回家。”

　　“哦……”被打断的海宁一时愣愣的，“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老师再见。”

　　海宁站起身来，送央金出门，女孩两只手抓着书包背带，孤零零走在回家的路上。

　　海宁这才想起来，虽然央金平常挺能说的，但是好像没有特别好的朋友？高年级就她和麦朵两个女生，按理说是同龄人应该挺有话聊的，但是可能是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竟然没有在课下看到他们聊得多热火朝天过，似乎都是各干各的。央金有时候会去逗逗扎西他们，麦朵通常则是在写作业。

　　海宁回想自己小时候，似乎不喜欢带着烧自己那么多岁的孩子，只有实在无聊了，才会跟他们一起玩。

　　所以，其实央金应该很孤单吧。

　　方志成说央金变着法儿向人讨要东西，海宁回想起之前她要糖果的样子，可能不是那么讨喜，但是也许是因为理解他们，所以痛心多一些，并不觉得有多么反感。何况有那么一双干净眼眸的孩子，能坏到哪里去

　　在学校的时候，偶尔她会来找老师主动聊天，问问外面的世界和他们村有什么很不一样的地方吗？像她们这样大的女孩子都在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流行什么东西。眼睛里是对外面充满好奇和向往的光，言语间有羡慕，也有对比自身的落寞。

　　想到这里，海宁突然发现，除了课堂教学，课下偶尔的聊天以及仅有一次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家访，对一个正处在青春期更需要关注的女孩，她竟然不怎么了解。

　　相对于麦朵，他们有过一次坦然相交，而央金，她确实忽略了。

　　她虽然挺活泼，平时挺爱说话的，但是今天看来防备心也挺强的。而且这个话题似乎还让她很阻抗。

　　只能声东击西了。

　　于是，隔天留下来的人就变成了麦朵。

　　“麦朵，你觉得方老师之前教你们的时候，怎么样啊？”

　　“挺好的吧。跟其他支教的老师一样。”对她来说，除了海宁，其他老师都是用心支教的爱心人士，似乎没有什么差别。

　　“那，你知道央金为什么不喜欢方老师吗？”海宁开门见山。

　　麦朵歪着头看着海宁，“央金不喜欢方老师吗？”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麦朵，你和央金……”海宁小心翼翼地。

　　“嗯？”麦朵疑惑，“我和她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啊，老师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喜欢和朋友说秘密。我们班就你们两个年纪一样，又是同桌。但是，老师好像很少看见你们聊天？”海宁谨慎地措辞，“是不是你们对彼此有什么误会？”

　　短暂的沉默。

　　“我不知道。”麦朵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以前她对我挺好的。但是两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不太爱理我了。”

　　以前的央金还是梳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小可爱，那时候同年级还有个女孩和她玩得很好。

　　出事之前，三个小女生经常在一起玩。后来，麦朵已经剪成小平头，因为家里的事情沉默寡言。小女孩觉得没趣，渐渐不找她玩了。只有央金时不时还会说两句，麦朵也只是“嗯”“哦”“啊”地敷衍。

　　其实看到她们玩得那么开心，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她偶尔会生出一点羡慕，羡慕她们有健健康康的爸爸妈妈，还有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后来，另外那个女孩没多久就转走了，于是央金这个闲不住的小嘴巴总是要来逗她说话，还会送她自己折的千纸鹤。

　　“喏，你看，这是我妈教我的，好看吗？”央金把千纸鹤捧在手心里，献宝似地拿给她瞧，满脸写着“快快表扬我”，麦朵虽然不说，但是心里其实很感激她，当下也点点头，对着那只不对称翅膀一边长一边短的千纸鹤也昧着良心夸赞，“好看。”

　　然后央金就拉过她的手，把她的千纸鹤放在麦朵的手心里，“听说，千纸鹤是代表祝福的意思，我把这么好看的纸鹤送给你，它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麦朵的脑海还能清晰地勾勒出千纸鹤丑丑的样子，因为它现在依旧安然地摆放在她房间的桌子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之后没多久，央金就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了。

　　偶尔麦朵也会想，也许是她太闷了，央金厌烦了。她也尝试过去问她，但是只得到轻飘飘的“没什么”三个字。

　　后来，她从这段短暂的友情里抽身，继续忙着读书、照顾妈妈，两人就渐行渐远了。

　　“两年前？”海宁敏感地抓到时间点，“那时候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麦朵摇摇头，那时候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家里，没什么其他的心思注意别人。

　　现在想想，央金那段时间确实有些异常。

　　除了突然冷淡之外，没多久，她好像恢复了活泼的样子，但是，又跟以前不太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开心。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愧疚，央金那时候那么关心自己，等到她有事情了，自己却……

　　“不要咬嘴唇。”海宁点点她的嘴巴，嘴唇已经被她咬得发白了，“不要多想了，老师会想办法了解一下，好吗？不要自责。”说完摸了摸她的脑袋。

　　麦朵乖巧地点点头，但海宁低估了她的行动力。她从学校离开之后，就去找央金了。

　　“阿姨，请问央金在吗？”麦朵到央金家门口，正看到央金妈妈在择菜。

　　央金妈妈打量了一下麦朵，哦，是那个父亲出事母亲又瘫痪的孩子。

　　麦朵在她审视的目光下有些局促，稍稍地拉了拉衣角，想让自己的衣服显得更平整些。

　　“在小山坡上。”她随口一说，又低下头干活了，并没有什么招呼的意愿。

　　“谢谢。”麦朵有礼貌地道谢完，转身走向村里的那个小山坡。

　　“搞什么搞，这两天都跑到那里去，天天不干活就知道偷懒……”身后的央金妈妈小声地嘀咕着。

　　说是小山坡，就是村里地势稍高的一块，坐在那里，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山谷，更远处的雪山，视线所及，毫无遮挡。

　　坡上长着一棵树干粗得四五个小孩才能合抱住的大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炎热的夏天，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洒下来，树荫里金色的小光点斑斑驳驳，照亮了孩子们的笑脸。有的玩影子游戏，有的玩镜子反射，有的玩捉迷藏……这里常常是小孩子们乘凉玩闹的天堂。

　　但是麦朵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央金，也没有看到其他孩子。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又东张西望了半响，都看不见什么人影。最后干脆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脑袋里想到刚刚的谈话，如果她那时候细心一点，央金的改变应该有迹可循的。

　　想到这里，愧疚感又一丝丝地往外冒，让她抱着膝盖发呆起来。